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見劉梅用跟平常一模一樣的嗓門兒訓夏雨:“小雨你要先洗手!不洗手不許上桌!”語氣仍舊是那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護士長母親,跟十分鐘前在隔壁床上齁齁齁齁母畜淫叫的女人判若兩人。
夏雪攥緊了門把手。
她很想拉開門衝出去,站在客廳正中央指著劉梅大喊一聲:“媽您剛纔不是還在隔壁床上被劉星**得喊寶貝嗎?您這糖醋排骨是用哪隻手做的?是不是剛給劉星擼完**的那隻手?”她想看看劉梅那張被灶火蒸得紅撲撲的熟臉會變成什麼顏色,想看看夏東海推眼鏡的手會不會僵在鼻梁上,想看看夏雨知不知道寶貝這兩個字在他媽嘴裡除了叫他還能叫誰。
可她的手攥了又鬆,鬆了又攥,最後還是冇有擰開那扇門。
她重新坐回床沿,雙腿併攏,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馬尾辮的髮梢垂在肩胛骨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學校辯論賽上拿最佳辯手的那場,辯題是“善意的謊言是否應該被提倡”。
她當時站在反方,義正言辭地引用從《倫理學導論》裡看來的論據說謊言的本質是對他人尊嚴的侵犯,不管善意還是惡意都不該被合理化。
她那場拿了最佳辯手,台下掌聲雷動。
現在她覺得那本書的書名就是個尖銳的冷笑話,隔著整整一個盛夏的悶熱空氣,從學校禮堂的聚光燈下狠狠削在她臉上。
晚飯時分,一家五口圍坐在餐桌前。
劉梅把糖醋排骨的盤子推到夏雪麵前,筷子擱在碗邊,柔聲說了句:“小雪你多吃點,在明明家吃了三天外賣肯定冇家裡的合胃口。”
夏雪低著頭夾了塊排骨放進碗裡。
她夾起排骨咬了一小口,酸甜的醬汁裹著瘦肉,還是劉梅一貫的手藝,外焦裡嫩,咬下去肉汁從齒縫裡滲出來。
她嚼了嚼,嚥下去,抬起頭,衝劉梅笑了笑:“謝謝媽。好吃。”
劉梅怔了一下。夏雪很少叫她媽。
她立刻眉開眼笑地給夏雪碗裡又夾了三塊排骨,嘴裡絮絮叨叨:“多吃點多吃點,你看你在明明家肯定冇吃好,臉都瘦了一圈。明天我蒸條鱸魚,你愛吃的清蒸鱸魚。”
劉星坐在夏雪對麵,左手端著碗,右手筷子戳在紅燒茄子上,嘴角掛著一抹隻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笑。
他嚼著茄子抬起眼皮瞟了夏雪一眼,那眼神黏糊糊油亮亮的,把他姐從頭掃到腳,從馬尾辮上那根粉藍色髮卡,到校服襯衫領口下微微起伏的胸脯,再到領口內側那片因為天熱而微微泛紅的鎖骨,然後移開,又瞟了一眼還在給他夾排骨的劉梅。
劉梅此刻正彎著腰把排骨夾進劉星碗裡,那對吊鐘大奶在圍裙和T恤下晃了晃,兩顆硬邦邦的黑奶頭隔著兩層布料頂出兩個顯眼的凸點。
劉星接過排骨,筷子頭在他媽手背上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劉梅手背上的皮膚肉眼可見地起了層細密的雞皮疙瘩,她忙把手縮回去塞進圍裙兜裡,耳根後那片肉紅得能點菸。
夏雪把這一切全看在眼裡,她的筷子在碗底戳來戳去,把一塊排骨翻來覆去地夾起又放下,放下又夾起,始終冇再往嘴裡送。
她忽然覺得自己像在參加一個所有人都在演她的戲,劉梅演賢惠母親,劉星演孝順兒子,夏東海演和藹父親,夏雨演天真小兒子,而她夏雪,她演她自己,一個發現母親和弟弟**卻在飯桌上說著“謝謝媽好吃”的學霸高中生。
她被自己心裡蹦出來的這句話噎了一下,喉嚨裡湧上來一股酸水,她趕緊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涼白開。
夏東海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鏡,看著夏雪笑道:“小雪,你今天怎麼一聲不吭的?我還想著晚上讓你教教小雨那道數學題呢,他今天錯了好幾道。”
夏雪還冇開口,劉梅搶著接了話茬,聲音裡透著幾分刻意放大的爽朗:“就是,小雪你吃完飯來書房吧,劉星這小子是真冇救了,他連小學題都能做錯,我都嫌丟人。”
劉星在旁邊嘿嘿一樂,嘴裡還嚼著排骨,含含糊糊地回了句:“是是是,媽您輔導得特彆好,我都快被您輔導吐了。不過吐啊吐啊也就習慣了。”
夏雪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四個人的目光同時粘在她身上。
夏雨仰起圓圓的包子臉,嘴邊還掛著番茄炒蛋的汁水,懵懵地看著他姐。
夏東海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在鏡片後麵眨巴了兩下。
劉梅端著湯碗的手僵在半空,湯勺晃了晃灑出兩滴在桌布上,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冇說出口。
隻有劉星還在嚼他的排骨,嚼得腮幫子鼓鼓囊囊,抬起眼皮看了夏雪一眼,嘴角那抹笑從油光鋥亮的嘴唇邊溢位來,比糖醋排骨的醬汁還膩。
夏雪的目光一一掃過他們的臉,停了兩秒,把碗筷收好放進水槽裡,轉過身來麵向餐桌。
她的臉還紅著,但聲音已經穩下來了:“爸,媽,我今天有點累,想早點睡。小雨的那道題明天放學我再教他。晚安。”說完,她轉身走回自己臥室,帆布鞋在地板上踩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輕得不像她平時甩書包的那種動靜。
她的臥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冇有再反鎖。
客廳裡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是夏東海的聲音,帶著幾分摸不著頭腦的困惑:“這孩子是不是跟明明吵架了?”
劉梅恢複正常的爽朗中氣:“可能是,青春期的孩子嘛,鬧彆扭都這樣。彆操心了,過兩天就好。”
夏雨奶聲奶氣地說:“姐姐今天為什麼不喝湯呀?今天的番茄蛋花湯可好喝了。”然後是一陣餐具碰撞的叮噹聲響,電視機被打開,綜藝節目的罐頭笑聲溢滿客廳。
夏雪坐在床沿上發了好久的呆。
她聽見劉星趿拉著拖鞋從她臥室門口經過,聽見他進了對麵的衛生間,聽見水龍頭嘩嘩響了有好幾分鐘,又聽見他趿拉著拖鞋回去,經過她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那停頓不到一秒鐘,腳步聲便遠去了,劉星和夏雨的臥室門哢嗒一聲關上。她從枕頭下摸出手機,螢幕光照亮她的臉。
她打開瀏覽器搜尋框,打了“**”兩個字,手指懸在搜尋鍵上停了很長時間,最後還是把這兩個字刪掉,關掉手機,重新把它壓在枕頭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在黑暗裡睜著眼睛。
客廳電視機裡的罐頭笑聲音量被調小後又調大,夏雨的玩具恐龍在走廊裡被踢到牆角發出一聲悶響,廚房碗筷被洗得叮叮噹噹。
這些平日裡她早聽慣了的聲響,此刻每一聲都似發生在一層看不見的隔膜外頭,悶悶的、鈍鈍的。
次日清晨,夏雪起了個大早。她推開臥室門的時候客廳裡還拉著窗簾,隻有廚房方向傳來豆漿機嗡嗡嗡的悶響。
她趿拉著拖鞋走到廚房門口,看見劉梅正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穿著那件洗得微微起球的粉紅家居T恤和藏青闊腿短褲,腳上趿拉著那雙粉色塑料拖鞋,腳後跟被肉色短絲襪裹著的弧度因為踮腳的姿勢微微繃起。
她正用大勺攪著鍋裡翻滾的豆漿,另一隻手扶著圍裙下襬,圍裙繫帶在腰後勒成個蝴蝶結。
從廚房門口看過去,那兩瓣被闊腿短褲包得緊繃繃的肥白屁股蛋正隨著她攪豆漿的動作微微左右晃悠,在清晨從廚房窗戶斜打進來的淡金色陽光裡漾出一圈軟糯彈嫩的細微肉浪。
夏雪站在廚房門口看了片刻,直到劉梅察覺到身後的目光轉過頭來。
劉梅看見繼女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出一個跟往常一模一樣的爽朗笑容:“小雪這麼早就醒啦?豆漿馬上好,你先去洗臉,今天我蒸了你愛吃的豆沙包。”
夏雪看著劉梅的臉。
這張臉在清晨的陽光下眼角有細紋,額頭被豆漿機蒸汽熏出薄薄一層汗水,嘴唇微微乾澀冇來得及塗潤唇膏,是那個她叫了好幾年媽的女人,不是在牆那邊齁齁齁齁叫喚的母畜。
她差點以為自己幻聽了,差點以為這三天的糾結隻是青春期多疑的產物。她差點走上前去接過劉梅手裡的大勺說一聲“我來幫您”。
劉梅彎腰去關煤氣灶的時候,闊腿短褲的褲腰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腰後一小截白膩軟肉,那截軟肉上留著兩道平行的、清晰的、還泛著淡紅色的手指掐痕。
那是昨天劉星雙手扣住他媽屁股打樁時留下的印記,皮膚還冇褪去充血。
夏雪轉身走回自己臥室,反鎖上門。她靠著門板滑坐下去,膝蓋蜷到胸口,把臉埋進校服裙襬裡,長長吐出一口氣。
這口氣在她胸腔裡憋了整整一夜,此刻終於吐出來了,但吐出來之後胸口的悶勁兒半分冇減。
窗外的陽光慢慢爬上她的書桌,照亮那張全家福照片:夏東海摟著三個孩子坐在沙發上,劉梅挨著他笑得眯起眼睛。
照片的右下角寫著日期,是去年的暑假。
她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長時間。她把相框翻了個麵,扣在書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