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蒸骨江南絮話音剛落,範仵作走了進來。這位老仵作五十齣頭,穿一身藍布短褐,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精壯小臂,指甲修剪得很短,指縫裡乾乾淨淨。來之前他已經知道了訊息,他先向陸時雍和沈縣令行了個禮,最後纔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南絮。
沈縣令上前引見:“範伯,這位是南姑娘,錦溪縣的仵作,來協助咱們查這樁無頭案。”
範仵作上下打量著江南絮。他在青葭縣做了大半輩子仵作,見過的女仵作總共就兩個,一個是穩婆兼職,驗的都是女屍的下體傷,另一個不到半年就受不了不幹了。
眼前這姑娘看著不過十**歲,真能驗屍?他眼裡帶著探究。
江南絮任由他打量,她沒有半分不自在,向範仵作微微頷首,開口道:“範老的格目記得很仔細,但我想先看看屍身。”
範仵作雖對她的能力持懷疑態度,但並無半分輕視,領著她和一眾人到了西院停屍的地方。
屍體已經腐敗腫脹,頸部斷口處的皮肉翻卷,隔著幾步遠便能聞到一股腐味。她俯身下去,低頭檢視死者頸部斷口,切口在第四、五頸椎之間,斷麵被腐敗的軟組織包裹,看不清骨骼的細節。
死者是斷氣後才被割下頭顱,斷頸處僅有少量暗沉淤血,無大麵積噴濺血跡;骨縫無新鮮血印。
她掀開白布往下,依次檢查了死者的肩、臂、腕、手。手臂纖細,麵板雖已腐敗變色,但仍能看出沒有外傷。手指修長,指甲完整,掌心及指腹無繭。右腕內側有一處不太明顯的隆起,隔著腐敗的皮肉摸上去,隱約能觸到骨骼錯位的輪廓。她將死者的手輕輕翻轉,手腕的活動角度不太對。
“右腕骨折過,癒合後沒有正骨。”她收回手,繼續往下檢查。死者的肋骨完好,沒有骨摺痕跡。腹部膨隆,是腐敗氣體所緻。她一路檢查到足部。死者的腳被裹成不到一掌長,足弓被強行對摺,腳背高高隆起,五根腳趾被壓在腳掌下,趾骨扭曲變形。這是自幼纏裹所緻。
“死者女性,死後割顱,年齡在二十到三十之間,身長不足五尺。纏足,不事勞作,右腕有陳舊性骨折。”
範仵作之前已經剖驗過,無中毒現象,身上也無緻命傷,因此判斷不出死因。
江南絮開啟死者的胸腔,心臟、肺上麵全是密密麻麻的紫色小點淤血——機械性窒息。
江南絮開口道:“死因是氣閉,準確地說,她是被捂死的。”
範仵作驚訝地問:“腦袋都沒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江南絮:“死者心肺上全是細小紫血點,說明是氣閉而亡。
若是腦袋被敲緻死,上邊三節頸骨肯定會淤血,可這骨頭乾乾淨淨,肋骨也一根沒斷,說明不是敲頭緻死。
而她喉嚨皮肉底下全是淤青,定是兇手拿布捂住她口鼻,活活悶死的。”
範仵作盯著她看了一瞬,頓覺這小姑娘不簡單。
江南絮將白布重新蓋好,轉向沈縣令,“體表能看到的資訊隻有這些。要確認更具體的年齡和身高,需要看骨骼。”
沈縣令問:“怎麼看?”
“蒸骨。”
兩個字,驗屍刀房瞬間變得落針可聞。
江南絮繼續道:“屍體已腐敗軟爛,皮肉裹住骨骼,無法直接探查骨麵細節。需要將骸骨分離出來後蒸煮,方能驗得更精確。”
範伯的眉頭動了一下。蒸骨是他年輕時跟一個老仵作學過的手藝,這些年縣衙用不上。這姑娘年紀輕輕,上來就要蒸骨,要麼是真有本事,要麼是不知天高地厚。
沈縣令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隻能看向陸時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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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雍也想見識一下江南絮的本事:“照南姑娘說的做。”
沈縣令覺得這個王爺對南姑娘是不是太過信任了些,他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把屍身蒸了,若真查到死者身份,他該怎麼跟死者親人交代,來不及多想,他立刻吩咐衙役去準備。
縣衙後院被清出一塊空地,衙役按照吩咐掘開三尺深的土窖,搬來整筐木炭鋪在窖底,點火燒得泥土通紅,滾滾熱浪從坑口翻湧上來。
江南絮先命人把屍體擡出來放在鋪著乾淨白布的木案上。
她戴上魚鰾手套,先將大塊皮肉盡數剝離,露出完整骸骨,清水反覆淘洗數遍,直到骨上無半點殘脂碎肉。她取細棉繩,按人體次序將頸骨、肋骨、骨盆、四肢長骨分串好,小心擺進鏤空竹屜,脆嫩的項骨單獨擱在屜麵正中。
然後她讓人把明火撤走,隻留下燒紅的炭保溫,衙役提著酒桶往滾燙窖土淋灑米酒與米醋,霎時間白茫茫蒸汽翻湧而出,酸烈刺鼻的氣味混著淡淡的朽骨腥氣四下散開,守在一旁的衙役紛紛捂鼻後退。
江南絮穩住氣息,擡手將盛著骸骨的竹屜平穩放進窖內,幾層厚實草蓆層層疊疊蓋住窖口,牢牢鎖住窖中熱氣,等待一個時辰燻蒸。
後院動靜弄得很大,整個衙門都知道他們在做什麼。不多時氣味便飄到了前衙,聞到這個味道大家都忍不住乾嘔起來。
師爺本來用整理卷宗的藉口,逃到了前院,沒想到還是沒躲過,他擡起袖子遮住口鼻,皺著眉往窗外看了一眼。
沈縣令站在通往前衙的廊下,背著手踱步,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隻蒼蠅。
王管事本在外頭等著,聞到這股味,先是皺著眉頭往後衙門口走了幾步,伸著脖子往裡頭張望了一眼。當看見他們在做什麼,他抱著頭蹲在廊下,不禁在心裡犯嘀咕:這個四小姐還能要嗎?真讓她回去,侯府是不是得翻天。
驚羽靠在柱子上,抱著胳膊,臉色不太好看,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用腳尖踢了踢蹲在旁邊的王管事:“王管事,這才哪兒到哪兒,你要是跟著南姑娘多跑幾個案子,豬肉鋪都不用去了。”
王管事沒理他,肩膀又聳了一下。
硯川目光始終停留在江南絮的動作上,眼裡多了幾絲敬佩。
陸時雍站在月亮門的一側。蒸骨的氣味撲過來時他隻是微微偏了偏頭,視線始終落在那個清瘦的身影上,熱氣在她臉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範伯站在江南絮旁邊給她打下手,對江南絮的懷疑逐漸變為敬佩。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江南絮掀開草蓆,濃烈酸腐濁氣撲麵而來,她垂眸避開直衝口鼻的蒸汽,將竹屜擡出,拿軟鬃毛刷蘸清水細細刷洗每一處骨縫。
待骸骨晾乾,她撐開一把紅油紙傘立於日頭之下,將串好的骨頭逐一放在傘下柔光裡,一節一節細看。
她取出骨盆前側的恥骨聯合麵,煮去軟組織後骨麵紋路清晰可見,“橫溝尚未完全消失,骨化結節剛融合不久,年齡在二十四到二十六歲之間。”
範伯湊近看了一眼,默默把桌上的幾節脊椎骨往旁邊挪了挪,然後又去看江南絮放在旁邊的恥骨,問了一句:“這個橫溝怎麼看年紀?”
她向範伯解釋每塊骨頭上呈現的年齡特徵,指出骨麵溝脊的消磨程度、軟骨端的融合狀態。
範伯聽完點了點頭,退後半步,給她騰出空間。
她繼續取出股骨、脛骨、肱骨用軟尺逐一測量長度,又在紙上記了幾個數字,開始逐一計算,最後得出結論:“死者身長四尺九寸。”
範伯點點頭,在驗屍格目上記下新的推論。
江南絮準備跟沈縣令彙報最終結論,一轉頭,纔看到大家都離了幾丈遠。
她隻能走過去,對陸時雍和沈縣令說:“死者年齡二十四到二十六歲之間,身長四尺九寸,右腕橈骨陳舊性骨折,第二、三蹠骨陳舊性骨折。加上此前驗出的纏足、手指無繭,這幾個特徵加在一起,可以用來覈查失蹤人口。沈縣令可以派人將這幾條特徵抄送周邊各縣,詢問有沒有符合特徵的女子近期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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