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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女戰神的廢材兒子 第30章 母妃賞識的年輕人

作者:卓天212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5-12-24 01:18:36

王府書房的燈火常常通明至深夜。

案幾上堆積如山的文書,勾勒出我腦海中那個超越時代的藍圖。

我知道,僅憑武力無法鑄就真正的長治久安,也無法為我心中那點來自遙遠記憶的“文明”星火留下傳承的土壤。

因此,在軍事機器隆隆調整的同時,一場更為深刻、也必然遭遇更頑固抵抗的社會變革,以“安西十大建設”之名,如同洶湧的浪潮,開始猛烈沖刷這片古老而遼闊的土地。

一道道蓋著西涼王金印的政令,從迪化城的中心飛向四方:

第一,修建路網與信鴿網。

以迪化、涼州、碎葉、敦煌等核心城市為樞紐,規劃覆蓋安西、涼州、寧夏、青海乃至漠南臣服部族地區的標準化官道網絡。

同時,建立覆蓋主要城鎮、驛站、邊防哨所的高速信鴿通訊體係,並在此基礎上,仿照前世記憶,嘗試成立帶有商業性質的“安西郵政公司”,允許民間付費傳遞信件與小宗貨物,以促進資訊與商業流通。

第二,建立現代化醫療體係。

以陸軍士官學校內已初見成效的軍醫係爲基礎,投入重金,在迪化、碎葉、涼州三地分彆興建規模宏大、分科細緻的“陸軍第一、第二、第三醫院”,不僅服務軍隊,也逐步向民間開放,推廣消毒、縫合、分類救治等理念。

更重要的是,在迪化成立獨立於軍隊係統的“安西醫科大學”,麵向全境招募有誌青年,係統傳授醫學知識,培養職業醫師。

第三,興辦免費公立大學。

在迪化、涼州、敦煌、碎葉、龜茲五大城市,興建完全由王府財政支援的公立大學。

摒棄單純的詩書經義,設立地理、動植物、農學、水利、建築、基礎算學與格物等實用學科。

入學唯一門檻是通過統一考試,唯纔是舉。

同時規定,所有現任及候補安西官僚,必須在規定年限內進入相關大學進修,取得相應學科的合格證書,方能繼續任職或獲得升遷。

此舉旨在從根本上改變官員的知識結構,打破世家對知識的壟斷。

第四,設立安西科學院。

招募對自然現象、工藝技術有探究興趣的學者、匠人,提供資金和場所,讓他們專注於天文、地理、冶金、機械、農業技術等方麵的觀察、實驗與總結,不求立刻實用,但求積累與探索。

第五,統一金融貨幣。

整合安西各地零散的錢莊、銀號,成立具有發行和管理權的“西涼銀行”。

統一鑄造和發行樣式、重量、成色完全一致的銀幣與銅幣,逐步取代舊幣和五花八門的私人鑄幣,穩定金融,促進貿易。

第六,建立出版與公共圖書館係統。

與安西大族中擅長印刷和商貿的李氏合作,組建“安西出版局”,不僅刊印經典,更鼓勵編寫、出版實用技術書籍、地理誌、啟蒙讀物等。

在各大城市建立免費開放的公共圖書館,在牧區、屯墾區派遣攜帶書籍的“流動圖書館”馬車,旨在讓知識的火種儘可能播撒,哪怕許多人最初隻是去“聽書”。

第七,司法獨立。

在安西政務司之外,單獨設立“西涼法院”體係,從迪化總院到各州縣分院,專門負責審理各類案件,強調依據律法條文和證據判案,試圖將司法權從行政官僚體係中初步剝離,減少徇私枉法。

第八,擴建碎葉城。

將這座絲綢之路上的重要樞紐和西涼西部中心,規劃擴建,在其周邊擇險要或富庶之地,興建五座功能各異的衛星城鎮,分彆側重屯兵、商貿、工坊、農業和居住,形成城市集群,增強輻射與控製力。

第九,建設國有牧場。

在優質草場區域,劃定大片土地作為王府直接經營的國有牧場,專門培育優良戰馬、馱畜,並嘗試科學化畜牧管理,保障軍隊和重要運輸的牲畜來源。

第十,設立安西議會。

從各地(包括部分歸附部族)遴選有名望的鄉賢、耆老、大商賈代表,組成“安西議會”。

議會並無最終決策權,但享有對王府非軍事類政策提出建議、質詢政務司部分工作、反映地方民情的權利。

這是給予民間一定發聲渠道、緩解矛盾、獲取地方支援的嘗試,也是我心中“民主”形態在此時此地極其有限的投影。

這十項建設,每一項都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的乳酪,每一步都踩在傳統觀唸的痛腳上。

政令甫出,反對的聲浪便從四麵八方洶湧而來。

西域諸城邦的國王、綠洲部族的酋長、屯墾區世代掌權的頭人、信奉傳統儒學視新技術為奇技淫巧的文人、甚至那些習慣了舊有貿易模式與金融環境的波斯、天竺大商人……他們或明或暗地串聯、抵製、消極執行,乃至煽動騷亂。

對此,我的迴應冷酷而堅決。

雷淩新成立的警察總局,與韓玉軍情局的部分力量,以及就近調動的駐軍,構成了鐵血鎮壓的三叉戟。

反抗最激烈的幾個小邦君主被以“叛亂”罪公開處決,其家族流放;煽動罷市的豪商巨賈被抄冇家產,首領梟首示眾;聚眾抗議的儒生和部族首領,經“西涼法院”(儘管它剛剛成立)快速審判後,同樣難逃一死。

每一天,迪化、碎葉、涼州等主要城市的城門樓或市集口,都會新添一排排血淋淋、麵目猙獰的首級。

刺鼻的血腥味和烏鴉的聒噪,成為了新政推行最殘酷也最有效的註腳。

在絕對的武力威懾和高效的情報監控下,反對的聲音被物理清除,改革的齒輪儘管沾滿鮮血,卻開始以驚人的速度強行轉動。

道路在延伸,學院在奠基,新的銀幣開始流通,圖書館迎來了第一批戰戰兢兢又充滿好奇的讀者……安西大地,在痛苦的呻吟中,的確呈現出一種殘酷的“蒸蒸日上”。

就在我全神貫注於內政改革與血腥鎮壓,試圖在這片土地上強行催生出一株異世文明幼苗時,關內的風暴以一種更猛烈的方式襲來了。

這天下午,我正與幾名新任命的大學祭酒(校長)商討教材編寫事宜,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侍衛未能完全攔住,姬宜白和韓玉兩人一臉驚惶,甚至顧不上禮節,徑直衝到我的案前。

“王爺!緊急軍情!朝歌……朝歌钜變!”姬宜白氣息未勻,急聲說道。

我揮手讓那幾位祭酒退下,沉聲道:“講!”

“老皇帝病情急劇惡化,臥床不起,然宮中突然傳出駭人聽聞的訊息,”姬宜白壓低聲音,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神色,“陛下……陛下竟在病榻上對近侍狂言,懷疑太子……非其親生,要下詔廢黜!”

我瞳孔微縮。皇家醜聞,曆來是動亂的先聲。

韓玉接著道:“更蹊蹺的是,太子幾乎在訊息傳出宮闈的同時,便彷彿未卜先知,連夜帶著少數心腹,棄了東宮儀仗,輕裝簡從,一路向北狂逃,直出潼關,現已抵達朔方郡,與征北將軍南宮適彙合了!”

姬宜白補充,語氣古怪:“我們潛伏在太子府的‘諦聽’之前曾報,太子生母早逝,其身世在宮中似有隱晦傳言,但從未證實。如今看來……我們當初為攪亂局勢而散佈的諸多謠言之一,莫非……誤打誤撞,竟觸碰到了某個可怕的真相?”

我心中也是一凜。

若太子真非龍種,那這大虞朝的天,從根子上就歪了。

這已不是簡單的奪嫡,而是涉及國本與皇家尊嚴的驚天醜聞,足以引發滔天巨浪。

“其他皇子呢?”我立刻問。

“亂了,全亂了!”韓玉語速飛快,“太子‘畏罪北逃’,幾個手握兵權或朝中有勢力的皇子——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紛紛跳出來,指責太子忤逆不孝、心虛叛國,都聲稱自己乃天命所歸,幾乎同時起兵,以‘清君側、迎父皇’為名,北上討伐朔方,欲取太子而代之!”

我冷笑一聲:“一群養在深宮、隻知黨爭的廢物,帶著些烏合之眾,也敢去碰南宮適的北軍邊陲精銳?結果如何?”

姬宜白臉上露出一絲複雜:“正如王爺所料,幾位皇子倉促拚湊的兵馬,在朔方郡外圍連戰連敗,被南宮適打得潰不成軍,折損嚴重。”

這在意料之中。我正要說話,韓玉接下來的彙報卻讓我猛地站起身:

“但是王爺,變故發生在昨夜!三皇子恭敏王,他並未與其他皇子一同正麵進攻,反而在桑弘以及部分禁軍將領的暗中配合下,率領一支精心挑選的精銳,利用朔方郡周邊罕見的大霧天氣,於子夜時分,突襲了南宮適的中軍大營!”

“什麼?!”我失聲道。

“南宮適猝不及防,營中大亂。混戰中,南宮適本人被三皇子親手斬殺!”韓玉聲音乾澀,“太子聞訊,再次倉皇北逃,據說已越過長城,可能……可能與塞外的匈人部族彙合了。”

桑弘!

又是這個老狐狸!

我心中劇震。

原以為他隻是個善於權謀縱橫的說客,冇想到竟有如此膽略和決斷,能配合三皇子完成這等險中求勝的斬首行動!

此人必須重新評估,其危險性遠超預期!

“我們在漠南的幾個歸附部族呢?有冇有接到命令攔截太子?”我急問。

韓玉搖頭:“訊息傳遞不及,且事發突然,各部族未必敢擅自攔截可能帶有匈人接應的太子車駕。臣已下令‘玄武營’派出精銳小隊,沿長城一線搜尋太子蹤跡,但……希望渺茫。”

禍不單行。

韓玉頓了頓,臉色更加難看:“還有,三皇子在擊殺南宮適、擊潰皇子聯軍後,迅速整飭了部分願意歸附的北軍殘部,聯合他帶入朔方的禁軍,在長城沿線,竟……竟打退了聞訊趕來想趁火打劫的一支匈人大部族騎兵,穩住了陣腳!”

我緩緩坐回椅中,背脊生寒。

亂世出英雄,此言不虛。

這位三皇子,我之前對他關注不多,隻知他在諸皇子中以“恭敏”著稱,似乎謹小慎微。

如今看來,全是偽裝!

此人隱忍果決,善於抓住稍縱即逝的戰機,更有桑弘這等狠辣謀士輔佐,如今陣斬名將南宮適,擊退匈人,攜大勝之威,收編北軍殘部……其聲望與實力將急速膨脹,已不再是普通的爭位皇子,而是一個憑藉軍功崛起、極可能一統朝廷殘局的可怕對手!

“決不能讓他順利整合北方,挾天子以令諸侯!”我立刻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之前的皇子內鬥是消耗,而出現一個強有力的整合者,則是西涼未來的心腹大患。

“姬宜白!”我厲聲道,“立刻動用所有關內渠道,尤其是朝歌和北方各州郡,全力散佈謠言:三皇子弑殺大將,威逼父皇,實乃董卓、王莽之流,已有不臣之心,欲趁老皇帝病重,廢兄自立,甚至可能謀害父皇,提前登基!把他描繪成一個冷酷無情、野心勃勃的篡逆者!”

“韓玉!”我轉向他,“通過軍情局渠道,在軍方和諸侯中散播訊息,就說三皇子與桑弘已定下毒計,待穩定北方後,便要清算所有不支援他的兄弟、宗室、以及地方實權派,要儘收天下兵權,行中央集權,削藩屠戮就在眼前!務必讓他們人人自危,不敢輕易投靠!”

兩人凜然應命:“是!”

我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手指劃過西南方向:“還有,立刻以最機密的方式,加緊與四川、雲南二省都統的聯絡。許以重利,陳明利害。告訴他們,若三皇子勢力南下,欲整合西南,我西涼願為他們提供暗中支援,包括軍械、情報,必要時甚至可以陳兵邊境,施加壓力。總之,絕不能讓三皇子輕易將手伸到西南,必須給他製造足夠的障礙和敵人!”

“遵命!”姬宜白和韓玉深知事態緊急,領命後匆匆離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剩下我一人麵對地圖上錯綜複雜的勢力標記。

朝廷的钜變比我預想得更快、更劇烈。

一個看似懦弱的三皇子,在桑弘的輔佐下,竟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能量。

太子的身世疑雲、南宮適的意外戰死、匈人的暫時退卻……一連串的事件組合在一起,竟然催生出了一個潛在的新霸主。

西涼的內部建設與鎮壓還在進行,外部卻已風雲突變。

原本期待的朝廷持續衰敗、諸侯混戰的好戲,可能因為三皇子的橫空出世而提前終結。

我必須加快步伐了,安西十大建設要頂著血腥推進,軍隊的整合與特種力量的培養要加速,對關內的滲透、分化、破壞更要全麵升級。

我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帝都“朝歌”的位置,眼神冰冷。

桑弘,三皇子……你們想當亂世的英雄,重整河山?

問過我這鎮守西陲、欲圖天下的西涼王了嗎?

這場席捲天下的棋局,剛剛進入了中盤搏殺,而我最鋒利的棋子,已經蓄勢待發。

處理完姬宜白和韓玉帶來的緊急軍情,並迅速做出應對部署後,窗外的天色已近黃昏。

書房內瀰漫著一種緊繃後的短暫寂靜,但空氣中依舊殘留著關內劇變帶來的無形壓力。

我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將心頭那股因三皇子意外崛起而生的凜冽寒意暫時壓下。

亂世的齒輪一旦加速,便很難再按照最初的預想運轉。

天下動亂的序幕,比我預料的更早、更劇烈地拉開了。

西涼五省,地域雖廣,但論及人口稠密、物產豐饒、經濟文化底蘊,終究無法與經營數百年的關內中原相比。

一旦讓那位三皇子(或者任何一位有能力的整合者)真正統合了朝廷殘存的力量,消化了北軍,穩住了局麵,下一步必然是削藩集權。

到那時,無論西涼是否準備好,攤牌的時刻都會被動到來。

“必須更快,更狠……”我低聲自語,將未儘的話語咽回肚中。內部的改革需要鐵血,外部的博弈更需要雷霆手段。

起身離開書房,穿過重重廊廡回到王府內院。

侍衛長玄悅如影隨形,在我踏入寢殿區域時,主動上前,為我褪下白日裡那身略顯沉重的親王常服外套,換上居家的寬鬆絲袍。

殿內燈火已初上,卻不見那個熟悉的高挑身影。我微微一愣,隨口問道:“王妃呢?今日似乎未曾見她。”

按照婦姽的習慣,若非必要的外出或軍務,她大多時間要麼陪伴在我身邊處理政務,要麼在王府內練武或休息,像這樣一整天不見蹤影的情況,確實少見。

難道是最近新政鎮壓的血腥氣讓她心中煩悶,出城打獵散心去了?

玄悅一邊將換下的外服交給侍女,一邊恭敬回答:“回王爺,王妃殿下午後便去了城西的陸軍士官學校,說是要視察今年新入學學員的素質,至今未歸。”

我點了點頭,心下稍安。

去軍校,這倒符合她的性子。

她本就武力超群,曾是戰場上的女戰神,對軍隊和武技有著天然的興趣和權威感。

去軍校看看新生,甚至親自下場“指點”一二,以武會友,既是她的愛好,某種程度上也能激勵士氣,展示王府的尚武之風,並非壞事。

“備馬,”我吩咐玄悅,“我們也去軍校看看。”一來確實想去看看軍校情況,二來……不知為何,心中隱隱有一絲想立刻見到她的衝動,或許是想從她那裡汲取一些麵對亂局的篤定感。

“是!”玄悅立刻安排下去。

不多時,在數十名精銳王府侍衛的簇擁下,我騎馬出了王府,朝著城西的士官學校而去。

暮色漸濃,街道兩旁的店鋪點起了燈火,人流比白日稀少了許多。

行至距軍校不遠的一條岔路口,迎麵卻見兩騎匆匆而來,馬上之人正是軍校校長韓超和他的副官淩子虛。

兩人神色間帶著明顯的焦急與無奈,遠遠看見我的儀仗,連忙勒馬,滾鞍下地,疾步上前行禮。

“末將參見王爺!”

韓超的聲音有些發乾。

“不必多禮,何事如此匆忙?”我騎在馬上,俯視著他們。

韓超與淩子虛對視一眼,臉上苦澀更濃。

韓超硬著頭皮道:“王爺,您可是要去軍校?這……王妃殿下此刻正在校場……末將等正想去王府稟報……”

“王妃在校場怎麼了?”我微微皺眉,“視察學員,有何不妥?”

淩子虛性子更直些,忍不住介麵,語氣裡帶著心疼和後怕:

“王爺,王妃殿下可不是一般的‘視察’啊!她……她到了校場,說要親自檢驗新學員的實戰能力,讓他們一起上,與她‘練練’……可誰曾想,殿下她……她下手實在太……太不知輕重了!已經有好幾個表現不錯的苗子,被她打得骨斷筋折,躺在地上起不來了!醫官都快忙不過來了!”

我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心中瞭然,甚至有些無奈地想笑。

婦姽帶兵,向來以嚴酷著稱,信奉“平時多流血,戰時少送命”。

她自己更是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出手分量對於這些剛入軍校的年輕人來說,自然是難以承受之重。

她恐怕是見獵心喜,或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震懾這些新人,卻忘了控製力道。

“王妃也是好意,錘鍊士卒,自然嚴苛些。”我淡淡道,打算替她圓場,“走,去看看。”

韓超和淩子虛不敢再多言,隻好上馬,引著我們快速來到軍校校場。

此刻校場上燈火通明,圍滿了不敢靠近又忍不住觀看的教官和學員。場中央的情景,讓我的眉頭也不由自主地蹙緊了。

隻見十多個穿著學員勁裝的年輕人,以各種姿勢癱倒在地,有的抱著扭曲的胳膊呻吟,有的蜷縮著身體痛苦抽氣,還有人滿臉是血,顯然受傷不輕。

幾名軍校醫官正滿頭大汗地穿梭其間進行初步處理。

而在這些倒地學員的前方,唯一還站著的,是一個身形頗為健壯、渾身塵土、嘴角帶血的年輕學員。

他雙手拄著一杆已經摺斷的木槍,身體搖晃,勉強維持著站姿,但一條腿卻在不受控製地顫抖,顯然也已到了強弩之末。

婦姽就站在這名學員麵前幾步遠的地方。

她依舊穿著那身便於活動的勁裝,外罩一件輕甲,烏黑的長髮束成馬尾,額角有細密的汗珠,但呼吸平穩,顯然剛纔的“切磋”對她而言消耗不大。

她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欣賞、愉悅和一絲未儘興的笑容,正對那名還在硬撐的學員說著什麼。

“……不錯,能接我七分力的一腿而不倒,還能咬牙站著,是條漢子。”婦姽的聲音清晰地傳來,帶著她特有的、略帶沙啞的磁性,“玄素,記下他的名字。賞他一百個銀幣,從我的私賬裡出。”

侍立一旁的玄素立刻應道:“是!”

我聽到這裡,心中一突,立刻催馬上前,揚聲製止:“且慢!”

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婦姽轉過頭,看到是我,眼中的笑意更盛,但見我麵色嚴肅,又閃過一絲不解:“月兒?你怎麼來了?”

我翻身下馬,走到她身邊,先看了一眼場中慘狀,然後低聲道:“姽兒,錘鍊學員可以,但下手需有分寸。如此重傷多人,恐寒了學子之心,也影響軍校正常訓練。再者,以王妃之尊,私下厚賞特定學員,恐引人非議,不符合軍校賞罰公明的規矩。”

婦姽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撇了撇嘴,有些不以為然:“我自有分寸,倒下的都是筋骨皮肉傷,將養些時日便好,吃些苦頭才知道天高地厚。至於賞錢……”

她看了一眼那個搖搖欲墜的學員,語氣堅持,“我看他是個可造之材,用我自己的私房錢賞他,鼓勵後進,有何不可?難道我連這點權力都冇有了嗎?”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被當眾“指正”的不滿,以及更深層的、對於“屬於她的東西”(包括賞識人的權力)的堅持。

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具體是哪裡不對,一時又說不清楚。

是她的態度過於執著?

還是這場“切磋”本身有什麼問題?

我將目光投向那個終於支撐不住,單膝跪地、低頭表示認輸的學員。他低著頭,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緊握斷槍的、指節發白的手。

“你,”我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抬起頭來。叫什麼名字?何方人氏?如何入的軍校?”

那學員身體似乎微微僵了一下,緩緩抬起頭。

那是一張頗為年輕的臉,大約二十出頭,膚色黝黑,鼻梁高挺,嘴唇緊抿,眼神在與我目光接觸的瞬間迅速垂下,顯得恭順而略帶惶恐,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一絲難以捕捉的堅毅。

他的相貌……確實端正,甚至稱得上英俊,帶著一種經過風霜的硬朗。

冇等他回答,一旁的韓超校長連忙上前一步,躬身替我解釋道:“王爺,此人名叫劉驍,原是……原是朝廷使團桑弘正使麾下一名普通護軍。前些日子,因與衛隊長髮生齟齬,被當眾責打軍棍,傷重未得妥善照料,流落街頭。後來被巡城兵馬發現,因其自稱關中良家子,頗有些勇力,且遭遇可憐,便按王爺收納流亡、招募勇壯之例,經初步甄彆後補入安西邊軍。”

韓超頓了頓,看了一眼那學員,繼續道:“此人入伍後,表現頗為悍勇。上月隨軍平定西南羌人與藏人小股叛亂時,於亂軍中親手格殺五名藏人頭領,戰功顯著。因此被所在營官舉薦,通過考覈,得以進入本期士官學校騎兵科深造。今日……今日衝撞了王妃殿下,實屬無心,還請王爺、王妃恕罪。”

劉驍?

前朝廷使團護軍?

因內部矛盾被遺棄,然後因戰功入學?

這個故事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堪稱“棄暗投明”的典範。

西涼軍中,此類出身的人並不少見。

我仔細打量著這個劉驍,他的恭順姿態無可挑剔,履曆也經由韓超之口證實。

但不知為何,我心中那絲不對勁的感覺並未消散。

是因為他恰好出現在婦姽麵前,並得到了她格外的“賞識”和厚賞?

還是因為他的來曆,與剛剛給我帶來巨dama煩的桑弘,有著那麼一絲過去的聯絡?

桑弘……老謀深算的桑弘……他會僅僅因為私怨,就隨意遺棄一個普通護軍嗎?

這個劉驍,能在婦姽手下撐到最後(儘管婦姽可能未儘全力),其身手顯然不像普通軍士。

在平叛中連殺五名頭領,這戰功也有些過於突出了。

我看著婦姽,她正看著劉驍,眼中依舊殘留著欣賞,似乎對我的質疑有些不悅。

我壓下心中的疑慮,眼下不是深究的時候,尤其是在軍校眾目睽睽之下。

“既然韓校長覈實過,戰功也是實打實的,那便是好。”

我語氣放緩,對劉驍道,“王妃賞識你,是你的造化。但軍校有軍校的規矩,賞罰皆需依製而行。你且安心養傷、學習,日後自有用武之地。”

“謝王爺!謝王妃殿下!”劉驍以頭觸地,聲音沙啞卻清晰。

我又對韓超和淩子虛吩咐道:“妥善醫治受傷學員,加強訓練中的安全防護。王妃也是一片錘鍊之心,日後此類‘切磋’,需有教官在場監督,控製尺度。”

“末將遵命!”韓超二人連忙應下。

我拉起婦姽的手,溫和卻不容拒絕地道:“天色已晚,我們也該回府了。這些學員,讓他們好好休養吧。”

婦姽看了我一眼,又瞥了瞥跪在地上的劉驍,終於冇再說什麼,任由我拉著她離開了校場。

隻是,在轉身的刹那,我似乎瞥見那個叫劉驍的學員,極快地抬了一下頭,目光匆匆掃過婦姽的背影,那眼神複雜難明,絕非單純的感激或敬畏。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婦姽靠在我身邊,似乎還在為剛纔的事情有些悶悶不樂。

我摟著她,溫言安撫,心中卻已暗自記下了“劉驍”這個名字。

朝廷的劇變,桑弘的暗手,妻子異常的“賞識”,一個身手不凡、來曆微妙的前朝廷護軍……這些看似不相乾的碎片,在腦海中隱約勾勒出一幅不甚明朗卻令人警惕的圖景。

關內的風暴已經颳起,而西涼內部,是否也已被埋下了不起眼的、卻可能致命的引信?

看來,對軍校,尤其是對這個劉驍,需要讓“諦聽”和“狼眼”格外關注了。

有些線頭,必須緊緊攥在手裡,細細梳理。

馬車在返回王府的路上微微搖晃,車廂內懸掛的琉璃燈盞隨著顛簸投下晃動的光影。

方纔軍校校場上的一幕,尤其是那個名叫劉驍的年輕士官生最後那匆匆一瞥,像一根細微的刺,紮在我心頭的疑慮之上,讓我在安撫婦姽的同時,暗自思忖著其中可能存在的蹊蹺。

桑弘的影子,似乎隨著這個他曾經的“棄卒”,悄然飄進了西涼的核心地帶。

就在我沉吟之際,靠在我肩頭的婦姽忽然動了動,仰起臉,用那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明亮的眼睛看著我,語氣裡帶著一絲隨意,卻又隱含某種期待,開口道:

“月兒,那個劉驍……我看著確實是個可造之材。基本功紮實,臨戰反應不慢,缺的隻是更高明的技巧和更係統的打磨。留在軍校裡按部就班,未免有些浪費了。不如……讓他來王府,跟在我身邊,做個護衛,我親自調教他一段時日,如何?”

我聞言,猛地一怔,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我轉過頭,直視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分辨出這是她一時興起的戲言,還是認真的提議。

“護衛?”我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詫異和警惕。

“姽兒,你如今貴為王妃,出入皆有玄素率領的王府親衛隨行。玄素及其麾下,皆是百戰精銳,忠誠毋庸置疑,難道還不足以保證你的安全?更何況……”我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也帶著對她絕對武力的認知,“放眼整個安西,乃至天下,能與你一戰者又有幾人?何須特意調教一個初出茅廬、來曆尚且存疑的軍校生來做護衛?”

婦姽微微蹙眉,對我的反駁似乎有些不悅,她挺直了脊背,高挑的身軀在車廂內顯得更有壓迫感:“玄素她們自然忠心可靠,但多是女子,所擅長的也是合擊護衛之道。那個劉驍不一樣,他骨子裡有股悍勇的野性,是衝鋒陷陣的胚子。我所說的調教,不止是護衛技藝,更是為軍中培養一員未來的虎將!跟在我身邊,見識、經曆自非軍校可比,假以時日,必能獨當一麵。”

我搖了搖頭,態度嚴肅起來:“姽兒,你如今的身份首先是西涼王妃,其次纔是曾經的將軍。軍中將領的培養、選拔、任用,自有韓玉、韓超等一乾大將負責,亦有軍校的製度章程。你若隨意將看中的軍校生調入王府,親自教導,這不僅是逾越了內帷與外朝的邊界,更會擾亂軍中升遷任免的規矩,讓其他將領如何作想?讓軍校師生如何看待?”

我看著她的眼睛,終於將心底最大的疑慮說了出來:

“況且,你莫忘了,這劉驍並非我西涼根正苗紅的子弟。他來自關內,曾是桑弘的貼身護軍!雖說因故被遺棄,但其中緣由是否完全如表麵所示?桑弘此人老奸巨猾,他舊部的身份,本身就帶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色彩。將一個這樣來曆不明的人,貿然放在王妃身邊,我總覺不妥,心中難安。”

我本以為這番合情合理、甚至帶有關切的分析,能讓她打消這個突兀的念頭。

然而,婦姽聽完,並冇有立刻反駁或解釋,反而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

車廂內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轔轔聲和燈籠輕輕搖晃的微響。

忽然,她嘴角向上彎起一個細微的弧度,那笑容裡冇有了方纔的不悅,反而透出一種瞭然,甚至帶著一絲……玩味?

她向前傾身,幾乎湊到我的麵前,溫熱的氣息拂過我的臉頰,輕聲問道:

“月兒,你這麼緊張,這麼反對……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我心頭猛地一跳。

她繼續說著,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像一把精巧的鑰匙,試圖打開我內心深處某個緊鎖的匣子:“是不是因為,你看到我欣賞彆的男人——尤其是這個身手看起來還不錯的年輕男人,心裡覺得不舒服了?畢竟……我的月兒,文韜武略,智計無雙,是頂天立地的西涼王,可若論及這純粹的拳腳武藝、沙場搏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的身體,那眼神裡冇有鄙夷,卻有一種直白的、近乎殘酷的審視。

“終究不是你的長處。你……是在擔心這個嗎?”

“轟”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腦海中炸開。

她的話,像一支淬了冰又裹著蜜的箭,精準無比地射中了我潛藏最深的、連自己都不願時常麵對的那一處隱痛。

是的,我並非武人出身,前世今生,所長皆在運籌、決斷、掌控,而非個人勇武。

在這武力為尊的亂世邊緣,尤其是在婦姽這樣一位曾經憑藉絕對武力縱橫沙場的女戰神麵前,這確實是我無法填補的空白,是我內心深處一絲難以言喻的、屬於男性的微妙自卑與遺憾。

我可以驅使千軍萬馬,可以製定律法朝綱,但在最原始的、力量與技巧的正麵碰撞領域,我確實“無限接近於零”。

此刻,這層薄薄的窗戶紙,被我最親密的人,用一種近乎殘忍的直白,輕輕捅破了。

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探究和一絲狡黠笑意的臉龐,一陣強烈的恍惚和刺痛感席捲而來。

喉嚨有些發乾,我張了張嘴,想要否認,想要用君王的威儀和丈夫的尊嚴將那絲狼狽掩蓋過去。!

“絕無此事!”

我的聲音比預想中要生硬一些,帶著明顯的嘴硬和防禦色彩,“我乃西涼之主,所思所慮,皆是王府安危、西涼大局。豈會因這等微不足道的個人情緒而影響判斷?劉驍之事,關乎製度,關乎安全,僅此而已!”

我的辯白聽起來甚至有些蒼白無力。

婦姽冇有立刻反駁,她隻是靜靜地看了我幾秒,臉上那種玩味的笑容漸漸淡去,化為一種深沉的、混合著憐惜、理解和無儘愛意的溫柔。

她忽然伸出手臂,用力將我摟進她寬闊而溫暖的懷裡。

這個擁抱充滿了力量,卻不再帶有任何挑釁或試探的意味,隻有純粹的撫慰與包容。

我的臉頰貼在她胸前柔軟而堅韌的衣料上,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體香,也能感受到她胸腔中心臟平穩有力的跳動。

她低下頭,溫熱柔軟的唇瓣輕輕印在我的發頂,聲音柔得能滴出水來:

“傻月兒……”她歎息般低語,“我逗你的。你怎麼會這麼想呢?”

她的手指穿過我的頭髮,帶著安撫的節奏:“不管你是什麼樣子,會不會武藝,在我心裡,你都是最好的。是那個讓我心甘情願放棄一切、揹負所有也要站在你身邊的人。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王,是我……生命的全部意義。我欣賞劉驍那點微末本事,就像欣賞一把還算鋒利的刀,想著或許能為你多添一分助力。但刀再好,也隻是工具。而你,是我的月兒,是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

她抱得更緊了些,彷彿要將她的心意和溫度毫無保留地傳遞給我:

“所以,不要胡思亂想,更不要覺得有什麼不如人。你擁有的,是掌控天下的智慧和胸懷,是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包括那些所謂的勇士,窮儘一生也無法觸及的高度。我愛你,欣賞你,從來都不是因為你會不會打架。以後不許再為這種無聊的事難過了,知道嗎?”

在她溫柔而堅定的懷抱和話語裡,我緊繃的身體和心絃慢慢鬆弛下來。

那被驟然戳破的隱痛,似乎也被她滾燙的愛意熨帖、撫平。

我閉上眼,回抱住她豐腴的腰身,將臉更深地埋入她的懷中,悶悶地“嗯”了一聲。

馬車在夜色中平穩前行,車廂內隻剩下相依的溫暖和彼此的心跳聲。

劉驍帶來的疑慮並未完全消散,對三皇子的警惕也依舊高懸,但此刻,在妻子的懷抱裡,我暫且允許自己卸下君王冷酷的麵具,汲取這份獨屬於我的、熾熱而包容的慰藉。

隻是,在她看不見的角落,我眼底深處那絲屬於統治者的審慎與冰冷,並未完全融化。

劉驍……或許,該讓“諦聽”和“狼眼”更仔細地查一查了,尤其是他與桑弘之間,是否真的隻是簡單的“主仆矛盾”?

而婦姽對他那超乎尋常的“賞識”,是否真的僅僅源於惜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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