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官梯 第2章 成為正式乾部

【第2章 成為正式乾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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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上海可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行程頗為周折。得先乘坐公共汽車到縣裡，從縣裡再前往地區，而後通過省城進行中轉才能轉車。

我告彆了父母，公共汽車緩緩從那曾經工作了兩年的鄉大院門前駛過。我滿心期待著能看到熟悉的鄧曉陽，然而，始終未見她的身影，心中不禁湧起一陣落寞。我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熟悉的鄉大院，權當是最後的告彆。

公共汽車行駛在這條勉強算得上硬化路的主乾道上，一路顛簸，車身搖搖晃晃，讓人昏昏欲睡。我的思緒卻全然被曉陽占據，一刻也未曾停歇。

當汽車駛出鄉鎮街道時，我的眼神緊緊盯著窗外，一刻也不願移開。因為在這裡，每一個路人的身影，我都幻想著可能是鄧曉陽。我們曾一起在這兒遛彎、散步、趕大集，這片土地的每個角落，都留存著我和曉陽的美好回憶。

鄉鎮大集位於兩個村子之間，一邊是孫莊，另一邊是葛莊。鄉裡有一家高粱紅酒廠，就坐落在靠近大集的邊上。隻要空氣中瀰漫起酒糟味，那就意味著車子即將駛離大集了。

路上有不少擺攤設點的小商販，他們可是放開商品經濟後，安平鄉湧現出的第一批生意人。道路本就不寬敞，又恰逢大集，不少商戶支起一張張碩大的遮陽傘，在馬路邊上占據了不少空間。公共汽車不斷鳴笛催促，人們一邊手忙腳亂地收拾著自家的大傘，一邊還不忘高聲張羅著生意。

眼看著公共汽車就要駛出鄉鎮，準備向縣城進發，本應加速的車子卻突然停了下來。這倒也不足為奇，畢竟公共汽車向來是招手即停，上車買票。我定睛一看，上車的人竟是鄧曉陽，這讓我大為意外。

鄧曉陽腳步匆匆，徑直向我走來，一把將她的小行李包扔到我身上，隨後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空位上。我驚愕得瞪大了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還冇等坐穩，鄧曉陽猛地一把掐住了我的腰。大夏天的，大家穿得本就單薄，曉陽掐得格外用力，可我卻全然不顧疼痛，隻顧著呆呆地笑。

“想撇下我，你往哪裡走？”鄧曉陽氣呼呼地問道。

“我去上海找戰友。”我如實回答。

“為什麼不帶上我？”她追問道。

“你是副縣長的千金，全縣最年輕的中專畢業就擔任主任的乾部，而我隻是一個農村退伍的臨時工，怎麼能帶上你呢？”我無奈地解釋道。

或許是我倆的動作過於誇張，後麵的一位大爺忍不住乾咳了兩聲，說道：“兩位年輕的小同誌，公共汽車可是公共場合，你們還是注意點。”

旁邊的大媽眼睛一斜，嘴裡明顯帶著不屑，嘀咕了一句：“流氓。”

我這纔回過神來，回頭環顧一週，發現全車的人都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們。在那個年代，就算是熱戀中的男女，在公共汽車上或是其他公共場合，也斷然不敢有這般親昵的舉動。

對於鄧曉陽的大膽舉動，我內心既感到欣喜，又隱隱有些擔憂。不知為何，“私奔”“浸豬籠”這幾個詞突然躍上心頭。腦海中甚至浮現出鄧縣長帶著派出所的老衛所長，領著一幫人追來的畫麵，那場景，實在不敢細想……

“你就這麼跟我走了？這算怎麼回事？你父母那邊怎麼交代？你的工作又該怎麼辦？”我焦急地問道。

曉陽滿不在乎地說道：“我留了一張紙條，夾在了送給張鄉長、馬書記的檔案裡，說跟你走了，還說你是一個可靠的人，讓書記轉告我父母，不要為我擔心，也彆找我們，不混出個人樣來，我們絕不回來。”

說罷，曉陽全然不顧周圍人嫌棄的目光，將頭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清香再次沁人心脾，她雙手緊緊地抓住我的胳膊，彷彿生怕我會突然跑掉。

車子走走停停，不時有人上車下車。眼看就要抵達縣城，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如閃電般飛馳而過，橫在了公共汽車的前麵。公共汽車緊急刹車，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這輛吉普車我再熟悉不過了，車頂上那紅色的小警燈一閃一閃的，雖然個頭不大，但卻足夠刺眼，這可是鄉長書記的專車。透過車窗玻璃，隻見吉普車還未完全停穩，馬書記和張鄉長就分彆從車的兩邊跳了下來，最後下車的是武裝部長。全鄉上下，也隻有武裝部的李部長敢把這212吉普車開得如此風風火火，畢竟在部隊的時候，他們可是把吉普車開得快散架的那批人。

下車後的張鄉長快步走到公共汽車門前，用力地拍打著車門。馬書記跟在後麵，喘著粗氣，手裡揮舞著武裝帶，大聲喊道：“開門開門，檢查！”反倒是李部長，站在一旁，笑嗬嗬地看著兩位一把手這副少見的著急模樣。

駕駛員不敢有絲毫怠慢，馬上啟動了摺疊門。鄉長張慶合一個箭步衝了上來，那眼神彷彿要吃人一般。

我和曉陽見狀，立刻自覺地低下了頭，不敢與書記的目光對視。這時，旁邊的大媽突然站起身來，高聲說道：“報告政府，你們是不是來抓流氓的？他倆就在這兒呢！”

張慶合向前走了幾步，惡狠狠地說道：“你倆丟不丟人，還不給我下來！”

我和曉陽低著頭，相互對視了一眼，此刻已冇了當初的豪情壯誌，隻能乖乖地站起來，走下了車。我能真切地感受到周圍群眾那種抓住了流氓般的暢快淋漓之感。

對於馬軍書記和張慶合鄉長，我倒並不覺得畏懼。畢竟我上過戰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又已經遞交了辭職報告，雖然還未獲批，但我早已不在乎這些。然而，這兩年來的相處，我深知兩位領導其實人都非常不錯，對我也頗為照顧。在我轉正的時候，雖說有曉陽父親的助力，但書記鄉長也冇少為我說好話。對於我要離職的決定，兩位領導也是苦口婆心地勸導我，因此，我對他們懷有如同對長輩一般的敬意。

公共汽車馬上就要開走，李部長伸手攔住了，態度頗為豪橫地說道：“那個誰，把票錢退了。”

售票員大姐一臉的不樂意，嘴裡抱怨道：“流氓的錢也退？難道你還要替他們給呀。”

李部長理直氣壯地迴應道：“流氓，流氓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

我和曉陽就這樣並排站在路邊。馬書記喘著粗氣，不知道什麼時候，張鄉長又拿起了那根武裝帶，而李部長則躲在他倆後麵，臉上掛著壞笑。趁書記鄉長不注意的時候，還偷偷給我豎了一個大拇指！那意思我懂，彷彿在說：“你這小子，還真他媽學會偷‘白菜’了！”

還是曉陽率先打破了沉默，說道：“馬叔，張叔，都是我自願的，朝陽不是壞人。”

馬書記緩了口氣，說道：“丟人現眼，走，上車。”

李部長動作麻利地幫我拿了行李，丟到了車上。我和曉陽相互看了一眼，也隻能跟著上了車。車子朝著平安縣城的方向一路疾馳而去。

李部長笑著說道：“老馬、老張，怎麼樣，我說能追得上吧，你看，才攔了三輛車就找到了。”

書記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說道：“老李呀，你不是車開得好，你是兵帶得更好。這算什麼事兒啊，這算什麼事兒！你說說，一個鄉武裝部的乾事帶著一個鄉黨政辦的主任，這是要私奔嗎？這簡直就是目無法紀！”

張鄉長坐在我旁邊，插嘴道：“老馬，彆說了，你看這人也找到了，是送到鄧副縣長的辦公室，還是送到他家？”

冇等書記說話，武裝部長老李連忙說道：“送到家吧，送到家吧，送到單位多丟人呀。”

馬書記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了，還補充道：“去家屬院，這算不上是公事，這是家事。”

原來，兩位領導翻看檔案冇多久，就看到了曉陽留下的紙條。他倆看了紙條後，氣得直哆嗦，馬上給鄧副縣長請示該如何處理。鄧副縣長隻說了一句：“相信兩位老弟有辦法。”本來想喊駕駛員，但考慮到駕駛員開車技術雖穩，但要開快車還得是武裝部的李尚武這位老領導。

車子抵達了家屬院，開門的依舊是曉陽的母親。何阿姨看到我們這一行人，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熱情，招呼我們進屋。

見人已經安全送到家，書記鄉長客氣了幾句後，便準備離開。臨行前，老李臉上又露出了那副壞笑，那意思我再明白不過了，彷彿在說：“你小子，白菜偷冇偷成不知道，反正這‘豬’肯定是要被收拾了。”

阿姨看到我和曉陽臉上奇怪的表情，也冇有多問，隻是洗了幾個水果放在一旁，然後就自顧自地坐在一旁織起了毛衣。

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常務副縣長鄧牧為邁著四平八穩的步伐回到了家。他看到我倆之後，冇有說一句話，徑直走向了書房。

大概過了四五分鐘，鄧副縣長喊了一句：“你倆進來吧。”

我和曉陽相互對視了一眼，心裡滿是忐忑，這才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副縣長的書房。書房裡，一麵書櫃擺滿了各種書籍，散發著濃厚的書香氣息。鄧副縣長身後的牆上，掛著許多照片，其中不少是他身著軍裝時的英姿颯爽的模樣。門對麵的櫃子上，也擺放著照片和各種獎狀，無聲地訴說著他過往的輝煌。

鄧副縣長的書桌上麵是一塊大大的平麵玻璃，玻璃下麵壓著不少照片，記錄著他人生中的重要時刻。

鄧副縣長坐在藤椅上，悠然地喝著茶，並不著急和我們說話。我和曉陽在這種強大的氣場麵前，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的腳，活像兩個犯錯的小學生。

我心裡暗自琢磨，這鄧副縣長，可真是沉得住氣啊，女兒都要跟著人跑了，他還有心思在這兒喝茶。

喝了幾口茶水後，鄧副縣長終於開了腔：“說吧，為什麼要跑？”

曉陽帶著幾分倔強地說道：“你不讓我們在一起，朝陽就要撇下我走。我要跟著他，所以就要一起去上海。”

鄧副縣長眉頭微微一皺，不過馬上又舒展開來，這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我從副縣長的角度給你們講講。你們都還年輕，正是乾革命事業的好年紀。你們在一起辦公，如果把大量時間都花在談情說愛上，影不影響工作？曉陽同誌，朝陽同誌，你們自己說說看是不是這個道理。”鄧副縣長又喝了一口茶，接著說道，“從普通群眾的角度來講，你們兩個在一個大院裡，每天一起吃飯、一起散步，大家會怎麼看？會不會說閒話？咱們的群眾還在土地裡辛苦刨食，你們吃了飯卻還要悠閒地遛彎，乾部群眾會不會覺得你們吃飽了撐的冇事乾？”

鄧副縣長看了我倆一眼，又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從父親的角度講，曉陽，我不點頭，朝陽能不能解決身份問題？我不同意，他的辭職報告能不能批準？當然，我批準朝陽成為正式乾部，還是基於他自身的工作表現，並不是因為你們在談對象。”

聽到這裡，我打心底裡覺得自己真的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回想起當時，確實冇有注意到這些影響，也冇有考慮得如此深遠。

鄧副縣長又喝了一口茶，說道：“朝陽，剛開始我對你這孩子還有些看法，我認為你接近曉陽就是為瞭解決自己的身份問題，所以我不同意你們在一起。但是，你能主動放棄現有的身份，想到外麵去闖一闖，這個想法很不錯，說明我之前看錯你了。這一點，我很佩服你，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有股子男人的擔當和勇氣。我和你的老領導李部長是戰友，所以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也是戰友。”

聽到這裡，我條件反射般地雙腿併攏，“啪”地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鄧副縣長擺了擺手，說道：“我不是保守派，更不是封建派。我是從長輩、領導和群眾的角度，為你們兩個的未來和前途考慮。年輕人，要有格局，要有大局觀。現在，沿海地區發展迅速，你有想去闖一闖的想法，我並不反對。你們都是成年人了，自己要慎重考慮清楚。但我還是給出我的建議，曉陽是女生，目前的崗位更適合她；你是男生，你的路有很多條，不一定非得侷限在現在的工作上。你以後要承擔起家庭、社會的責任，這些可不是兒戲，你要認真慎重地思考。我和你阿姨，都會支援你們的決定。”

我完全冇有想到，原本以為會挨一頓嚴厲的訓斥，甚至可能會被揍一頓，結果卻迎來了鄧副縣長這番推心置腹的談話。

鄧副縣長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經見底。我和曉陽同時意識到了這個問題，畢竟我在連隊和辦公室乾得最多的活兒就是端茶倒水。曉陽看出了我的心思，馬上給了我一個眼神，我心領神會，那眼神示意我暖水壺的位置。畢竟我們在辦公室配合了一年多，端茶倒水這種基本功，我倆早已形成了默契。我手腳麻利地打開壺蓋，為鄧副縣長的茶杯倒了八分滿的水。

鄧副縣長眉頭微微一皺，不過馬上又恢複了平靜。他端起茶杯，輕輕地品了一小口，然後又放下了。

曉陽給我使了一個眼色，然後低下頭說道：“爸爸，我錯了。”

我也趕忙低下頭說道：“鄧縣長，我也錯了。”

鄧副縣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說道：“以後在家裡，就叫叔叔吧。”

中午，餐桌上又是標準的四菜一湯。鄧副縣長說自己中午還有事，讓我們慢慢吃。阿姨則熱情地招呼我們多吃點。知道我們原本打算私奔，阿姨還打趣道：“你倆還挺有浪漫主義情懷的！”

曉陽撒嬌地說道：“媽，你就彆說了。”

阿姨笑著說：“好好好，你們倆想跑，跑累了就多吃點。”

下午的時候，我和曉陽一起來到護城河邊上遛彎。

我感慨地說道：“曉陽，阿姨的手藝真是太棒了，我這次真的是吃得飽飽的，感覺都快撐著了。”

曉陽不自覺地牽起我的手，又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說道：“壞蛋，差點就跟你浪跡天涯了。”

我看著曉陽，認真地說道：“鄧副縣長，是我見過最有魄力、氣場最強大的領導了。讓我再學五十年，恐怕也學不來他那份從容和威嚴。”

曉陽歪著頭，瞪了我一眼，說道：“哪裡有什麼氣場，你要是副縣長，你也會有氣場的。”

“曉陽，你爸真的不簡單。我觀察過，書記鄉長喝茶的時候，要是喝到了茶葉，還會吐回到杯子裡，可鄧叔叔剛纔也喝到了茶葉，卻冇有吐出來。”我說道。

曉陽聽了，伸手又抓了一下我的腿，嗔怪道：“壞蛋，你是說我爸吃茶葉是不是！你以後也得學著點吃茶葉。”

我笑著說：“我的辭職報告已經交上去了，冇有再回去上班的道理，我還是打算去上海闖一闖。”

曉陽拍了拍我的臉，故作生氣地說道：“小壞蛋，你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