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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3 章 丁洪濤慌不擇路,羅明義給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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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書記於偉正,在縣醫院那間略顯擁擠的會議室裡,主持召開了研究田嘉明同誌後事處置的會議。會議臨近結束時,牆上的掛鐘指針已經指向了中午一點,

會議一結束,我剛走出門口,市委常委、秘書長郭誌遠便不動聲色地靠近我,他腳步輕緩,帶著一種秘書長特有的周到與分寸感:“朝陽,看這時間,得想辦法給大家弄點吃的,墊墊肚子,下午還有不少事要忙。” 他說話時,目光掃過陸續走出的、麵帶倦容的各級乾部,最後落在我臉上,眼神裡是詢問,也是交代。

他這話一下子提醒了我。正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縣人民醫院院長朱培良。

朱培良正在旁邊走廊下和醫院的幾個乾部交代著什麼,既不過分靠近領導群體顯得巴結,也不遠離以便隨時響應,就那麼恰到好處地留意著這邊的動靜。

我想起,早些時候朱培良似乎向我提過一句,說醫院已經根據可能的情況,在附近的幾家飯店做了預備,定了些餐食。

當時心思全在安撫家屬上,冇太在意,現在想來,這個朱培良,倒是真有幾分超前意識,能想到領導前麵,把事情提前做了安排。這在基層,尤其難得,不是光有眼色就夠的,還得有擔當,敢在情況未明時先投入資源。

我的目光立刻投向朱培良,他恰好也正看著我,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頭,眼神裡是一種“已安排妥當,請領導放心”的沉穩。

我不放心,還是走過去,詢問之後,就讓朱培良彙報。

我介紹說道:“朱院長,這是咱們市委郭秘書長!”

郭秘書長隻是朝著朱培良點了點頭,冇有過分的熱忱,畢竟,兩者差的確實有些大,還不足以讓秘書長有所表示。

朱培良說道:“秘書長,飯的事我們縣長都交代了。”

我原本以為他會趁此機會主動向秘書長或者市領導彙報午餐準備情況,這也是人之常情,多少是個露臉的機會,但他把彙報的主動權留給了我。

我心裡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是在下級麵前維護我的主導權,這份知情識趣的沉穩,讓我在焦頭爛額之際,感到一絲難得的熨帖。

我迅速定了定神,將朱培良傳遞過來的那份踏實感內化為自己的底氣,轉向郭誌遠秘書長:“秘書長,您提醒得對。午飯已經安排了。隻是今天這個情況特殊,準備得比較倉促,隻能請大家多包涵,簡單對付一口。”

這時,常務副市長臧登峰正從煙盒裡磕出一支菸,聽到我的話,他拿煙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我,臉上是疲憊和沉重交織的表情,眼袋浮腫:“朝陽啊,這個時候了,不講究這個?有口熱乎的吃就行,填飽肚子是關鍵。”

接著他點燃煙,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繼續說,“現在要緊的是兩件事:一是確保來悼唸的群眾秩序,不能出任何岔子;二是安排好田嘉明同誌家屬的飲食休息,他們悲痛過度,身體容易垮掉,你們縣裡要負起責任,務必保障好。”

如今臧登峰已經是常務副市長,可以代行市長之責,其他領導不好說的話,常務副市長自然說起來也冇什麼壓力。

我注意到,在我迴應臧秘書長的時候,朱培良的目光再次與我交彙,依然是那種沉穩肯定的眼神。我心裡當時確實打了個突:家屬的飯好說,醫院食堂或者附近小灶都能解決,可這源源不斷前來悼唸的群眾,人數不少,情緒激動,怎麼保障?但朱培良那眼神,分明告訴我他已經有所準備。

朱培良湊過來低聲道,有鈣奶餅乾,有熱水。

我立即向臧登峰副市長保證道:“臧市長,請您和市委放心,準備了熱水和鈣奶餅乾,我們縣裡一定全力以赴,確保群眾和家屬都能有口熱飯吃,維護好現場的秩序。”

市委書記於偉正還在會議室,眾人自然隻有慢慢等,藉著午後的太陽驅散一些寒意,也順便等等看群眾悼唸的情況。

初冬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麵上拉出長長的影子,光影分明。

這時,朱培良才適時地走到我身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低聲說:“李縣長,飯菜都準備好了,是不是請領導們移步到我們食堂簡單用點?地方簡陋,但能坐下吃飯。” 他措辭謙遜,姿態放得很低。

正說著,於偉正書記和林華西書記出來了,於偉正書記拉開衣袖看了眼手錶,說道:“可以吃飯了!”

臧登峰副市長主動上前一步,搭話道:“書記,都準備好了!”

朱培良趕忙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於偉正點了點頭,說道:“是醫院的同誌是吧?”

我介紹道:“縣醫院的院長,朱培良同誌。”

於偉正主動伸出手,與朱培良握了握手道:“辛苦了,也影響了你們的工作秩序,不過,明天就好了!”

朱培良道:“於書記,能給英雄出一份力,這是我們的榮幸。”

“食堂在哪,帶路吧。”

朱培良做了一個請的姿勢,大家也就跟隨著朱培良的腳步,開始往前走。

我順著朱培良他指的方向看去,食堂門口,已經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院工作人員在安靜地張羅安排,他們動作麻利,表情肅穆,儘量避免發出大的聲響。

縣醫院的食堂我去過,知道條件,到了之後,臧登峰副市長感慨:“確實簡陋。”隻見幾十張舊木桌油漆很不均勻,露出了木頭本色,桌麵上是長年累月積累的、擦洗不掉的油漬痕跡。

凳子都是長條木板凳,約莫十五到二十公分寬,下麵支著四條木腿,坐上去得小心保持平衡,不然容易失去重心。

午飯很簡單,符合東原地區這時候的習慣,尤其是辦喪事的時候,一人一碗大鍋雜燴菜。這雜燴菜,是近幾年縣裡流行起來的吃法,有點像農村辦完紅白喜事後的“折籮”,但又不完全一樣。是把幾種大鍋菜,比如白菜、粉條、豆腐、少許肉片等,彙在一起加熱,有的地方還會點些醬油、香油,味道濃鬱,實惠管飽。

市委書記於偉正心情依然沉重,他端著碗,吃得不多,動作緩慢,。他一邊用筷子無意識地撥弄著碗裡的菜,一邊抬起眼,目光越過碗沿看向我,聲音低沉:“朝陽,來悼唸的群眾這麼多,縣裡是怎麼安排的?特彆是中午這段時間,大家大老遠跑來,彆餓著肚子。” 他的關切是發自內心的,帶著對百姓疾苦的本能體恤。

我連忙嚥下嘴裡的食物,那口雜燴菜溫熱實在。我端正了一下坐姿,彙報說:“於書記,我們縣醫院準備了一些鈣奶餅乾、燒開的熱水,也備了些方便麪,有需要的群眾可以自取。不過,咱們東原的百姓實在,懂情理,他們是真心來送嘉明同誌一程的,很多人看完就走了,很少動我們準備的東西。都說不能給政府添麻煩。”

於偉正書記聽了,緩緩放下筷子,目光掃過在場默然進食的每一個人,感慨道:“這就是我們的群眾啊,樸實、厚道。我們當乾部的,更要時刻把他們的冷暖放在心上。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辜負了這份信任和期待。”

這頓簡單的午飯,吃了大概二十分鐘。結束時,已經快下午兩點了。前來悼唸的群眾高峰似乎過去了,人流不像上午那樣密集,但依然絡繹不絕。整個悼念過程,像一股沉痛卻有序的流水,緩緩流淌,雖然悲聲時有耳聞,但整體井然有序。群眾在靈堂門口靜默致哀後,便默默離開,這讓我們都稍稍鬆了口氣,總算把這最緊張、最易出狀況的一段時間應對過去了。

餐廳門口,於偉正書記臉上的疲憊之色更濃了,和王瑞鳳交代了幾句,然後向市委副書記周寧海和常務副市長臧登峰招了招手。

兩人湊了過去。

於偉正低聲交代,聲音不大,但周圍幾位核心領導都能隱約聽到:“我看,黨政班子冇必要全都耗在這裡了。東原縣這邊的組織應對還是有條理的,體現了戰鬥力。我的意見,縣裡的領導,特彆是朝陽同誌,你們要堅守崗位,把後續的秩序維護好,把家屬安撫好,這是對你們實戰能力的考驗。明天嘉明同誌火化,由寧海和登峰同誌代表市委、市政府陪同家屬去火葬場,做好最後的送彆工作。我和瑞鳳同誌要趕到省裡,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專題彙報,必須儘快把局麵穩定下來,消除影響,給上下一個負責任的交代。”

市委書記和市長要親自去省裡為一個因公殉職的正科級乾部彙報情況,這在我記憶中是從未有過的事情。

“於書記,您的安排考慮得很周全,我們堅決執行。”周寧海副書記當即表態,語氣乾脆利落。臧登峰副市長和旁邊的鄭紅旗、白鴿等幾位市領導也紛紛點頭,臉上是凝重的表情。

於偉正書記用隨身帶的一塊灰色手絹擦了擦嘴角,動作細緻,然後對周寧海說:“寧海,市委常委會議的事,不能再拖了。很多問題,特彆是乾部思想狀態、下一步工作導向,需要在全麵鋪開前研究透,統一認識。”

周寧海立刻領會,點頭道:“是的,於書記。會議我已經讓大家準備了,您看安排在什麼時候合適?另外,”他略微停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省裡剛下來一個檔案,要緊接著舉辦兩個理論學習班,一個是縣處級乾部進修班,一個是廳局級乾部理論研討班,都要求全脫產,時間不短,縣處級的要三個月,廳局級好還,半個月。而且名額還不少,特彆強調各地的主要負責同誌要帶頭參加,說是要深刻領會14大精神,解放思想,輕裝上陣。”

於偉正書記剛從京回來,他若有所思:“這次大會確立了很多新的理論和路線方針,改革開放要邁開更大步子。可我們有些乾部的思想,還停留在過去,跟不上趟啊!這樣的培訓班很有必要,時間再緊,工作再忙,也要克服困難參加。學習是為了更好地工作,磨刀不誤砍柴工嘛。你們先擬個初步名單,不要過分強調眼前工作離不開誰,要從乾部長遠發展和整體素質提升的角度考慮,要有戰略眼光。”

兩位領導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走向醫院臨時設置的靈堂。靈堂前此刻已經安靜了許多,白色的花圈和輓聯在冬日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由於公安局局長李尚武指揮得當,利用剛纔市領導開會和吃飯的時間,有序疏導了大部分前來悼唸的群眾。按照本地習俗,悼念活動主要集中在上午,下午人自然會少很多,這也為領導們的下一步行動留出了空間。

於偉正書記又將大家召集,交代幾句之後,幾輛黑色的小車依次駛離了縣醫院,捲起淡淡的塵土。

縣委書記丁洪濤和我一起,將市領導一一送走。看著市領導的車遠去,消失在街道拐角,丁洪濤轉過身,臉上帶著複雜的表情。

他看著我,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語氣卻帶著試探:“朝陽,我剛纔和李市長忙這邊,連飯都冇顧上吃,剛纔於書記他們,除了後事安排,還說了些什麼?”

我揣摩著他的意圖,他關心的顯然不是明麵上的後事安排。我含糊地應道:“丁書記,也冇說什麼特彆的,就是問了問縣裡的基本情況,安撫了幾句,強調了穩定和善後。”

丁洪濤看了看身後還有幾位縣裡的乾部冇走遠,正在低聲交談或安排工作,便對我使了個眼色,擺擺手說:“朝陽,這會兒稍微清靜點,咱倆隨便走走,說說話。”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親昵,但這親昵背後,明顯還藏著沉重的心事。

我會意,知道他有話要單獨談,便跟著他離開了人群,走到了醫院側門旁邊。

這裡挨著醫院的鍋爐房,空氣中有煤煙味,冇什麼人往來,隻有幾棵落光了葉子的槐樹。

丁洪濤掏出煙,遞給我一支。我擺手謝絕。他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在清冷的空氣中繚繞、擴散。

他開口,語氣帶著些感慨,又像是鋪墊:“朝陽啊,你比我早來了一段時間,你情況熟。咱哥倆搭班子這段時間,我丁洪濤這個縣委書記,對你這個縣長的工作,支援力度怎麼樣?你摸著良心說。”

他這話問得直接。平心而論,丁洪濤到東原縣擔任縣委書記以來,在班子分工和重大決策上,對我這個縣長主持政府工作,確實給予了相當大的支援。我提出要推進的幾項重點工作,在縣委層麵他都順利通過了,冇有設置障礙。

特彆是在人事方麵,按說縣委書記掌握著關鍵的人事權,但他對縣政府序列內推薦的乾部人選,基本上都尊重了政府的意見,冇有過多乾預。這一點,在當時的官場環境下,實屬難得。

我點頭,語氣誠懇地說:“洪濤書記,您對我的支援,我心裡有數,也很感激。咱們班子團結,工作才能順利開展。” 我這話是實情,但也帶著官場上慣有的客套。

丁洪濤擺了擺手,打斷我,煙霧隨著他的動作飄散:“朝陽,光心裡有數、感激還不夠啊。” 他帶著一種推心置腹的姿態,又難掩焦慮,“老哥我……最近可能遇到點麻煩。不瞞你說,可能是在市交通局那時候留下的一些……唉,現在這形勢,你也知道,哪個縣處級乾部經得起拿著放大鏡一寸一寸地照?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按黨章黨紀,那標準太高了,真正做到一塵不染的有幾個?不是冇有,張慶合算一個。我看就這一個。”

我心裡一緊,知道他開始切入正題了,但表麵還是故作不解,眉頭微蹙:“洪濤書記,您這話……我怎麼有點聽不明白?” 我需要他先亮出底牌。

丁洪濤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碾滅,他湊近一步,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語氣:“朝陽,咱哥倆都是爽快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我就直說了吧,你能不能……動用一下你的關係,當然,主要是你愛人曉陽同誌那邊,在省裡的關係,幫忙給於偉正書記遞個話,打個招呼?就說我丁洪濤知道錯了,願意積極配合組織,把問題說清楚,希望組織上能看在以往工作的份上,給個機會,批評教育為主,處理上……能抬抬手就抬抬手。畢竟大家都在一個班子裡共事,以後還要見麵。”

我心裡聽後一驚,知道冇有人在這個時候會坐以待斃,但這事絕不能摻和。且不說於偉正書記的黨性原則極強,最反感這種說情風,單就我自身而言,也絕不能利用曉陽的家庭背景去乾預組織審查,這是大忌。

我立刻麵露難色,語氣堅決但措辭委婉:“洪濤書記,您這可真是找錯人了。我李朝陽就是個縣長,紀委書記是林華西同誌,您這事……我真說不上話。組織程式擺在那裡。再說,我愛人那邊,她也從不乾涉我的工作,這是原則。這個忙,我實在幫不了。”

丁洪濤臉上閃過一絲失望和不信,隨即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朝陽,你就彆推脫了。我知道你有你的難處,但這事關老哥的前程……換句話說,我這個書記出了問題,你這個縣長就能好過?我看啊,不見得。曉陽同誌家在省城根基深啊,隻要她家老爺子或者哪個關係,給於書記打個電話,這事可能就有轉機。你放心,隻要度過這一關,老哥一輩子記得你的情分。”

我態度堅決地搖頭,目光坦然地迎著他:“洪濤書記,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我李朝陽絕無二話,一定儘力。但您說的這個,屬於組織紀律範疇,我真的無能為力,也不符合原則。您如果確實存在問題,我覺得最好的辦法是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爭取寬大處理,這纔是正路。”

丁洪濤見我不接招,語氣也淡了,臉上那點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疏離:“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不肯幫這個忙了?”

“不是不肯幫,是幫不了。”

丁洪濤盯著我看了幾秒鐘,眼神複雜地變幻著,最終什麼也冇說,猛地轉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停車的方向走去,背影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有些落寞和決絕,甚至帶著一絲憤懣。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醫院拐角的牆後,心裡五味雜陳。一陣冷風吹過,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更添了幾分蕭索。

我轉身回到靈堂附近,按照於偉正書記的交代,和田嘉明的家屬輕聲溝通著返回平安縣老家的具體安排,

就在我和幾個乾部商量後事的時候,丁洪濤靠在汽車的座椅上,緊閉雙眼,一路上,他幾乎一言不發,車窗外的田野一片冬日的荒蕪,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到了光明區,他忽然坐直身體,從公文包裡拿出那個大哥大手機,他猶豫了片刻,手指在按鍵上徘徊,最終還是用力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傳來東投集團副總經理羅明義熱情而不失沉穩的聲音,背景音有些嘈雜,但很快安靜下來:“喂,哪位?”

“明義,是我,丁洪濤。”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傳來更熱情的聲音,帶著刻意的親近:“哎呀,是丁書記!您可是大忙人,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羅明義是何等精明的人物,嗅覺靈敏,這個時候丁洪濤親自打來電話,絕不會是閒聊。

丁洪濤苦笑一聲,也懶得繞圈子,直接切入主題,語氣中帶著無奈和求助:“羅總啊,就彆拿我開涮了。現在這個時候,我不給你打電話,還能給誰打?唉,形勢比人強啊,東洪這邊……最近情況你也知道吧?”

羅明義在電話那頭心領神會,語氣變得謹慎了些:“丁書記,您指的是……劉明副主任那件事?我聽說了些風聲。您彆太著急,事情可能冇到最壞那一步,也許劉明自己就有問題嘛。要樂觀些嘛。”

丁洪濤聽羅明義冇有拒絕,像是找到了一個可以傾訴的對象,帶著懊喪和明顯的恐慌:“明義啊,不樂觀,很不樂觀!劉明這一進去,他肯定有問題,關鍵我的很多事情就不好說了。我現在是寢食難安啊……。”

羅明義聽丁洪濤說了七八分鐘,沉默了幾秒,手裡搓著兩個大大的鋼柱,在權衡利弊,然後顯得推心置腹:“洪濤書記,您的心情我理解。這樣,電話裡說話不方便,有些事也說不清楚。您看……晚上要是方便,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們當麵聊聊,我覺得還是有辦法嘛。”

丁洪濤冇想到羅明義會主動邀請他去辦公室,聽到有辦法這三個字,人的眼都亮了:“羅總,這個時候……你還敢讓我去你辦公室?不怕惹上麻煩?現在可是敏感時期。”

羅明義笑了笑,語氣顯得很仗義,甚至帶著幾分江湖氣:“丁書記,您這話說的,咱們之間還用得著見外嗎?您來我辦公室,咱們分析分析情況,總比您一個人悶著強,胡思亂想更容易出問題。放心吧,我羅明義不是那種怕事的人,也知道分寸。”

這番話,讓身處困境、倍感世態炎涼的丁洪濤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患難見真情啊”,他暗自感慨,鼻子有些發酸。這一天,他打了無數電話,以往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此刻都唯恐避之不及;省裡那些有過交情的處長、主任,一聽是他的聲音,敷衍兩句就匆匆掛斷;甚至連平時關係尚可的周海英,也藉口正在開會推脫了。自己的搭檔李朝陽更是明確拒絕。冇想到,最終願意和他見麵、聽他說說話的,竟是這位江湖上有名的老滑頭,而且還說有些辦法。這種反差,讓他對羅明義產生了強烈的依賴感。

“好,明義,夠意思!那我晚上過去找你。”

“行啊,我大概七點後在辦公室等您。您路上小心。” 羅明義叮囑道,聲音平和。

掛了電話,丁洪濤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車子進入光明區政府家屬院,丁洪濤讓司機先行回去,自己就在車上聽著收音機靜靜坐著,天色暗得早,路燈陸續亮起,偏偏昏黃。

丁洪濤抖出手錶看了看算時間差不多了,自己親自開車,緩緩駛入了曾經無比熟悉的光明區老政府大院——如今是東投集團的總部所在地。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曾見證過他事業的上升期。

他冇有立即下車,而是將車停在一個不顯眼的角落,靠近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他搖下車窗,冷風立刻灌了進來,讓他打了個寒顫。

他點了一支菸,默默地打量著這座他工作了幾十年的大院。圍牆上的標語,熟悉的花壇,還有眼前這棟他擔任副區長期間主持修建的氣派辦公大樓,當時曾是全市各縣區中條件最好的,是他引以為傲的政績之一。如今物是人非,自己竟以這樣一種忐忑、近乎逃亡的心情重回故地,一種巨大的落差感和悲涼湧上心頭。

早已過了五點鐘的下班時間,辦公樓裡陸續有人出來,裹緊大衣,行色匆匆。丁洪濤看到東投集團董事長張雲飛和總經理胡曉雲並肩走出大門,兩人談笑風生,頗為得意。

張雲飛看了眼桑塔納,冇有停下腳步。

他還看到了幾個曾經區裡乾部的身影,他們曾是他的下屬或同僚。但此刻的他,早已冇有了往日迎上去打招呼、接受問候的底氣,反而下意識地將身子往座椅裡縮了縮,生怕被熟人認出。

天色漸漸黑下來,華燈初上,城市的霓虹開始閃爍。丁洪濤看到辦公樓三層,靠東邊的一間辦公室亮起了燈,那正是羅明義的辦公室。

他丟出菸頭,定了定神,推開車門,一股寒意瞬間包裹了他。他趁著暮色,像做賊一樣,快步走向辦公樓,腳步聲在空曠的院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樓梯是水泥的,踩上去聲音沉悶,在寂靜的樓道裡迴盪。丁洪濤一步一步往上走,腳步沉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前途命運上。他此刻唯一的念頭,就是希望羅明義真能給他指條明路,哪怕是一根稻草也要抓住,這幾乎成了他最後的指望。

走到羅明義辦公室門口,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看到羅明義正拿著電話聽筒,似乎是在交代工作,語氣平常。看到丁洪濤,羅明義臉上立刻堆起笑容,對著話筒說:“好了,就先這樣辦,我這邊有客人,回頭再說。” 他放下電話,熱情地迎上來:“丁書記,您來了,快請坐,外麵冷吧?” 他拉過一把皮質轉椅。

丁洪濤有些拘謹地坐下,身體僵硬,勉強笑了笑:“羅總,打擾你了。” 他的笑容十分勉強。

“看您說的,見外了不是?” 羅明義拿起熱水瓶,給丁洪濤倒了杯熱氣騰騰的水,“還冇吃飯吧?臉色不太好。” 他觀察著丁洪濤的神情。

丁洪濤搖搖頭,接過水杯,溫暖暫時驅散了手上的寒意,他歎了口氣,聲音乾澀:“唉,哪還有心思吃飯啊,什麼都吃不下去,胸口堵得慌。”

羅明義表情變得嚴肅而關切:“丁書記,事情我已經知道個大概了。劉明出事,意味著調查指向您以前在交通局時期經手的一些項目了,特彆是那些和光明區有往來的,是吧?”

丁洪濤冇想到羅明義這麼直接,臉色更加難看,他點了點頭:“明義,不瞞你說,是這樣。我估計,他們很快就要找我了。我……我找你,就是想聽聽你的看法,有冇有什麼……挽回的餘地?。

羅明義冇有立即回答,而是手裡又拿起來一對鋼球搓了起來。然後才緩緩說道:“丁書記,咱們認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有些話,我以前可能也旁敲側擊地提過,現在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都這時候了,還有什麼不當講的?你儘管說!我什麼都受得住!” 丁洪濤急切地看著他,身體前傾。

“我記得……以前好像也跟您提過,”羅明義斟酌著詞句“有些東西,不能貪多,適可而止。特彆是位置到了咱們這一步,平安落地纔是福。錢財畢竟是身外之物。”

丁洪濤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和尷尬,辯解道:“明義,你是知道的,我……我也不是那種貪得無厭的人。隻是……眼看著快到站了,總得為退休以後的日子考慮考慮吧?下麵跟著乾活的人,也得適當安撫,不然誰給你賣力?這年頭,風氣如此,我也是隨大流……”

羅明義輕輕搖頭,打斷他,語氣帶著冷靜:“丁書記,風氣是風氣,但各人的路是自己選的。現在的問題是,劉明在裡麵能頂多久?他知道的那些事,一旦捅出來,就不是隨大流能解釋的了。那都是白紙黑字,有賬可查的。”

丁洪濤他掏出手絹擦了擦臉,聲音有些發顫:“那……那按你的意思,我現在該怎麼辦?就這麼……坐以待斃?等著他們來抓我?”

羅明義冇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已經亮起的路燈和零星駛過的車輛,然後轉過身,看著丁洪濤,語氣緩和了一些:“丁書記,走,咱們找個地方,邊吃邊聊。天大的事,飯也得吃,身體垮了就真什麼都冇了。門口有家小館子,味道還湊合,也清靜,說話方便。”

丁洪濤此刻心亂如麻,毫無食慾,但見羅明義似乎有話要單獨說,需要一個更私密的環境,便點了點頭,機械地站起身。

兩人下樓。丁洪濤注意到羅明義辦公室的門隻是虛掩,並冇鎖,隨口問了一句,帶著一絲不解:“你門不鎖?不怕……”

羅明義笑了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這裡麵又冇放金條,小偷來了都得哭著出去,鎖它乾嘛?顯得心裡有鬼似的。”

出了辦公樓,門口值班室的老張頭拿手電晃了一下,認出是羅明義,連忙打招呼:“羅總,才下班啊?”

“嗯,有點事。老張,辛苦。” 羅明義隨意地擺擺手,態度自然。

丁洪濤下意識地側過臉,用手遮掩了一下,生怕被認出來。這種躲藏的感覺讓他無比難受。

兩人穿過馬路,走進對麵一家名叫“老味道”的小飯館。店麵不大,隻有六七張方桌,桌椅油膩,燈光昏暗。這個店客人不多。羅明義顯然是常客,跟老闆打了個招呼,要了裡麵唯一的一個用屏風隔開的小包間。

點完幾個簡單的家常菜,服務員出去後,包間裡隻剩下他們兩人。丁洪濤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上麵子和矜持了,幾乎是帶著哀求的語氣:“明義,我的好兄弟,這次你一定得給老哥出個主意!我真是……走投無路了!你說,我該怎麼辦?”

羅明義給他倒上茶,不緊不慢地說:“丁書記,您先彆急,喝口茶定定神。主意嘛,不是冇有,就看您有冇有這個決心和勇氣了。” 他賣了個關子。

“什麼主意?你說!隻要有路,刀山火海我也闖!” 丁洪濤急切地看著他。

羅明義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目光緊緊盯著丁洪濤的眼睛:“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

丁洪濤愣住了,身體僵住,他冇想到羅明義會給出這麼一個答案。他原本指望羅明義能通過什麼特殊關係、人脈資源幫他“擺平”或者至少拖延一下,哪怕是出逃的下策,他也想過。唯獨冇想過是“自首”。

“自首啊?” 丁洪濤的聲音下意識地提高了八度,充滿了驚愕和抗拒,隨即又意識到失態,趕緊壓低,帶著哭腔,“我還以為,你這……這不等於是自投羅網嗎?那不是什麼都完了?”

羅明義表情嚴肅,語氣堅定:“丁書記,話不能這麼說。這叫爭取主動,爭取態度!您想想,等紀委拿著確鑿證據來找您,和您自己主動去說,性質能一樣嗎?量刑上是有區彆的!這是政策明確規定的,坦白從寬。現在劉明剛被控製,很多細節他們未必完全掌握,您這時候去,還能算自首,能爭取個寬大處理。要是等他們查個底朝天,把所有證據都坐實了,那可就真是被動捱打了,一點餘地都冇有了!”

丁洪濤臉色煞白,端著茶杯的手微微顫抖,茶水濺了出來。羅明義的話,太突然了。

他何嘗不知道主動交代可能後果會輕一些,但一想到要失去權力、失去自由、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要麵對審判、牢獄之災,身敗名裂,他就感到無比的恐懼和掙紮,那是從雲端墜入深淵的絕望。

“可是……我這一大家子人……老婆孩子……以後怎麼辦……他們怎麼抬頭做人……”

羅明義往前湊了湊,甚至帶著幾分仗義:“丁書記,咱們共事這麼多年,我羅明義為人怎麼樣,您清楚。我今天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您要是信得過我,家裡的事,嫂子侄子那邊,隻要有我羅明義在,能幫襯的我一定幫襯!絕不讓你們家日子過不下去!至少基本生活能有保障!但是,”他語氣加重,帶著警告的意味,“您要是硬扛著,等事情徹底爆發,那可就一點迴旋餘地都冇有了!到時候,恐怕我想幫也幫不上了,而且可能還會牽連更廣,對大家都冇好處。”

丁洪濤的心理防線在一點點崩塌。他想起今天遭遇的種種冷眼和推脫,想起李朝陽的拒絕,想起自己岌岌可危的位置,一種大勢已去、眾叛親離的絕望感籠罩了他。他意識到,或許羅明義指出的,是唯一一條還能稱之為“路”的途徑,儘管這條路通向的是深淵,但至少還能保留一絲“主動”和“態度”。

這時,菜陸續上來了,一盤花生米,一盤炒青菜,一隻五香燒雞,一碗紅燒肉,簡單卻熱氣騰騰。羅明義給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丁書記,吃點兒,菜還多。以後……想吃這樣的家常菜,恐怕也得等些年月了。”

丁洪濤望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思索片刻,拿起筷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他吃得很快,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斯文,縣委書記的矜持在生存本能和巨大壓力麵前蕩然無存。

羅明義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偶爾動一下筷子。他之所以勸丁洪濤自首,固然有撇清自己、避免被拖下水的考慮,但也清楚,這或許是眼下對丁洪濤個人而言,代價相對最小的選擇了,至少能避免最壞的結果。畢竟,丁洪濤如果真的亂了方寸,四處亂撞,或者硬扛到底最後崩潰亂咬一氣,對很多人都冇好處,包括他羅明義自己。穩定住丁洪濤,讓他“主動”進去,是當前局麵下一種無奈的“最優解”。

丁洪濤風捲殘雲般地吃完了一隻燒雞,又灌了幾杯烈酒,臉色通紅。他抹了把嘴,看著羅明義,眼神裡是破釜沉舟的決絕:“明義,我聽你的!今晚回去我就準備材料!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市紀委!是福是禍,聽天由命了!”

羅明義點了點頭,給他倒滿酒,自己也舉起杯,表情嚴肅:“丁書記,識時務者為俊傑。這一步雖然難,但長遠看,對您、對家人,是一種解脫嘛。這杯酒,我敬您,算是……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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