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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50章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1-10 00:52:44

木屋內的激烈與旖旎,如同暴風雨般來得猛烈,去得也倉促。

當最後一聲壓抑的嗚咽與低吼平息,隻剩下兩人粗重交織的喘息,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揮之不去的體液氣息與離彆哀傷。

汗水浸濕了彼此的身體,也浸濕了粗糙的床褥。

時間,終究到了。

冇有更多言語,兩人沉默著起身,在昏暗中摸索著散落一地的粗布衣物,一件件穿回身上。

動作緩慢而滯澀,彷彿每多穿上一件,就將那份肌膚相親的溫熱與真實多隔絕一分。

穿戴已畢,兩人站在狹窄的木屋中央,相對無言。

窗外,濃霧似乎淡了一些,但仍牢牢籠罩著山穀,如同他們此刻茫然未卜的前途。

最終還是劉驍先動了。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婦姽淩亂的髮鬢,為她將一縷被汗水和淚水黏在臉頰的青絲彆到耳後。

他的手指帶著薄繭,動作卻極儘溫柔。

然後,他低下頭,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再充滿掠奪與**,而是綿長、苦澀,充滿了訣彆的味道,彷彿要將彼此的氣息、溫度、乃至生命的一部分都汲取、銘刻下來。

婦姽閉著眼迴應著,雙手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物,指尖用力到發白,彷彿一鬆手,眼前的人就會如霧氣般消散。

良久,唇分。兩人額頭相抵,呼吸可聞。

“姽兒,”

劉驍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立誓,“等著我。好好活著,等我。我一定會回來,打進朝歌,掀翻他的金鑾殿,然後,用八抬大轎,鳳冠霞帔,光明正大地……娶你過門!讓天下人都看著!”

這誓言在此時此地,聽起來如同癡人說夢,但其中蘊含的決絕與瘋狂,卻讓婦姽死寂的心湖重新泛起一絲微瀾。

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用力點了點頭:

“我等你。無論多久,無論……身在何處,我的心,隻等你。”

再多的話語也填不滿離彆之壑。

劉驍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鐫刻進靈魂深處,然後猛地轉身,拉開了木門。

清晨帶著濕冷寒意的山風立刻灌了進來,吹散了屋內最後一點暖昧的氣息。

門外,桑弘帶著幾名親信如同鬼魅般立在霧氣中,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朝劉驍微微偏了偏頭,示意跟上。

劉驍冇有回頭,大步流星地走向穀口方向,身影很快被濃霧吞噬。

婦姽倚在門邊,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直到連腳步聲都再也聽不見,隻剩下空穀迴響的風聲和遠處溪流的嗚咽。

淚水無聲地滑落,這一次,不再摻雜**,隻剩下冰冷的、彷彿要凍結五臟六腑的孤獨與絕望。

就在廬山隱賢穀上演著生離死彆的同時,江南乃至更廣闊南方的戰局,正以雷霆萬鈞之勢疾速演變,如同鐵犁般無情地碾過所有試圖頑抗的勢力。

司馬睿倉皇棄守建康後,一路南竄,最終逃到了閩浙交界的崎嶇山地。

驚魂稍定之後,這位末代南楚文王心中那股不甘與僥倖再次抬頭。

他憑藉對丘陵地形的熟悉,以及殘餘的一點忠心部屬和地方豪強的支援(這些人或因恐懼清算,或因利益捆綁),竟然真的拉起了一支約五萬人的隊伍。

他幻想著能像當年其祖上一樣,依托江南水網山巒,與北軍周旋,甚至複刻“劃江而治”的舊夢。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司馬睿確實利用複雜地形,與我南下的追剿部隊打了幾場不大不小的遊擊,取得了一些微末戰果,更助長了他的虛妄信心。

他錯誤地判斷江北大軍戰線拉長、補給困難,又聽聞了一些關於韓月“後院起火”的模糊流言(姬宜白的輿論引導尚未完全覆蓋偏遠地區),竟以為時機已到,集結了這五萬烏合之眾,悍然出山,企圖反攻富庶的杭州,妄圖以此振奮“民心”,打開局麵。

然而,夢想在絕對的實力麵前,脆弱如紙。

他麵對的,是林伯符的中路精銳和黃勝永的東路勁旅。

兩路大軍早已完成對杭州周邊乃至更廣大區域的掃蕩與控製,正以逸待勞。

司馬睿的“反攻”部隊剛離開熟悉的山區,在杭州外圍的平野地帶,就遭遇了林、黃二將精心佈置的合圍。

戰鬥毫無懸念。

南楚殘軍無論是裝備、訓練、士氣還是指揮,都與百戰之餘的西涼鐵騎相去甚遠。

僅僅半日,所謂五萬大軍便告崩潰,四散奔逃。

司馬睿本人混雜在亂軍之中,試圖再次逃竄,卻被一支追擊的騎兵小隊趕上。

亂箭之中,這位曾經坐擁錦繡江南的南楚文王,甚至連一句像樣的遺言都未能留下,便和許多不知名的士卒一樣,倒斃在泥濘的田野裡,結束了他倉促而狼狽的統治。

司馬睿的徹底敗亡,如同一記喪鐘,敲碎了江南最後一絲有組織的抵抗意誌。

原本還在觀望、甚至暗中與司馬倫或慕容克眉來眼去的勢力,瞬間偃旗息鼓。

乘此大勝之威,林伯符、黃勝永迅速與橫掃湖廣、已兵臨長沙城下的韓忠西路大軍取得聯絡。

三路雄師遙相呼應,對盤踞在湘西一帶、試圖依托地形和土司勢力負隅頑抗的荊王司馬倫,形成了泰山壓頂之勢。

司馬倫用來斷後、守衛長沙門戶的三萬兵馬,主將本就是南楚舊將,見大勢已去,文王已死,攝政王韓月赦免投降將領的承諾又通過各種渠道傳來(其中不乏謝家等江南大族的“現身說法”),幾乎未做多少掙紮,便在陣前倒戈,宣佈起義,並調轉矛頭,加入了對其舊主司馬倫的圍剿行列。

這一下,司馬倫和依附他的慕容克等人頓時陷入了絕境。

他們原本寄望於湘西二十餘家彪悍的土司頭人能提供庇護和兵源。

然而,韓月方麵早已派出能言善辯的使者,攜帶著蓋有攝政王大印的敕封詔書和豐厚的賞賜(承諾保持其自治,並給予正式官職和貿易特權),先一步抵達了各處土司山寨。

在絕對的實力威懾和切實的利益誘惑麵前,這些精明的頭人們迅速做出了選擇。

短短數日內,湘西二十餘家大土司紛紛宣誓效忠攝政王韓月,並明確拒絕為司馬倫、慕容克等“前朝餘孽”提供任何形式的庇護或幫助,甚至主動派兵封鎖要道,配合官軍搜捕。

前有追兵,後無退路,土司反目。

司馬倫和慕容克等人絕望地發現,湘西已無立錐之地。

無奈之下,隻能收拾殘部,拋棄大部分輜重,倉皇向西,一頭鑽進了更加偏遠、險峻、但也更加未知的雲貴高原莽莽群山之中,前途渺茫,生死難料。

一週之後,南方最後一個具有象征意義的抵抗堡壘——福州,也在孤立無援和強大的軍事政治壓力下,宣告易主。

太守鄧錫審時度勢,深知頑抗隻有死路一條,率眾開城投降。

黃勝永的東路大軍兵不血刃進入福州城。

至此,南楚全境,除最南端的粵地(廣東、廣西部分地區)因路途較遠、訊息傳遞和兵力投送尚需時日,還未被大軍正式納入實際控製範圍外,其餘膏腴之地、名城大邑,已儘數歸於攝政王韓月的版圖之下。

煌煌天下一統之大勢,已無可阻擋。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飛越千山萬水,傳回江北,傳至攝政王行轅,也……最終通過各種隱秘或公開的渠道,不可避免地,傳到了某些特定的耳朵裡。

***

江南的捷報如同雪片般飛入襄陽行轅,最終彙聚成一份份蓋著猩紅印璽的正式奏報,沉甸甸地攤開在我的案頭。

建康易主,司馬睿授首,湘西土司歸附,福州開城……昔日的南楚疆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納入大虞新版圖的經緯之中。

烽火暫熄,但更繁巨的考驗——如何消化這片富庶而陌生的土地,如何將分裂近百年的南北真正熔鑄為一體——纔剛剛開始。

行轅內燈火徹夜不熄,我與管邑、韓忠等核心重臣,以及新近從江北抽調而來的乾練文官,連日籌劃,筆走龍蛇。

“謝安石此人,審時度勢,在杭州率先獻城,於江南士紳中頗有影響力,且其家族根係深植東南。”

我指著輿圖上閩浙一帶,“命其為閩浙總督,總攬原南楚東部各州軍政,一來酬功,二來以江南人治江南地,可減少牴觸,迅速穩定局麵。韓玉暫代兩江總督,坐鎮金陵,扼守長江下遊,兼管江淮新附之地,以其威望彈壓可能的不穩。”

管邑點頭,補充道:“黃勝永將軍掃蕩湖廣有功,熟悉當地情勢,可委為湖廣總督,整編降卒,撫慰流民。林伯符將軍入川道路已通,蜀地險遠,需一能征善戰又知進退之重臣鎮守,四川總督非他莫屬。四位總督首要之務,乃是集中統籌轄區內所有兵馬——包括我南下主力、原南楚降兵及地方團練,重新編製,汰弱留強,務必使兵權歸一,糧餉有度,杜絕割據苗頭。”

“善。”

我提筆在任命草案上勾畫,“各省之下,府、州、縣各級文官,尤其掌刑名、錢穀之要職,人選由大司馬(管邑)統領吏部,統一考覈、委任。重點從北地選拔熟悉律法、精通庶務的官員南下,充任實職。同時,江南各世家門閥,凡品行尚可、確有才學、且願真心效命新朝者,亦不可閒置。”

我頓了頓,說出一個醞釀已久的策略,“可征召其中佼佼者,或入朝歌六部、禦史台等中央機構任職,或北調至山東、山西、遼東乃至安西都護府為官。南人北上,北人南下,使之相互牽製,亦促進融合。”

“至於錢糧命脈,”

我的手指重重敲在案上,“即刻設立稅務總局,直屬中央,不受地方督撫節製!由雷煥抽調精乾憲兵及熟悉算術律法之人,組建稅警,專司天下稅賦征收、稽查之責。首要任務,便是配合南下文官,徹底清丈江南土地,覈實人口,厘定新的稅賦冊籍。以往士紳隱匿田產、偷漏稅賦之積弊,必鬚根除!此事關乎新朝財政根基,雷煥,你要用鐵腕,但也需講些策略,初期可拿幾家劣跡斑斑、民憤極大的豪強開刀,以儆效尤。”

我又看向戶部及工部的官員:

“安西銀行之模式,可在江南主要商埠試行推廣。鼓勵北地商團與江南原有商幫聯營合作,互相持股,互通有無。朝廷可給予信貸便利,引導資本流向有利於民生恢複、貨物流通之領域。運河、官道、港口的修繕與擴建,也要立即規劃。”

一道道政令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齧合轉動。

北方的文官團隊帶著新的律令和賬冊,奔赴江南各州縣,與當地留用官吏、以及配合的謝、王等世家力量,開始了繁瑣而至關重要的土地人口清查與政權接管工作。

與此同時,一批江南士子也懷著複雜心情,踏上了北去的旅途,進入一個對他們而言同樣陌生的官場環境。

南北商旅的往來明顯頻繁起來,雖然暗地裡仍有隔閡與試探,但在朝廷政策的鼓勵和實實在在的利益驅動下,合作的大門已經打開。

天下,這艘剛剛經曆劇烈顛簸的巨舟,終於開始駛向平穩的水域。

除了最南端的粵地馮家(態度曖昧,但已遣使表示恭順,隻是要求保留較大自治權)以及雲貴邊陲的木氏土司(地處偏遠,象征性上表歸附,實際控製依舊)尚未完全納入直接治理外,四海之內,已再無敵對政權可與我抗衡。

然而,在這幅“天下一統,百廢待興”的宏大圖景背後,一根尖銳的刺,始終紮在我心底最深處,未曾拔出,反而隨著局勢的穩定,愈發顯得清晰而疼痛。

母親,婦姽。

她就像一滴融入江南煙雨的墨,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我早已明發天下,廢其後位,將其定為悖逆之人,但她的下落,始終是我心頭一塊無法忽視的陰影,也是某些潛在敵人可能用來攻擊我的破綻。

黃勝永和雷煥都曾分彆密報,他們在追剿殘敵、清剿山寨的過程中,於廬山某些偏僻山穀發現過疑似高級女眷短暫居住的痕跡——遺留的精緻器皿碎片、與山野環境格格不入的絲綢殘縷、甚至是一些被小心掩埋的、帶有宮廷用物特征的垃圾。

但線索總是斷斷續續,痕跡也被刻意清理過,無法確定具體位置,更無法證實那就是婦姽。

桑弘及其殘部彷彿徹底消失了,連帶他們可能庇護的人。

每一次這樣的報告傳來,都會在我剛剛因政務繁忙而稍顯平靜的心湖中,投下一塊巨石。

憤怒、恥辱、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擔憂,以及更加熾烈的殺意便會交織翻湧。

我知道,她很可能還活著,就藏在江南的某個角落,或許正與那姦夫一起,惶惶不可終日地窺探著外界的風雲變幻。

“王爺。”

這一日,管邑在處理完一批緊急人事任命後,略顯遲疑地開口。

“江南初定,萬象更新。然……京城不可久虛。朝歌百官,天下士民,皆翹首以盼王爺迴鑾,正位建製,以安天下人心。南方的具體政務,已有章程,交給各位都統和朝廷委派的官員按部就班即可。是否……該考慮班師回朝了?”

回朝歌。是的,如今四海一統,有屬於攝政王、乃至更高位置的冠冕在等待。江南已平,我似乎冇有理由繼續滯留在這長江之畔了。

然而,我的目光依舊不由自主地投向南方,越過行轅的壁壘,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雲霧繚繞的廬山。

母親是否還躲在那裡?

或是已經跟著桑弘、劉驍,逃向了更西、更蠻荒的所在?

天下已近乎在我掌中,可這份“圓滿”之中,始終缺了最重要的一塊拚圖——對那場背叛的徹底清算,對那對男女命運的最終掌控。

我收回目光,看向管邑,眼神深沉:

“回朝之事,可著手籌備。但在離開江南之前……有些事,必須有個了斷。傳令給林堅毅,雷煥和湘西土司,加大搜尋力度,本王生要見人,死……要見屍。重點,仍是廬山及西進湘黔的通道。在孤王離開襄陽之前,要聽到一個確切的訊息。”

“是。”

管邑肅然應道。

我揮揮手讓他退下,獨自站在巨大的輿圖前。

圖上,大虞的疆域前所未有的遼闊,北抵大漠,南至嶺表,西含安西,東極大海。

可我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廬山”那兩個小字上。

統一天下的偉業即將完成,但家事的膿瘡,也必須挑破。

無論她在哪裡,無論要付出什麼代價,我都要找到她,結束這一切。

這不僅僅是為了尊嚴,或許,也是為了給那個曾經存在於舒城之前的、模糊的“家”,一個最後的、殘酷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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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於襄陽行轅,被天下一統的宏圖與內心私仇的毒焰反覆煎熬,下令做最後搜尋之時,廬山深處,那個被遺忘的隱賢穀,正上演著另一場無聲的崩潰。

桑弘帶著劉驍和大部分殘卒倉皇西遁,留下的些許糧食很快見了底。

空蕩的木屋裡,隻剩下婦姽一人,麵對日漸寒冷的山風與無邊孤寂。

起初,她還能勉強維持體麵,學著劉驍留下的粗糙方法,試圖用簡陋的陷阱捕捉些山鼠野兔,或是采摘辨識得出的野果菌類果腹。

然而,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王妃,何曾真正懂得荒野求生的艱辛?

陷阱多半落空,野果酸澀難嚥,偶爾僥倖得手的獵物,烤炙出來也總是半生不熟或焦黑髮苦,腥膻之氣讓她幾欲作嘔。

粗糲的食物折磨著她的腸胃,更折磨著她早已被奢華嬌養慣了的意誌。

夜晚,山風呼嘯如同鬼哭,簡陋木屋四處漏風,冰冷的被褥難以帶來絲毫暖意。

白日,空穀迴響,除了鳥獸之聲,再無半點人煙。

這種與世隔絕、朝不保夕的恐懼,遠比舒城行轅裡的勾心鬥角更令人絕望。

她開始不可抑製地懷念起在我身邊的生活。

不是後來劍拔弩張的舒城,而是更早以前,在朝歌,甚至在更久的記憶裡。

那些錦衣玉食,呼奴喚婢,溫暖如春的宮室,精美絕倫的器皿,源源不斷的珍饈……每一絲回憶都像羽毛,搔颳著她此刻饑寒交迫的身體和靈魂,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與悔意。

但悔意之後,是更深的恐懼。

她清晰地記得自己做過什麼——與劉驍的私情、合肥因她爭風吃醋而導致的慘重傷亡、最終的私奔背叛。

這些行徑,不僅徹底踐踏了母子倫常,更深深傷害了作為攝政王、作為三軍統帥的我的威嚴,尤其是讓數千精銳白白送死,軍中將領對此會作何感想?

韓忠、黃勝永、林伯符……那些剽悍的西涼宿將,是否會將她視為禍水,恨之入骨?

她若回去,等待她的,恐怕遠不是冷宮那麼簡單,很可能是軍法森嚴的審判,甚至是……一杯鴆酒,或是一段白綾!

想到可能麵對那些將領冰冷憎惡的目光,想到我或許早已對她隻剩殺意,她便不寒而栗,蜷縮在冰冷的床角,瑟瑟發抖。

然而,另一種更加灼人的情緒,隨即焚燬了恐懼的寒冰——嫉妒與怨恨。

她離開後,我身邊的位置空了出來。

那個一直被她隱隱看不起、卻頗有才乾的側妃薛敏華會如何?

那個年輕鮮嫩、據說頗得我欣賞的公孫廣韻又會如何?

她們是否會趁虛而入,取代她曾經的地位,站在我的身邊,享受她曾經擁有(或許從未真正珍惜)的一切尊榮與親密?

想到她們可能在我麵前巧笑倩兮,可能誕下子嗣,可能徹底抹去她存在過的痕跡……一股混雜著不甘、憤怒與被拋棄感的毒火,便在她胸中熊熊燃燒,燒得她心口發疼,幾乎要嘔出血來。

與劉驍在一起的日子,除了那具強悍身體帶來的、短暫而劇烈的**歡愉,在某種程度上,不正是她對這種可能被取代的命運,對我可能的不滿與忽視,所做的一種極端而扭曲的報複嗎?

她用最不堪的方式,試圖證明自己依然有吸引力,依然能掌控(哪怕是另一個)男人的身心,以此來對抗內心日益增長的不安與失落。

然而,山野的孤寂像冰冷的潮水,漸漸淹冇了那點報複帶來的虛妄快感。

身體的需求在饑餓和寒冷麪前變得蒼白,心理的扭曲滿足也抵不過現實生存的殘酷碾壓。

在又一頓半生不熟、令人作嘔的烤魚之後,在又一個被凍醒、隻能聽著淒厲風聲等待天明的長夜之後,婦姽終於崩潰了。

她看著水中自己憔悴邋遢、再不複往日雍容華貴的倒影,看著空空如也的米缸和乾癟的獵物口袋,做出了決定。

離開這裡。離開這座吃人的山。

她換上了包裹裡最後一套相對乾淨的粗布衣裙,將淩亂的長髮草草挽起,用頭巾包住大半麵容。

她冇有帶多少東西,隻揣了劉驍臨走前偷偷塞給她的一小塊碎銀和幾枚銅錢,以及一把用來防身的、並不甚鋒利的短匕。

憑著模糊的記憶和劉驍曾經簡單的描述,她開始在山林中跋涉。

崎嶇的山路磨破了她的軟底布鞋,荊棘劃破了她的衣衫和皮膚。

饑餓、疲憊、恐懼交替侵襲。

但她心中那股求生的本能,以及對山外世界的最後一點渴望,支撐著她跌跌撞撞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幾天?

還是更久?

當她終於繞過最後一道山梁,視野豁然開朗。

遠處,在一片相對平坦的穀地中,出現了一座小縣城的輪廓。

低矮的土牆,稀疏的房屋,嫋嫋的炊煙……這一切在此時的她眼中,不啻於人間仙境。

她強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最外層的衣物,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野人,然後朝著縣城方向走去。

然而,她低估了自己此刻形象的衝擊力,也高估了這個剛剛經曆政權更迭、尚處於高度戒備中的邊境小城的承受能力。

縣城門口,果然如臨大敵。

十多名穿著新舊混雜號衣的差役,正持著長矛腰刀,嚴格盤查著寥寥無幾的進城山民。

氣氛緊張,差役們的神色裡充滿了對新秩序的茫然和對動亂的警惕。

當婦姽低著頭,試圖混在幾個挑柴的樵夫後麵靠近城門時,她那異常高大挺拔的身姿(即使在粗布衣裙和頭巾的掩蓋下),還是瞬間吸引了所有差役的注意。

“站住!”

為首的一名班頭厲聲喝道,目光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她,“你……你是何人?把頭巾摘下來!”

其他差役也迅速圍攏過來,手按刀柄。

尋常婦人哪有這般身高氣度?

尤其是在這兵荒馬亂的時候,從深山老林裡突然冒出這麼一個人,實在可疑。

婦姽心中一緊,知道躲不過去,隻好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拉下了遮麵的頭巾。

連日逃亡和營養不良讓她麵色蒼白憔悴,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屬於上位者的輪廓與眼神,以及異於常人的身高,依然給這些底層差役帶來了巨大的視覺與心理衝擊。

“我的娘咧……這、這是人是鬼?”

一個年輕差役嚇得後退半步,失聲叫道。婦姽近2米的身高,在普通南方男子中都屬罕見,更彆提女子。

班頭也是頭皮發麻,但職責所在,硬著頭皮喝道:“形跡可疑,拿下再說!”

幾名差役壯著膽子撲上來,想要扭住婦姽的胳膊。

若是尋常女子,早已就範。

但婦姽是誰?

她雖多年養尊處優,但早年也曾隨軍,甚至練過些防身武藝,筋骨力氣遠非尋常女子可比,此刻求生心切,更激發了凶性。

隻見她身形微側,避開最先伸來的手,隨即肘擊、掌劈、腿掃,動作乾脆利落,雖無章法,卻力道十足!

眨眼間,三四名差役便哎喲慘叫著跌倒在地,不是捂著手臂就是抱著小腿痛呼。

“反了!反了!快,快叫人!有強人闖城!”

班頭嚇得魂飛魄散,一邊後退,一邊扯著嗓子朝城內大喊。

更多的差役從城內湧出,連同聞訊趕來的駐守兵丁,刀槍並舉,箭矢上弦,頓時將婦姽團團圍在城門口的空地上,足足有三四十人之多。

場麵一片混亂,進城出城的百姓嚇得四散奔逃,遠遠圍觀。

婦姽背靠城牆,手持短匕,胸膛起伏,眼神淩厲地掃視著周圍明晃晃的兵刃。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輕易動手,對方人太多,且有了防備。

就在這時,得到急報的縣令和本縣武官——縣尉,帶著幾個親隨,氣喘籲籲地趕到了現場。

縣令是個文弱書生模樣,見此陣仗,早已麵如土色,躲在兵丁後麵不敢上前。

那縣尉卻是個三十來歲的精悍漢子,身穿半舊皮甲,眼神銳利。

他本是南楚軍中的一名低級軍官,城池易幟時被留用。

他擠到前麵,仔細打量被圍在覈心、雖衣衫破舊卻脊背挺直、手持短匕毫無懼色的高大女子。

看著看著,縣尉的眉頭緊緊皺起,眼中閃過難以置信和驚疑不定的神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還在南楚軍中時,曾偶然聽上官醉酒後提及一樁奇聞:北地那位權勢滔天的攝政王韓月,其生母兼王妃婦姽,據說容貌極美,更有一樁異處,便是身量極高,不輸男子,且傳聞早年頗有些武藝……

再結閤眼前這女子的氣度、身高、剛纔擺倒幾名差役的身手,以及她出現在這靠近廬山、剛剛平定區域的時機……一個極其大膽、甚至駭人聽聞的猜測,猛地竄上縣尉的心頭!

他倒吸一口涼氣,急忙湊到嚇得發抖的縣令耳邊,壓低聲音,急促而帶著顫音說道:

“縣令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此人……此人恐怕不是什麼山野強人……她、她極有可能……是位貴人!天大的貴人!”

縣令聞言,先是一愣,隨即猛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場中那鶴立雞群般的女子,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退得乾乾淨淨。

贛南縣令莊仲本就因這突然的變故心驚膽戰,此刻聽聞“貴人”、“天大的貴人”幾字,再定睛看向那被團團圍住、卻依然難掩殊異氣度的高挑女子,一個曾在北方官場私下流傳、南下後更因廢後詔書而成為禁忌談資的駭人傳聞,猛地躍入腦海——攝政王韓月之生母兼前王妃,婦姽,容姿絕世,尤異於常者,乃其身高七尺有餘,不類凡俗女流……

“轟”的一聲,莊仲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雙腿發軟,幾乎要當場癱倒。

眼前這衣衫襤褸、麵色蒼白卻難掩昔日輪廓風華的女子,那驚人的身高,那即便落魄也依然挺直的脊梁,以及方纔擊倒差役時展露的絕非尋常村婦所能有的身手……種種線索,與那可怕的傳聞嚴絲合縫!

天爺!

這哪裡是什麼山野強人?

這分明是……是從那滔天漩渦中心跌落出來的、本該在朝歌或某個秘密行宮裡的人物!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如此狼狽?

想到朝廷明發的廢後詔書上那些嚴厲的措辭,再想到關於這位前王妃“私通叛將”、“悖逆潛逃”的駭人指控,莊仲隻覺得頭皮發炸,這是捅了天大的馬蜂窩!

然而,電光石火間,多年宦海沉浮鍛鍊出的本能,以及一絲隱藏在文人怯懦外表下的、對機遇的敏銳嗅覺,竟壓倒了最初的恐懼。

他猛地一把推開還想說些什麼的縣尉,也顧不得儀態,連滾帶爬地搶上前幾步,在周圍差役兵丁驚愕的目光中,“噗通”一聲,朝著場中持匕戒備的婦姽,結結實實地跪了下去!

他這一跪,帶動了旁邊不明所以但極會看眼色的縣尉,以及幾個反應快的親隨。

緊接著,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周圍那數十名原本劍拔弩張的差役兵丁,雖然懵懂,但見縣令大人如此,哪還敢站著,稀裡嘩啦也跟著跪倒了一片。

城門口的空地上,頓時出現了詭異的一幕:一個高大憔悴的女子持匕孤立,周圍卻是黑壓壓跪了一地的官吏兵丁。

莊仲以頭觸地,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激動而顫抖變調,卻努力說得清晰:

“贛……贛南縣令莊仲,拜……拜見王妃殿下!臣……臣等有眼無珠,衝撞鳳駕,罪該萬死!萬死!”

“王妃殿下”四字一出,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在跪著的眾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

許多本地的差役或許不明就裡,但一些北方來的、或是訊息靈通的兵丁,臉上瞬間失去了血色,看向婦姽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婦姽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一怔。

手中的短匕微微下垂,警惕的目光掃過跪滿一地的眾人,最後落在為首那個瑟瑟發抖的縣令身上。

從“山野強人”到“王妃殿下”,這稱呼的轉換,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間滋潤了她乾涸已久的、屬於權力與尊榮的記憶。

儘管她知道自己是“廢後”,是“悖逆之人”,但此刻,在這偏僻小縣,在這群跪伏於地的官吏麵前,那早已搖搖欲墜的、屬於攝政王妃的權威與自信,竟如潮水般重新湧回,暫時壓倒了惶恐與羞恥。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脊背,儘管衣衫破舊,但那份久居人上的氣度卻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她將短匕隨手丟在地上(這個動作讓莊仲等人心頭一鬆),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略顯沙啞的平靜,卻依舊有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既知是本宮,還不速去準備!本宮要一處絕對乾淨、安靜的屋子歇息,即刻備好熱水、潔淨衣物,還有……兩個細緻可靠的女仆伺候。此間之事,不許聲張,若有半分泄露……”

她目光冷冷掃過眾人,“爾等儘皆知悉朝廷詔書,當知後果。”

莊仲伏在地上,連聲應道:

“是是是!臣明白!臣明白!臣即刻安排,絕不敢有絲毫怠慢,更不敢多嘴半句!請王妃殿下隨臣來……不,請王妃殿下稍候,臣立刻讓人清理出最好的客舍!”

他爬起身,也顧不得拍打官袍上的塵土,立刻指派心腹去辦,自己則躬身垂首,極其恭敬地引著婦姽往城內最好的驛館(實則是本縣唯一一家稍像樣的客棧)走去,一路讓官差嗬斥開閒雜人等,如履薄冰。

安頓好婦姽,他又囑咐驛丞和臨時找來的兩個相對乾淨的婦人小心伺候後,隨即,莊仲飛奔回自己位於縣衙後院的宅邸。

一進門,就撞見了正在院中晾曬衣物的妻子周氏。

周氏見他官帽歪斜、滿頭大汗、氣喘籲籲的模樣,冇好氣地罵道:

“跑什麼跑?見鬼了不成?瞧你這冇出息的樣子!一天到晚就知道守著這破縣城的窮酸衙門,能有什麼大出息!”

莊仲卻一反平日懼內的常態,猛地抓住妻子的胳膊,眼睛發光,壓低聲音急促道:

“夫人!夫人!莫嚷!天大的機會!天大的機會落到我們頭上了!”

周氏被他抓得生疼,又聽他胡言亂語,更是惱火,一把甩開他的手,叉腰怒道:

“機會?什麼機會?你這輩子最大的機會就是舉孝廉,結果被髮配到這鳥不拉屎的贛南小縣!還能有什麼機會?是郡守大人要提拔你了?還是州府裡有了空缺?”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不切實際的希冀,

“總不會是……金陵的兩江總督府上來人,看上你這榆木疙瘩,要調你去當大官了吧?”

“哎呀!不是郡守,不是州府,更不是總督!”

莊仲急得跺腳,湊到妻子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是天家!是天家的人!”

周氏一愣,隨即嗤笑:“天家?哪個天家?現在這世道,南楚司馬家的天早就塌了,那些皇族王孫跟過街老鼠似的。大虞的天家……也快死掉差不多了.....”

“是大虞攝政王韓月殿下!”

莊仲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周氏倒吸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韓月殿下?他……他不是在朝歌,或者在襄陽行轅嗎?怎麼可能來我們這窮鄉僻壤?你莫不是失心瘋了?”

“不是殿下!”

莊仲連連擺手,心裡既有恐懼,更有一種賭徒般的興奮。

“是王妃!是攝政王妃,婦姽大人!就在我們縣裡!我剛從城門口把她接回來,安頓在驛館了!”

“什麼?!”

周氏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濕衣服撒了一地,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像是聽到了最恐怖的鬼故事,手指顫抖地指著莊仲。

“你……你說誰?那個……那個朝廷明發詔書,說她不守婦道、勾搭護衛私奔的……賤人?!前些日子郡裡李夫人、王太太她們閒聊,還都說這女人是禍水,丟儘了殿下的臉麵!大家都在猜誰家姑娘會成為新的王妃,你怎麼把她弄來了?還不快……還不快派人把她綁了,趕緊送到郡裡,或者直接往朝歌送!這可是大功一件啊!你愣著乾什麼?”

莊仲卻猛地捂住了妻子的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低喝道:

“你懂什麼!頭髮長見識短!綁了送走?那是找死!”

周氏被他捂得難受,掙脫開來,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莊仲壓低聲音,快速分析,眼中閃著精明的光:

“夫人你想想!那廢後詔書,說的是‘婦姽’,可冇指名道姓說就是這位王妃!此中關竅,深著呢!韓月殿下與她,是什麼關係?不僅是夫妻,更是親生母子!打斷骨頭連著筋!天家之事,倫常豈是你我能妄加揣度的?冇準……冇準殿下就好這一口呢?”

他說出這話,自己都覺得有些大逆不道,有違聖人教誨,但此刻,他早已利令智昏,也顧不得了。

“再者,”

他繼續道。

“殿下何等人物?雄才大略,一統天下。這等梟雄,心思最難捉摸。明發詔書廢後,或是出於朝廷體麵,或是震懾宵小,或是……一時之怒。但如今王妃落魄至此,流落到我們這偏遠小縣,若是我們能雪中送炭,好生照料,結下這份香火情……”

他越說眼睛越亮:“咱們家的兩個閨女,淑英和淑華,不是一直冇找到合適的婆家嗎?高不成低不就的。我看,也彆找了!就讓她們去!去王妃身邊侍候!近身侍候!”

周氏聽得目瞪口呆,被丈夫這大膽到近乎瘋狂的想法震住了:“你……你是說,讓我們的女兒,去伺候那個……那個聲名狼藉的……”

“什麼聲名狼藉!”

莊仲打斷她,語氣激動。

“那是王妃!日後的皇後孃娘!是殿下的生母!隻要殿下心裡還有一絲舊情,或者哪怕隻是為了皇家顏麵,將來王妃的處境未必冇有轉圜!就算冇有,能在王妃身邊待過,那也是見過大世麵、沾過天家貴氣的人!將來無論是嫁人還是彆的,都是一份旁人求都求不來的資曆!這叫奇貨可居,懂嗎?夫人!”

周氏被丈夫這一番連哄帶嚇、夾雜著巨大利益誘惑的話說動了,臉上的恐懼漸漸被一種猶豫和算計取代。

她看著丈夫那因激動而漲紅的臉,想到兩個女兒的前程,又想到那“天家貴氣”和可能的“轉圜”……最終,一咬牙,低聲道:

“那……那便依你。我這就去叫淑英淑華過來,好好囑咐她們。隻是……這事風險太大,你可千萬捂嚴實了,彆走漏了風聲!”

“放心!”

莊仲見妻子被說服,心中大定,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光芒,“我自有分寸。這或許是咱們莊家,鯉魚躍龍門的唯一機會了!”

而此刻,驛館那間匆忙收拾出來的、還算潔淨的房間裡,婦姽浸泡在溫熱的水中,洗去多日的汙垢與疲憊。

熱水包裹著她,暫時驅散了山野的寒冷與恐懼。

窗外,是小縣城靜謐(至少表麵如此)的夜色。

她閉上眼,莊仲那惶恐恭敬的模樣,周圍人跪伏的身影,以及重新獲得的、哪怕隻是區域性的、暫時的“王妃”待遇,像是一劑強心針,注入了她瀕臨崩潰的意誌。

贛南縣那點小心翼翼的“奇貨可居”心思,在這天下一統、法網漸密的洪流中,脆弱得如同秋日蛛網。

莊仲自以為隱秘的動作,如何能瞞過新任兩江總督、坐鎮金陵的韓玉那如蛛網般鋪開的情報耳目?

訊息,幾乎是伴著贛南送往金陵的例行公文,同時抵達了總督府簽押房的心腹案頭。

其時,金陵城舊宮改造的總督府議事廳內,燭火高懸,熏香嫋嫋。

韓玉一身紫袍玉帶,正與十餘位江南最具分量的士紳巨賈,商討著“金陵銀行”籌建與股權分配的細則。

這是平撫江南、融通南北經濟的關鍵一步,廳內氣氛看似融洽,實則唇槍舌劍,每一分股比背後都是未來利益的角逐。

韓玉麵沉如水,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黃花梨椅的扶手,聽著各方陳述,心中權衡著朝廷利益與地方安撫的平衡點。

就在一名王姓鹽商慷慨陳詞之際,韓玉的心腹侍衛長,一位麵容冷峻、氣息沉凝的安西老卒,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俯身耳語,聲音低不可聞,卻讓韓玉敲擊扶手的指尖驟然停滯。

韓玉麵上波瀾不驚,甚至對正在發言的王鹽商微微頷首示意,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卻有一道銳利如朔風寒鐵的光芒倏忽閃過。

他從容起身,對滿堂錯愕的士紳略一拱手,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諸位,忽有緊急軍務,暫且休議。具體條款,由劉主簿與諸位繼續斟酌,稍候本督再來定奪。”

說罷,不待迴應,便拂袖轉身,紫袍下襬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滿是銅臭與算計的廳堂。

留下滿堂士紳麵麵相覷,心中惴惴,不知是何等“緊急軍務”,能讓這位以沉穩著稱的韓總督如此失態。

總督府深處,一間絕對隔音的密室。

燭光下,韓玉快速瀏覽著贛南縣令莊仲那份字跡工整、措辭極儘委婉卻又難掩激動與惶恐的密報,以及附上的、對那“貴女”外貌舉止的詳細描述文書。

起初,他嘴角甚至勾起一絲冰冷的譏誚——王妃?

那個應該隨著桑弘、劉驍消失在湘西乃至雲貴蠻荒之地的女人,會出現在贛南一個小縣城?

怕不是哪個膽大包天的江湖騙子,或是彆有用心之輩,聽聞了廢後風波,想要假借名頭行騙,甚至攪動風雨。

然而,當他的目光掠過

“身高近七尺五寸”

“容色雖憔悴而骨相難掩”

“眸正神清,言談間自有威儀,且通武藝,隨手擊倒數名健卒”

等字句時,那絲譏誚緩緩凍結、消散。

尤其是看到莊仲戰戰兢兢提及“下官幼時曾隨兄長於安西求學,在迪化城遠遠瞻仰過鳳駕”的旁證時,韓玉的後背漸漸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是她。

真的是她。

那個曾經高居朝歌鳳座,以生母之身兼攝政王正妃,尊榮顯赫無匹,卻又最終做出驚天醜事,害得數千安西兒郎枉死合肥城下的女人——婦姽!

冰冷的怒火,混雜著極其複雜的情緒,瞬間淹冇了韓玉。

他彷彿又看到了合肥城外那未能收斂的屍骸,聽到了同袍臨終不甘的怒吼,更彷彿看到了那頂無形的、卻沉重無比的“綠頭巾”,壓在了他誓死效忠的殿下,他韓玉視為兄長的韓月頭上!

作為最早追隨韓月出安西、入中原的朔風軍核心將領,作為親眼見證韓月一步步走上權力巔峰的心腹,韓玉對婦姽,早已冇有了最初的敬畏,隻有因合肥慘案而生的憤恨,以及因她背叛帶給韓月恥辱而燃起的殺意!

更何況,他是親近薛敏華夫人的“安西係”中堅。

薛夫人端莊賢淑,處事得體,且統籌安西銀行支付兵馬錢糧,在安西舊部中聲望頗佳。

若將來中宮之位空懸……一個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韓玉腦海:

此刻婦姽落單,身份尷尬,若在“護送”回朝途中“意外”遭遇些什麼“流寇山匪”,從此消失,豈非一了百了?

既為殿下雪恥,為合肥亡魂報仇,也為薛夫人……掃清最大的障礙。

密室內空氣凝滯。韓玉負手而立,望著牆上巨大的大虞疆域圖,眼神閃爍不定。半晌,他低沉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顧周。”

一直如同雕塑般侍立在陰影中的副將顧周踏前一步,抱拳:“末將在。”

顧周亦是朔風軍老人,麵龐黝黑,一道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平添幾分悍勇與滄桑。

韓玉將手中文書遞給他,言簡意賅:“贛南找到了‘那位’。莊仲認出來了,正在小心伺候。”

顧周快速掃過文書,刀疤臉微微抽動,眼中同樣閃過震驚與厭惡。他抬頭看向韓玉,冇有立刻說話。

韓玉轉過身,目光如鷹隼般盯住顧周,緩緩道:

“顧將軍,依你之見,此事當如何處置?是‘安然’護送回京,還是……讓她‘意外’消失於江湖?畢竟,殿下明詔已下,其行已是逆倫。合肥的血,不能白流。殿下的顏麵,也需要徹底洗淨。”

他的話帶著誘惑,也帶著試探,更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殺機。

顧周沉默了片刻。密室內隻聞燭芯偶爾的劈啪聲。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迎向韓玉,聲音平穩,卻字字千鈞:“督帥,此乃殿下家事。”

韓玉眼神一凝。

顧周繼續道,語氣加重:

“殿下是何等人物?乾坤獨斷,明察萬裡。合肥之殤,殿下痛徹心扉;鳳駕之事,殿下更感屈辱。然,如何處置,何時處置,以何種方式處置,唯有殿下可決。我等身為臣子,深受國恩,唯有效忠聽命,豈可妄揣上意,越俎代庖?今日我等若行僭越之事,他日殿下若心生悔意,或欲親自處置以全倫常之私……屆時,我等便是萬死莫贖之罪人!”

他頓了頓,看著韓玉逐漸變幻的臉色,沉聲補充:

“況且,督帥需知,此刻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金陵,盯著贛南。謝安石、王泓(王家代表)那些江南大族,看似恭順,實則首鼠兩端。此事若處理不當,稍有差池,授人以柄,江南恐再生波瀾。於公於私,於情於理,都應將人‘完好無損’地送至殿下駕前,聽候發落。此方為臣子本分,亦是為殿下分憂之上策。”

一番話,如同冰水澆頭,讓韓玉心中那點因憤恨與私心而升騰的燥熱殺意,瞬間冷卻。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與後怕。

是啊,那是韓月!

是能駕馭安西群狼、橫掃**的鐵血雄主!

他的心思,他的家事,豈容臣下擅自“幫忙”?

更何況,顧周所言極是,江南初定,多少隱患潛伏,此事若處理不當,反成禍端。

“顧將軍所言極是。”

韓玉長歎一聲,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是某……一時激憤,思慮不周,險些鑄成大錯。多謝將軍提點。”

他重新坐回案前,鋪開信箋,提筆蘸墨,沉吟片刻,開始書寫。這一次,他的筆跡沉穩有力,思路清晰。

首先,是一道給贛南縣令莊仲的嚴厲指令,命其務必確保“貴客”安全,嚴密封鎖訊息,等待總督府派人接管。

接著,是調兵遣將。

他喚來麾下頭號女將,名喚秦緋雲。

此女出身安西將門,家學淵源,一杆“流雲槍”使得出神入化,更兼心思縝密,容貌英麗,在軍中素有“緋雲將軍”美譽。

“緋雲,點選一百親衛,要最忠誠可靠的安西老卒,要朔風軍老兵。即刻出發,前往贛南,接應一位‘特殊人物’。你的任務,是將其‘毫髮無損’地護送回朝歌。沿途所需,可憑此令調動各州縣一切資源。記住,是‘毫髮無損’,任何情況下,以保全其人為第一要務。若有差池……”

韓玉冇有說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說明一切。

秦緋雲單膝跪地,抱拳領命,無半分猶疑:“末將領命!必不負都督所托!”

然而,韓玉深知此事千係重大,秦緋雲及其親衛雖可靠,但僅憑他兩江總督一家之力護送,萬一路上真出了什麼“意外”,這滔天乾係便是他韓玉一人承擔。

他韓玉雖不怕事,但也不想無端背鍋。

於是,他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雞賊”,繼續提筆。第三封信,是同時發往三處:

一封飛羽急件,直送正在長沙清剿司馬倫殘餘山匪的警政司總督雷煥。

信中簡述情況,言明“鳳駕流落贛南,需穩妥護返京畿”,以“地方治安及要犯押送需警政司協同”為由,“請”雷總督調派得力人手,最好是親信,率精銳一百,前往指定路線彙合護送。

第二封密信,通過特殊渠道,送至朝歌城內,正在訓練新一批“血蝙蝠”的情報總長姬宜白案頭。

韓玉在信中毫不客氣地點明利害,直言“此婦關係殿下清譽及江南穩定,恐有心懷叵測者於路途作梗”,要求姬宜白派遣最精銳的“血蝙蝠”小隊,最好是其親傳弟子率領,沿途暗中護衛,清除一切潛在威脅。

第三封,則發給了仍在合肥一帶監督戰場徹底打掃、甄彆隱匿殘敵的監察長林堅毅。

韓玉寫得更加“公事公辦”,強調“逆案關鍵人物可能現身護送隊伍,恐有同黨劫奪或滅口”,要求監察司派出精銳憲兵一百,由可靠監察官率領,加入護送,負責內部監察與反滲透,確保隊伍“絕對乾淨”。

三封信發出,韓玉猶覺不夠,又親自擬就一封極其詳儘的奏報,將贛南發現婦姽的經過、自己的判斷、已采取的“多部門聯合護送”措施(特意強調是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分清權責”),以及沿途擬定的路線、安保等級,一一寫明。

然後喚來專門負責與攝政王行轅聯絡的信使,指著那封裝好的、以火漆和特殊印鑒密封的奏報道:“八百裡加急,直送王爺駕前。沿途換馬不換人,晝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誤!”

信使凜然受命,轉身如風般離去。

做完這一切,韓玉才緩緩靠回椅背,望著密室穹頂,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彷彿已經看到,一支由四方精銳混雜、心思各異卻又不得不緊密協作的龐大護送隊伍,即將成型。

秦緋雲的親衛是明麵上的盾,雷煥的警政司是維持秩序的鎖鏈,姬宜白的“血蝙蝠”是暗中的匕首與眼睛,林堅毅的憲兵則是懸在每個人頭上的利劍。

如此陣容,可謂奢華,亦可謂……令人窒息。

他將自己摘了出來,又將所有人都拉了進來。

此刻,他隻能祈禱,這趟通往朝歌的路,千萬不要出任何亂子。

數日後,各方反應,如韓玉所料,又如巨石投湖,激起漣漪重重。

長沙,警政司臨時行營。

雷煥拆閱韓玉來信時,正值他親自審訊一名湘西山匪頭目。

看完信,這位以鐵麵冷腕著稱的警政總督,剛毅的麵容上罕見地露出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似是無奈,又似追憶,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

他曾是婦姽麾下“鎮北軍”舊部,受過其點撥,對這位前上司兼王妃,感情頗為矛盾。

既有舊日尊崇,又有對其後來行事的不解與失望,更有對其所陷境地的些微憐憫。

但如今,他是大虞警政司總督,韓月最信任的爪牙之一。

他揮手讓下屬將山匪頭目帶下,沉吟良久,喚來自己最為倚重、也是他麾下最出色的年輕將領——他的獨女,雷昭。

雷昭年方二十,卻已因其在治安平亂中的果敢敏銳、武藝高強而名聲鵲起,麾下直轄一支名為“靖安銳士”的精銳特警。

“昭兒,”雷煥將信件遞過,語氣凝重。

“你親自去。點一百靖安鐵警銳士,要最好的裝備,最可靠的人。任務……是協同護送一位‘特殊人物’回朝歌。記住,你的職責是確保沿途治安,防範明麵襲擾。多看,多聽,少言。尤其……注意監察司和情報司的人。把人安全送到,你的任務就完成了。其他的,不要問,也不要想。”

雷昭接過信件,快速瀏覽,英氣的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凝重,抱拳肅然:“女兒明白!”

朝歌,深藏於皇城西隅一處不起眼宅院下的“啼聽”總舵。

姬宜白捏著那封帶著特殊印記的密信,修長蒼白的手指輕輕拂過信紙邊緣,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略帶譏誚的弧度,低聲罵了一句:

“韓玉這個滑頭……倒是會找人墊背。”他自然明白韓玉那點心思,將血蝙蝠也拉入這趟渾水,無非是多一層保險,也多一個分擔風險的對象。

然而,此事涉及王妃,更關乎殿下顏麵與江南穩定,他無法拒絕。

略一思忖,他敲了敲案幾旁一個不起眼的銅鈴。

片刻,一道纖細窈窕、彷彿能融入任何陰影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躬身待命。

這是他的首徒,也是血蝙蝠中最出色的刺客與情報官之一,名喚影月。

“影月,你親自帶隊,‘癸’字組全員出動。”姬宜白的聲音冇有起伏,

“任務:暗中護衛一支從贛南出發、前往朝歌的隊伍。隊伍核心是一名女子,具體身份你不需要知道,隻需記住,她的生死,關乎大局。沿途所有可疑接近者、窺探者、意圖不軌者……無需請示,自行判斷,清除。你們的存在,不能讓隊伍明麵上的任何人察覺。去吧。”

影月一言不發,深深一躬,身形微晃,已如輕煙般消失在原地。

合肥舊戰場,監察司臨時駐地。

林堅毅讀完信,先是愕然,隨即忍不住低聲爆了句粗口:

“韓子瑜(韓玉表字)!你個老狐狸!”

他氣得在帳內踱了兩步。

韓玉這分明是把他和姬宜白、雷煥都綁上了同一輛戰車,萬一出事,誰也跑不了。

但罵歸罵,他冷靜下來一想,卻也不得不承認,韓玉此舉雖“雞賊”,卻極為謹慎老辣。

多部門聯合,互相監督製衡,確能最大程度降低風險,尤其是防止內部有人(包括他自己原本可能有的小心思)做出不理智之舉。

“罷了,既已入局,便做得漂亮些。”

林堅毅冷哼一聲,喚來自己最得力的助手,監察司首席監察官,一位名叫陸乘風的年輕乾吏。

陸乘風出身寒門,心思縝密,行事果決且不留情麵,在監察司內素有“冷麪閻羅”之稱。

“乘風,你帶一隊‘鐵麵憲兵’,一百人,去贛南方向,與兩江總督府、警政司的人彙合,護送一個人回朝歌。”林堅毅將情況簡略告知,“你的任務,是監察隊伍內部,確保無人陽奉陰違,無人私通訊息,更無人……擅自行動。尤其是對那位‘核心人物’,既要保證其安全,亦要防止其與外界有任何未經允許的聯絡。你的眼睛,要看到每一處陰影;你的耳朵,要聽到每一句私語。明白嗎?”

陸乘風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刀,躬身道:“下官明白。定不負大人所托。”

於是,四股力量,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的棋子,從不同的方向,朝著贛南那個小縣城彙聚而去。

秦緋雲的親衛如赤色流火,雷昭的靖安銳士如玄色鐵壁,影月的血蝙蝠如無形之網,陸乘風的鐵麵憲兵如冰冷枷鎖。

一場規格極高、陣容豪華、卻又暗流洶湧的“鳳駕”護送,即將拉開序幕。

而遠在襄陽或即將迴鑾朝歌的攝政王韓月,也即將收到這份關於他母親兼妻子下落的、沉重而複雜的奏報。

通往朝歌的路,註定不會平坦,那華麗的護送陣容之下,壓迫感已然瀰漫四野,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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