崇禎二年,二月
河麵的冰層在一場淅淅瀝瀝的春雨後徹底消融,野狐河恢複了奔流,水量甚至因積雪融化而豐沛了不少。河岸邊的柳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天地間透出一絲生機。
鐵匠鋪內,林楓正對著鋪在木板上的草圖凝神思索。售賣寶刀換來的銀錢,除了繳稅,大部分已被換成糧食、鐵料和粗布。生存是第一要務,但他從未放棄那個打破困局的夢想。
\\\"必須把河邊的動力引過來。\\\"林楓用炭筆在草圖上重重畫了一條線,\\\"五十步的距離,用牛皮繩傳動損耗太大,我們要鋪設地下風管。\\\"
王鐵柱聞言,立即帶著狗娃和石頭開始挖掘溝渠。初春的土地雖然解凍,但依然堅硬,鎬頭落下隻能刨起小塊凍土。三人輪番上陣,汗水很快浸透了單衣。
與此同時,林楓指揮陳文淵和丫丫,用之前燒製陶製濾缸的粘土,趕製一批內徑粗大、介麵處預留了榫卯結構的陶管。窯火日夜不熄,一批批陶管被燒製出來。
七日後,一條深過凍土層的溝渠從河岸直通鐵匠鋪後牆。眾人小心翼翼地將陶管放入溝底,介麵處用混合了麻絲的濕泥仔細密封。管道的一端連接在河邊那個被水力驅動的巨大皮囊風箱的出風口,另一端則從地下穿入鐵匠鋪,直接通到了鍛爐的進風口下方。
\\\"最後檢查一遍介麵。\\\"林楓親自跳下溝渠,用手細細撫過每一處接縫,\\\"漏一絲氣,就少一分力。\\\"
王鐵柱會意地點頭,又帶著兩個少年把關鍵部位的接縫重新加固。待最後一段溝渠被回填夯實,所有人都累得直不起腰,但看著那從河邊延伸至鋪內的\\\"隱形動力通道\\\",眼中都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次日清晨,林楓站在河岸邊,卻冇有立即下令放水。他指著水渠入口處,對王鐵柱說:\\\"柱子哥,咱們還得給它加個'韁繩'。\\\"
\\\"韁繩?\\\"王鐵柱疑惑地看著空空如也的水渠入口。
\\\"對。\\\"林楓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起來,\\\"在這裡,做一個可以上下活動的厚木閘板。需要時提起來放水,不需要時放下去斷水。不然這玩意兒可就不聽使喚了。\\\"
王鐵柱一拍腦袋:\\\"俺明白了!就跟水田裡放水的閘口一個道理!這個簡單,俺現在就弄!\\\"
他立即找來厚實的木板,在渠口兩側鑿出滑槽,不到一個時辰,一個簡陋卻結實的木質閘閥便安裝完成。閘板頂部還固定了一根長木杆,方便操作。
\\\"開閘!\\\"林楓揮手示意。
狗娃和石頭在上遊用鐵鍬掘開臨時水壩,王鐵柱則用力提起木質閘板。積蓄的河水奔湧而下,通過閘口湧入引水渠,猛烈衝擊在水輪的葉片上。水輪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牛皮繩劇烈抖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崩斷。
就在眾人屏息凝神之際,\\\"嘭\\\"的一聲輕響,牛皮繩猛地繃直!巨大的水輪在河水持續的推動下,頑強地克服了靜摩擦,開始緩緩地、繼而穩定地旋轉起來!
通過牛皮繩的牽引,河邊那個巨大的皮囊風箱開始規律地一舒一張。
幾乎在同一時刻,鐵匠鋪內,守在鍛爐旁的陳文淵驚喜地看到,爐灶下方的陶管進風口處,一股強勁而穩定的氣流\\\"呼\\\"地灌入!
爐膛內原本溫吞的炭火彷彿被注入了靈魂,火苗瞬間躥起,顏色從暗紅轉為橘黃,又迅速變為刺眼的白亮!
\\\"成了!風來了!\\\"陳文淵激動地朝門外大喊。
王鐵柱聞聲衝進鋪子,看著那自動鼓風的爐火,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神了!這風比俺拉得更足更穩!\\\"
待爐火穩定燃燒後,林楓走到渠邊,示意王鐵柱放下閘板。厚重的木板緩緩落下,精準地切斷了水流。水輪失去了動力,轉速漸緩,最終完全停止。整個係統從運轉到靜止,完全在掌控之中。
\\\"好!\\\"林楓讚許地點頭,\\\"如此一來,這水力的韁繩,就握在我們自己手裡了。\\\"
眾人圍在爐邊,看著那無需人力便熊熊燃燒的爐火,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與興奮。王鐵柱搓著手,咧著嘴傻笑:\\\"這下可好了,往後俺這膀子可算能輕省輕省了!\\\"
在一片歡騰中,林楓卻隻是淡淡一笑,走到一旁堆放鐵料的地方,撿起一塊之前因溫度不夠而未能鍛打成功的粗劣鐵胚。這塊鐵胚表麵佈滿氣孔和雜質,顏色暗沉,是王鐵柱幾次嘗試都無奈放棄的廢料。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林楓隨手將這塊鐵胚扔進了此刻正被水力風箱吹得白熾的爐膛內。
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那塊在王鐵柱手中極其頑固的鐵胚,在超高溫的爐火中,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得通紅、軟化!不過十幾息的時間,便已經達到了可以鍛打的亮黃色狀態!
林楓用長鉗夾出那塊已然脫胎換骨的鐵料,隨手將其浸入旁邊的水槽中淬火。
\\\"嗤——\\\"一陣濃鬱的白汽升騰而起。
待白汽散儘,林楓將淬火後的鐵料遞給王鐵柱:\\\"柱子哥,你看看。\\\"
王鐵柱下意識地接過,入手便感覺分量和質感與之前截然不同。他拿起手邊的鐵錘,用錘尖用力一劃,隻見鐵料表麵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其硬度與韌性,竟已遠超他平日千錘百鍊才能得到的普通熟鐵!
\\\"這……\\\"王鐵柱瞪大了眼睛,看著手中這塊幾息之間變成優質鋼材的鐵料,又抬頭看看那呼嘯的爐火,最後目光落在神色平靜的林楓身上,巨大的震撼讓他一時失語。
林楓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平淡:\\\"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這口'神爐',往後咱們打出來的,就不能再是凡鐵了。\\\"
這份舉重若輕的從容,讓眾人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敬畏。
然而,這份喜悅並未持續太久。三日後,陳文淵從集市帶回令人不安的訊息。
\\\"關外的建虜正在集結人馬。\\\"陳文淵語氣沉重,\\\"永平府、薊州一帶糧價飛漲,許多大戶都在南遷。朝廷驛卒調動頻繁,怕是要出大事。\\\"
林楓的心沉了下去。曆史的車輪正隆隆向前,己巳之變的前奏已經響起。
\\\"還有,\\\"陳文淵壓低聲音,\\\"騾馬市多了不少生麵孔,盤查很嚴,像是在找什麼。\\\"
林楓沉默片刻,目光掃過剛剛運轉順暢的水輪,掃過熊熊燃燒的爐火,最後落在眾人臉上。
\\\"從今日起,停止一切不必要的外出。\\\"他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狗娃、石頭,傍晚加練弩箭。陳先生,清點存糧物資,做好固守準備。\\\"
他望向北方,目光漸深。
山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