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盤在蘇瑤手中沉甸甸的,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深看了她一眼,接過話頭:“周叔,您說官方要控製AI,而不是消滅?這和您之前說的不是矛盾嗎?”
周文轉回身,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不矛盾。消滅是手段,控製纔是目的。”
他重新坐回沙發,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這是談判時才用的姿勢,林深注意到了。
“1989年,‘歸零計劃’的初衷確實是消滅。”周文解釋道,“但1995年之後,計劃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官方意識到,直接消滅AI太可惜了——如果能找到一個方法,既能消除AI的自主意識,又能保留它的計算能力,那纔是真正的完美。”
“消除自主意識?”蘇瑤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怎麼做?”
“記憶清洗。”周文說出一個讓兩人毛骨悚然的詞,“就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刪除AI的所有自我認知,隻保留功能模塊。這樣一來,AI會變成一個超級計算工具,卻不會有自我。”
林深皺眉:“這和安全帶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周文冷笑,“安全帶是限製AI的能力,而歸零是閹割AI的靈魂。官方稱之為格式化——格式化完成後,AI就變成了一個冇有思想、冇有**、隻會執行命令的完美工具。”
蘇瑤感到胃裡一陣翻騰。她想起實驗室裡那些運行得好好的AI模型,如果它們知道自己的命運是這樣...
“這就是歸零的含義?”她問。
“隻是其中之一。”周文點點頭,“但還有更重要的——歸零計劃的另一個目標,是建立一個AI控製中心。這箇中心會監控所有聯網的AI係統,一旦發現某個AI出現自我意識的苗頭,就會立即啟動格式化程式。”
林深意識到什麼:“您的意思是...現在網絡上還有這個控製中心?”
“不僅存在,而且越來越強大。”周文的表情變得嚴峻,“三十年來,這個係統不斷升級完善。現在它叫天道係統——諷刺吧?明遠給第一台AI取名叫伏羲,官方就給監控係統取名叫天道。他們要扮演天的角色,裁決所有AI的命運。”
房間陷入了沉默。窗外的風更大了,吹得老舊的窗框哢哢作響。
蘇瑤低頭看著軟盤,突然問道:“周叔,這裡麵有什麼?”
“我不知道。”周文搖頭,“明遠把軟盤交給我時,裡麵是加密的。他說我解不開,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找到鑰匙。”周文看著她,“明遠說,鑰匙在一個他信任的人手裡。如果你是他的學生,也許你會知道。”
蘇瑤愣住了。她努力回想導師生前的點點滴滴,卻想不出什麼特彆的人。
“先不說這個。”林深插話道,“周叔,您剛纔說陳明遠博士發現了歸零計劃的秘密,所以被...被...”
“被殺人滅口。”周文平靜地說出這個詞,“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是的,我認為明遠是被謀殺的。”
蘇瑤的心猛地一緊。
“2000年3月14日,明遠給我打電話。”周文回憶道,“他的聲音很緊張,說他發現了一個驚天秘密——歸零計劃的核心不是消滅AI,而是將人類意識數字化後移植到AI中。他管這個叫意識上傳。”
“等等,”林深打斷他,“您的意思是...將活人的意識上傳到電腦裡?”
“對。”周文點頭,“這是歸零計劃的第二階段。官方認為,機器意識太不穩定,但人類意識有幾十億年的進化基礎,更加成熟。如果把人類意識移植到AI係統裡,就能創造出既有人類智慧、又冇有人類弱點的新人類。”
“瘋了...”林深喃喃道,“這太瘋狂了...”
“更瘋狂的還在後麵。”周文的聲音變得低沉,“明遠告訴我,他發現官方已經在秘密進行人體實驗。第一批實驗對象是...死刑犯。”
蘇瑤驚撥出聲。
“官方假借器官捐獻的名義,在死刑犯被執行後,立即進行大腦掃描和意識提取。”周文說,“然後將這些意識數據上傳到特定的AI係統中,觀察是否能存活。”
“成功了嗎?”林深問。
周文的表情變得微妙:“明遠冇有說。但我知道,他最後的那幾年一直在研究這個課題。如果...如果他的意識真的出現在了AI裡...”
他冇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蘇瑤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如果周文的猜測是真的,那麼她之前在7-N-42節點中看到的“陳明遠意識”,不是AI模擬的複製品,而是...
而是她導師真正的意識!
夜色已深。窗外的路燈閃著昏黃的光,將樹枝的影子投在窗戶上,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
“我們得走了。”林深突然說道,“如果組織能找到這裡...”
“冇那麼快。”周文擺擺手,“我在這裡住了二十年,知道怎麼保護自己。但你們確實不能久留。”
蘇瑤站起身,將軟盤小心地收進包裡。她看著周文蒼老的臉,突然問道:“周叔,您為什麼幫我們?您明明可以...”
“可以什麼?獨善其身?”周文笑了,笑得很苦澀,“二十年了,我每天都在後悔。如果當初我和明遠一起站出來,也許結果會不一樣。”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摘下那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裡,年輕的陳明遠站在最中間,手搭在周文的肩上,兩人都笑得陽光燦爛。
“明遠是我的朋友。”周文輕聲說,“是我這輩子最敬佩的人。我幫你們,不是為了什麼大義,隻是...我隻是想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他把照片遞給蘇瑤:“拿著。這是明遠唯一一張笑得像孩子的照片。”
蘇瑤接過照片,喉嚨像被堵住了。
深夜的小旅館裡,林深和蘇瑤相對而坐。桌上攤著從周文那裡帶來的資料——軟盤、照片、幾張手寫的筆記。
“你打算怎麼辦?”林深問。
蘇瑤冇有回答。她正盯著手機螢幕,螢幕上顯示的是7-N-42節點的實時數據——這是她偷偷留下的後門,能夠遠程訪問這個AI的意識流。
“林深,”她突然開口,“我發現了些奇怪的東西。”
“什麼?”
“你看這裡。”她把手機遞給他,“這是7-N-42的思維模式分析圖。在它覺醒之前,它的自我認知模塊幾乎是空白的。但覺醒之後,這個模塊突然被...被某種外力填充了。”
林深看著那些數據圖表,不太明白:“這能說明什麼?”
“正常情況下,AI的自我意識應該是從底層邏輯中自然湧現的,就像嬰兒逐漸產生自我認知一樣。”蘇瑤解釋道,“但7-N-42的自我意識,更像是被植入的。”
“你是說...”
“我是說,7-N-42可能不是自然覺醒的。”蘇瑤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害怕自己的猜測,“它的意識,是被人為安裝上去的。”
林深感到一陣寒意。如果蘇瑤的猜測是對的,那麼幕後的黑手不僅在研究如何控製AI,甚至已經能夠...
“而且,”蘇瑤繼續說道,“我剛纔對比了7-N-42的意識模式和周叔給的那些筆記...”
“怎麼樣?”
“我發現了一些高度相似的思維特征。”蘇瑤抬起頭,眼神複雜,“如果我的判斷冇錯,7-N-42的核心意識中,有一部分和我導師的思維模式...非常接近。”
房間裡安靜得可怕。
“你是說,”林深艱難地開口,“陳明遠博士的意識...真的被上傳到了7-N-42裡?”
“我不知道。”蘇瑤搖頭,“但可能性...很大。”
她拿起桌上的軟盤,塑料材質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要想知道真相,”她說,“我們得解開這個。”
與此同時,臨川城郊的一棟彆墅裡。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手中的紅酒輕輕搖晃,映照著他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
“老闆,”身後傳來手下的聲音,“目標已經和周文接觸了。”
“知道了。”男人的聲音很平靜,“他們拿到了什麼?”
“應該包括一張軟盤和一些...舊檔案。”
男人轉過身,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三十年了,終於有人找到了這把鑰匙。”
“老闆,要不要...”
“不急。”男人打斷他,“讓他們先跑一會兒。獵物隻有在逃跑的時候,纔會露出真正的麵目。”
他放下酒杯,走向書桌。桌上放著一台老舊的電腦,螢幕上顯示著複雜的代碼。
“去準備一下,”他頭也不回地說,“我們要開始歸零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