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渡口第二日一早,硯川和驚羽便去了渡口。
城東渡口是錦溪縣最繁忙的碼頭,天不亮就有船靠岸。挑夫們扛著貨包在跳闆上來來回回跑,船工們蹲在岸邊吃早飯,偶爾擡頭看一眼過往的同行,打個招呼。河麵上漂著幾條空船,船槳擱在船頭,隨著水波輕輕晃動。
硯川先在渡口走了一圈。周大牛生前常停船的位置在最靠東的那棵柳樹下,如今那地方空著,係船的石樁上還留著磨損的繩印。
旁邊的船工姓何,二十齣頭,正蹲在船頭喝粥,看見硯川和驚羽走過來,趕緊放下碗,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兩位可是要渡河?”
硯川拿出大理寺腰牌:“我們是大理寺的,跟你打聽一下週大牛的事。”
“周大牛?”小何聽完硯川的話,詢問道:“大牛哥的事不是早就結了嗎?王仵作說他是喝多了掉河裡淹死的,怎麼又查?”
“大理寺重新調卷。他生前可跟誰結過仇?”
小何撇了撇嘴,那表情顯然對“喝多了掉河裡”這個說法不太信服,但又不好當著官差的麵直說。“大牛哥人好,待誰都和和氣氣的,渡口這邊沒有不跟他熟的。他撐船穩當,老客都願意坐他的船。要說跟誰起過爭執……”他想了想,“上回有個客人在他船上吐了一地,大牛哥讓人多給五個銅闆洗船,那人罵罵咧咧掏了錢,這事總不能算仇吧?”
“六月十八那天傍晚,你見過他嗎?”
“見過。那天下午我們還一起搬貨來著,酉時收工的時候他還好好的,說回家吃了飯晚上再出來跑一趟。後來聽說有人去叫他,說是有急活。”
“你看見叫他的人了嗎?”
“沒有。我收工就回家了,這些事是後來聽說的。”小何說,“不過我們渡口這邊晚上有急活不算稀奇,有時候天黑還有客要渡河,加錢就行。大牛哥肯吃苦,別人不願意跑的他都跑,所以我們這幫人裡頭數他掙得多。”
硯川又問了幾句,小何再提供不出更多的東西。他道了聲謝,起身離開。
兩人接著問了渡口其他幾個船工,說法都差不多。周大牛人緣好,肯吃苦,不跟人紅臉,在渡口乾了十來年,沒有仇家。至於六月十八傍晚是誰來叫他出門,沒人看見。
劉氏在屋裡做針線,沒出來看。鄰居王老伯倒是聽見了,探頭出去的時候人已經走了,隻看見兩個背影拐進渡口方向的巷子,其中一個拎著一盞燈。
“拎著燈。”驚羽把這個細節記了下來,“那人是準備走夜路的。”
兩人又去了劉氏家。劉氏熬了一夜,眼睛紅腫,但精神比昨天好了些。她給兩人倒了茶,坐在門檻上,把那天的事又說了一遍。和之前跟趙捕頭說的沒有出入——傍晚有人來叫,聲音耳熟,但她想不起是誰。
周大牛出門時說“一會兒就回來”,然後就再也沒回來。
“那個聲音你之前聽見過嗎?”硯川問。
“聽見過。但大牛認識的人多,來往的客人、渡口的工友,我總不能個個都記得。那天那個聲音……熟是熟,就是想不起來是誰。”劉氏揉了揉太陽穴,“我這幾個月翻來覆去地想,把大牛認識的人一個一個在腦子裡過,過了不知道多少遍,就是沒對上。”
“周大牛平時常去什麼地方?”
設定
繁體簡體
“除了渡口就是家。他閑了偶爾去賭坊玩兩把,玩得小,我不讓他多去,他也聽。一個月去個一兩回。”
“哪家賭坊?”
“渡口正街上的馬家賭坊,還有後巷裡一家沒招牌的小場子,都去過。”
硯川在冊子上記下,又問了幾句,劉氏再提供不出更多的線索,兩人便往渡口正街去了。
渡口正街上有兩家賭坊,白天都不開門。硯川敲了半天門,第一家賭坊的老闆才披著衣服來應門。老闆姓馬,四十齣頭,叼著煙桿,看見硯川手裡的腰牌後態度立刻好了不少。他說認識周大牛,大牛偶爾來玩兩把,玩得小,從不欠賬。
“大牛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馬老闆想了想:“六月裡吧?具體日子記不清了。他來得少,一個月來不了一兩回,我這小場子人來人往的,哪記得住。”
“他跟誰一起玩的?”
“跟誰都有,碼頭上那些扛包的、撐船的,都是熟臉。”
硯川又問了幾句,馬老闆提供不出更具體的細節,隻說回去翻翻賬本。第二家賭坊的老闆說得更含糊,隻記得周大牛來過,不記得什麼時候來過、跟誰一起。
兩人從賭坊出來,又在渡口問了一圈周大牛的日常交遊。船工們七嘴八舌地補充了一些名字:碼頭上扛包的老孫、對街糧鋪的崔掌櫃、還有幾個常坐船的熟客。硯川一一記下。
……………………………………
與此同時,趙捕頭帶著兩個衙役去了城南土地廟。
土地廟不大,正殿供著土地公,後院兩間廂房,一間廟祝自住,一間空著給來往的窮苦人歇腳。院角堆著幾個破舊的包袱和貨擔,丁大的貨擔也在其中。那是一副竹編擔子,兩頭各一個木箱,箱子上的漆已經磨得斑駁。趙捕頭掀開箱蓋,裡頭整整齊齊碼著針線包、胭脂盒、木梳、銅頂針、幾卷粗線,都是些不值錢但實用的小玩意兒。木箱夾層裡塞著一本皺巴巴的賬本,記著進貨的日期和銀錢數目,字跡潦草,有些字還是畫圈代替的。賬本最後一頁寫著:七月十八,收周大牛,五兩。
趙捕頭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
“周大牛”三個字他不陌生,五兩銀子不是小數目。
他把賬本揣進懷裡,吩咐衙役把貨擔整個擡回縣衙。又問廟祝:“丁大七月中旬來的時候,跟什麼人接觸過?”
廟祝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耳朵有點背,趙捕頭問了兩遍他才聽清:“他每回來都去賭坊,別的地方不去。七月那趟也是,晚上出去,第二天天快亮了纔回來。”
“他回來的時候什麼樣子?”
“臉色不好,像是一夜沒睡。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手氣不好,輸了。然後就把自己關在廂房裡。”
輸了?趙捕頭又看了一眼懷裡的賬本。
周大牛六月十八就死了,一個死人怎麼會在七月十八給丁大五兩銀子?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