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秀芝畫完押,硯川收起來遞給陸時雍過目。
陸時雍看了一遍,確認和方纔的口供一緻,讓硯川收好。
驚羽過來把人押回底艙,路過廚房門口時周嬸正靠在門框上等著,孫秀芝停了一步,轉頭看她。
“周嬸,”孫秀芝小心翼翼開口,“這些年多謝您的照顧。給您添麻煩了。”
周嬸的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一把抓住孫秀芝的手,嘴張了好幾次才擠出聲音來:“你這傻丫頭,怎麼不早跟我說。你早跟我說,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一步。”她的拇指在孫秀芝手背上反覆摩挲著。
孫秀芝沒有抽手,隻是微微低下頭:“您別哭。我做的事我自己擔,不後悔。就是對不起您,您教了我這麼多年,我讓您白費心了。”
周嬸搖搖頭:“你這傻丫頭,說什麼呢?你沒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你這六年幫了我多少忙,船艙裡的被褥都是你洗的,客人的茶水都是你送的,你從來不偷懶,從來不叫苦。你是個好孩子,隻是命太苦。”
孫秀芝輕輕握了握周嬸的手,然後鬆開,跟著驚羽往底艙走去。周嬸追了兩步又停下來,靠在門框上,把圍裙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江南絮站在走廊口,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她轉頭低聲對硯川說:“讓人看著她。”
硯川點頭:“我和驚羽會輪流守著,不會讓她單獨待著。”
江南絮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回了自己的艙房。
傍晚時分,江南絮推開門走到甲闆上。江風比白天涼了幾分,吹在臉上帶著濕漉漉的水汽。她走到船舷邊,夕陽正緩緩沉入遠處的山脊背後,把半邊江麵染成了暗金色。晚霞從山巔的雲層裡透出來,一層橘一層灰,層層疊疊鋪到天邊。江麵上波光粼粼,碎金一樣晃動著,又像是一大片被夕陽點燃的魚鱗,明滅不定。兩岸的青山已經褪成了黛青色,輪廓漸漸模糊,遠遠地能看見岸邊幾戶人家升起了炊煙,細細的煙柱在晚風裡斜斜地飄散。順安舫平穩地行駛在江麵,船頭切開水麵,激起兩道白浪,白浪翻湧著往船舷兩側退開,發出嘩嘩的聲響。
江南絮靠在船舷上,看著那片碎金一樣的江麵出神。
身後傳來腳步聲。
陸時雍在她身邊站定,雙手扶在船舷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江麵。
“在想什麼?”他問。
江南絮沒有立刻回答。夕陽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冷白的膚色染了一層暖色,但她的眼睛還是那種淺淺的、通透的顏色,像一泓沒什麼溫度的山泉。
“在想她才十九歲,她的人生本來還有很長。”
陸時雍偏頭看她。江風把她鬢邊的碎發吹得拂過臉頰,她擡手攏到耳後。
“在替她惋惜?”
“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江南絮搖搖頭,看著遠處江麵上最後一縷霞光被暮色吞沒。
陸時雍沒有接話,隻是順著江風的方向微微側了側身,擋住了從船頭灌過來的風口。
“你讓人看著她,不就是怕她想不開自盡。”他說,“按大胤律,她殺了人,本就活不了。”
江南絮終於轉過頭來看他。暮色裡她的眼睛顯得比平時更深,那點山泉的冷意被夕陽餘暉一照,反而透出某種溫熱的底色。
“她真的該死嗎?”
陸時雍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律法如此。”
江南絮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江麵。天色又暗了幾分,江麵上的金色已經褪盡,隻剩下一層灰濛濛的暮靄。遠處岸邊那幾縷炊煙已經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星星點點的燈火。
站了一會,她轉身回艙房。路過廚房時周嬸正蹲在竈膛前,用火鉗夾起一塊沒燒完的柴,竈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兩行未乾的淚痕。
…………………………
次日午後,順安舫緩緩靠上了青葭縣碼頭。
青葭縣比浯溪縣大些,碼頭泊著十幾條船,挑夫們扛著貨包在跳闆上跑得飛快,岸上有賣茶湯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沈縣令帶著衙役已經在碼頭上等著了,旁邊還站著幾個看熱鬧的百姓,伸長了脖子往船上張望。沈縣令三十齣頭,國字臉,眉頭常年擰著,一看就是那種操碎了心的父母官。他手裡捏著一封公函,看見陸時雍從跳闆上走下來,趕緊上前拱手行禮:“下官青葭知縣沈知章,參見王爺。”
陸時雍略一頷首,示意硯川將案卷和供狀遞過去。硯川把孫秀芝的供狀、江南絮的驗屍格目、證物清單和涉案人員名冊一併交到沈縣令手裡,沈縣令一一接了,翻了幾頁,表情從凝重變成慶幸。
死的是青葭縣的米商曹萬林,這案子本來該他管,結果大理寺少卿在船上就把案子審結了,兇手供認不諱,證據鏈完整,他隻需要簽字收押。白撿一樁命案,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來人,把嫌犯押回縣衙大牢。”沈知章揮了揮手,衙役們應聲上前。孫秀芝被押下跳闆,戴上枷鎖。她走過碼頭青石闆路時,周嬸追到船舷邊喊了一聲“秀芝”,她沒有回頭。周嬸看著她越走越遠,直到那抹靛藍布衣消失在碼頭的拐角處。
沈知章拱手道謝。陸時雍回了幾句公事公辦的客氣話,轉身準備和硯川商量下一程的去處。
沈知章卻站在原地沒有動,手裡還捏著那封公函,臉上的表情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喉嚨裡,想說又不敢說。
陸時雍走了兩步,回頭看他。
“還有事?”
“王爺明察秋毫,那個……”沈知章往前走了一步,踟躕半天,終於把話說出口,“青葭縣最近出了個案子,下官實在破不了。不知王爺可否在縣衙多留兩日,幫下官一個忙?”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