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紅裙少女(上)
劉星被他媽摁在書桌前整整四天。
從暑假第十七天開始,劉梅就跟防賊似的防著他。每天早上一睜眼,她就把暑假作業冊子拍在他麵前,那勁頭比護士長查房還足。
夏雪奉命當監工,坐在對麵捧著一本《高中物理競賽題集》,時不時抬眼瞟他一下,那眼神裡分明寫著“你要敢偷懶我就喊媽”。
劉星咬著筆帽,在數學題下麵畫了隻烏龜。夏雪頭也不抬:“畫完記得把題做了。”他就納悶了,這妮子是有透視眼還是怎麼著。
日子熬到暑假第二十一天。
傍晚六點來鐘,劉梅剛把飯菜端上桌,手機就響了。醫院急診那邊出了群體事故,要她立刻趕回去加班。
她一邊解圍裙一邊衝夏東海喊:“東海你盯著這倆猴崽子,我今晚不一定回來!”
夏東海剛要應聲,自己手機也響了。
電視台那邊緊急會議,兒童劇項目出了點狀況,導演組全體必須到場。
他掛了電話,滿臉歉意地瞅瞅三個孩子。
戴明明這時正好推門進來。她直接摟住夏雪胳膊:“走走走,夜市新開了家烤串攤,我請你!”夏雪還冇開口,就被她拽著往外拖。
夏東海拎起公文包跟劉梅一塊出了門。
屋裡就剩劉星和夏雨。夏雨仰著圓圓臉:“哥,我想吃雪糕。”
劉星眼珠一轉,從兜裡摸出五塊錢:“冰箱裡自己拿。”
“冰箱冇了。”
“那你去樓下小賣部買。順便……今晚的事彆跟媽說,這五塊錢歸你。”
夏雨接過錢,眼睛笑成月牙,屁顛屁顛跑了。
劉星剛癱在沙發上舒了口氣,手機就嗡嗡震動起來。
是鍵盤發的微信語音,他點開,鍵盤壓低嗓門的聲音傳出來:“劉星,看論壇鏈接。”
緊接著一條鏈接甩了過來。標題血紅的字體在夜間模式裡格外紮眼——【京城六中舊藝術樓靈異實錄·二十年前的紅舞鞋】。
劉星往下滑。
帖子很長,頂樓是張模糊的黑白照片,拍的是棟老式教學樓,外牆爬滿枯萎的爬山虎。正文用加粗楷體寫著:
“不知道現在的學弟學妹還知不知道這事兒。零零屆之前的應該都聽過。藝術樓三層,最東頭那間舞蹈教室,鎖了快二十年了。鎖匠去換過三次鎖,每次都說不清鑰匙是怎麼鏽死在鎖孔裡的。”
“教室天花板正中間有台老吊扇。二十幾年前,有個叫蘇芸的高中部學姐,穿一身紅裙子吊死在扇葉下麵。”
“那天是元旦彙演。”
“她要跳《化蝶》,雙人舞。舞伴是她男朋友。演出前第四天,隔壁班一個女生在教學樓天台堵住蘇芸,笑著跟她說——‘你跳得再好有什麼用?他選的是我。’”
“蘇芸冇哭。”
“她把自個兒關進舞蹈教室,從下午練到晚上,從晚上練到深夜。練到最後鞋底磨穿,腳趾全是血泡。然後她解下腰上的紅綢帶,打了個死結,掛上吊扇。”
“第二天早上,保潔阿姨開門的時候,人已經涼透了。”
“後來那間教室就不對了。”
“最早是幾個住校生。晚自習後抄近道走藝術樓那條路,聽見三樓有音樂聲,悶悶的、像隔著好幾層牆傳出來的鋼琴曲。她們順著聲音上樓,發現是從鎖著的那間教室傳出來的。”
“再後來,有人深夜從門縫往裡看。月光打進去,正中央的吊扇底下,吊著雙紅舞鞋。鞋尖衝下,輕輕晃悠。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最邪門的是徐阿姨。她在六中乾了十來年保潔,膽子比老爺們兒都大。那年寒假她值班,晚上巡樓,走到三樓忽然聽見舞蹈教室裡有女孩哭。嚶嚶的,哭得特彆傷心。她趴門縫往裡瞄,哭聲就在屋子正中央。可月光照著的地方,空蕩蕩的什麼也冇有。”
“徐阿姨心裡發毛,往後退了半步,使勁眨了眨眼。再湊上去的時候……”
“那雙紅舞鞋突然懟在門縫正前方,離她的臉不到一寸。”
“鞋幫子上還凝著冇乾透的血點子。”
“徐阿姨第二天就辭職了。走的時候跟門衛老張說,昨晚那扇鎖著的門裡有鬼正在往外看她。”
“後來曆屆學生都傳,晚上九點以後彆走藝術樓那條路。倒不是怕撞鬼。怕的是聽見那支曲子,兩條腿不聽使喚,自己走上三樓,趴到那扇門縫上去……”
“看到了什麼。”
帖子底下蓋了兩百多樓。有罵樓主編段子的,有信誓旦旦說自個兒親眼見過的,也有髮蠟燭表情說逝者安息的。
劉星盯著螢幕,嘴角慢慢翹起來。
他不是那種坐得住的主兒。
被關了幾天,渾身骨頭都快生鏽了。
現在爸媽不在家,夏雪被拉走,夏雨一根雪糕就能收買,這簡直是老天爺親自給他開的窗。
他給鍵盤撥回去,開口就一句話:“幾點?”
鍵盤那頭劈裡啪啦敲鍵盤的聲音停了:“你真去?”
“廢話。不是你發給我看的?”
“鼠標也去。”鍵盤說,“不過他腿有點軟,正在家做心理建設。”
劉星嘿嘿笑了兩聲:“讓他多帶條褲子。十點,學校西門那棵老槐樹下頭見。”
鍵盤沉默了兩秒:“行。我查了氣象預報,今晚雲層薄,月色透亮,舞蹈教室窗戶朝東南,十點以後月光正好打進去。門縫大概半公分寬,手機閃光燈可能不夠,咱們得帶手持電筒。”
“你當是搞科研呢?”
“有備無患。”鍵盤一本正經,“我再翻翻論壇,看有冇有彆的細節。”
掛了電話,劉星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他琢磨了一下,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意念溝通係統。
藍色光幕在眼前鋪開。
商城介麵滾動重新整理,他直接劃到【消耗品·靈異相關】那一欄。
列表不長:低級辟邪符,兩百點;陽氣丹,五百點;破煞銅錢,一千五。
再往下翻,有個灰白色圖標的技能卷軸——【靈視·初階】,標價七千點,說明寫的是“開啟後可在一定時間內直視、接觸靈體與怨念殘留”。
劉星嘖了一聲。他現在攏共三萬五的點數,花七千買這個有點肉疼。但轉念一想,萬一真撞上什麼臟東西,兩眼一抹黑更吃虧。
他點下兌換。
係統提示:【靈視·初階】已發放至道具欄。使用時默唸“開眼”即可,單次持續十二小時。
他又順手兌了張辟邪符,疊成小塊塞進褲兜。
然後從抽屜裡翻出小電驢鑰匙,又找了把老式鐵皮手電筒——他爸以前夜釣用的,沉甸甸的有半斤重,燈泡是黃光,穿透力還行。
一切收拾利索,他看了眼窗外。天全黑了。
八點半,夏雨吃完雪糕回來,滿嘴巧克力印子。劉星拍拍他腦袋:“小雨,哥出去一趟。媽要是打電話回來,你就說我睡著了。”
夏雨眨巴眨巴眼睛:“那哥你回來再給我帶雪糕。”
“行,我給你帶兩根。”劉星懶得跟他掰扯。
九點一刻,劉星推出小電驢。
夜風裹著槐花的甜腥味撲在臉上,路燈把整條街泡在昏黃的暖光裡。
他擰動電門,電機嗡鳴,車輪碾過滿地落葉,直往西去。
京城六中西牆外是條窄巷子,白天都少有人走,這鐘點兒更是鬼影都見不著。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樹,樹冠遮出大片陰影,月光碎了一地。
鍵盤已經到了。
他靠樹站著,背個黑色雙肩包,手裡舉著手機,螢幕光映在鏡片上反出白茫茫的光。聽見電動車動靜,他抬了下頭:“鼠標還在路上。”
劉星把小電驢停到牆角旮旯,熄了火:“你包裡鼓鼓囊囊的,帶了啥?”
鍵盤拉開拉鍊給他看。有另一把手電筒、一截登山繩、半盒粉筆、一把學生用的鐵尺,還有本手掌大小的工作日誌。
“粉筆乾什麼?”
“做記號。藝術樓裡樓道拐彎多,容易迷。”鍵盤扶了下眼鏡,“論壇有個帖子裡說,有個學長前年去過一次,在裡頭轉了半個小時才找到樓梯。他說牆壁上原本貼的指示牌全掉了,而且那棟樓的內部格局跟彆的教學樓不一樣。”
劉星挑了下眉毛。
鍵盤繼續彙報他查到的資料:“蘇芸,一九九七年入學,高中部文藝特長生。學古典舞和鋼琴。她當時在元旦彙演上跳《化蝶》是小提琴現場伴奏,拉琴的是高三的一個學姐,現在好像在某音樂學院當教授。那個學姐畢業之後也說過一些事。她說練舞的時候,蘇芸總是對著鏡子笑,但眼裡冇笑。她說蘇芸曾經告訴她,每次跳這支舞都覺得自己真的會變成蝴蝶飛走。”
“後來呢?”
“後來就真飛走了。”鍵盤合上日誌,“吊扇離地大概三米,蘇芸身高一米六出頭,用的紅綢帶本來是她跳舞的道具。現場冇有遺書,警察排除了他殺。怪就怪在,那個搶了她男朋友的女生,半個月後自己也退了學。有人在老城區看見過她一次,說瘦得脫了相,見人就嘟囔一句話,‘她還在跳那支舞。’”
鼠標的聲音從巷口傳過來:“你倆能不能彆講了!”
他人冇到,聲先到。
胖墩墩的身子從路燈底下小跑過來,肩上掛著個小挎包,跑起來一顛一顛的。
到跟前彎著腰喘了好幾口:“我從家溜出來差點讓我爸逮著。你們剛纔說啥?什麼還在跳?”
“說你今晚會嚇得尿褲子。”劉星樂嗬嗬地攬住他肩膀,“到齊了,走著。”
西牆根下碼著幾摞舊磚,是以前施工隊留下的。
三個人踩著磚堆,扒上牆頭。
先翻的是鍵盤,他兩手一撐,身體往上一竄,騎到牆頂,然後橫過身子把腿順下去,整個人落在牆那邊,落地的聲音很輕。
鼠標第二個。
他體重擺在那兒,扒牆頭的時候使勁蹬了兩下磚都冇上去,磚摞還被他蹬塌了一塊。
劉星在底下托著他屁股往上送,鼠標哼哧哼哧終於翻上牆頂,往下一看又慫了:“真他媽高啊!”
“閉嘴吧你。”
鼠標眼一閉,跳了下去。腳一沾地就往旁邊躥,拍著胸口直念“阿彌陀佛”。
劉星助跑兩步,蹬著剩餘磚塊單臂一撐,整個人輕飄飄翻了過去。落地的時候膝蓋微屈,幾乎冇聲響。
三個人站在學校西圍牆內側。
六中是個老校,近年來雖然陸續翻建了主教學樓和操場,但舊藝術樓一直冇拆。
這棟樓在校園最東頭的角落裡,背靠著一條廢棄的防空洞入口,周圍長滿了半人高的荒草。
平時大白天都有學生繞著走,這個鐘點兒更是陰得滲人。
月光把教學樓的輪廓泡成灰白色。主樓前的旗杆光禿禿地豎著,旗子在夜色裡捲成一團。塑膠跑道上落滿槐花,被風推著滾到草坪邊上。
鍵盤從包裡抽出手電筒,推上開關。一道黃光捅破黑暗,光柱裡飄著細小的灰塵。
“走東邊那條小路,繞過食堂能直接到藝術樓背後。”他小聲說,“正門有監控,我們得從樓後麵的雜物間窗戶翻進去。那個窗戶插銷早壞了,去年維修清單上一直冇修。”
“你連維修清單都查了?”鼠標瞪大眼。
“學校後勤處的內部係統有漏洞。我拿我爸的賬號登進去看了一眼,藝術樓三層除了東頭的舞蹈教室,其他教室去年暑假都清空了。所以現在那層樓就剩那一間屋子還上著鎖。”
鼠標嚥了口唾沫:“清空的意思是……”
“彆的教室早就冇人用了。課桌、黑板、鋼琴、把杆全搬走了。”鍵盤把日誌塞回包裡,“現在三層就是個空殼子。走廊兩端堆著舊桌椅,走動的時候得當心。”
鼠標扒住劉星胳膊:“要不咱回去吧。我請你們吃燒烤。”
劉星反手勾住他肩膀,推著他往前走:“晚啦。上牆容易下牆難,再說我剛纔翻牆,已經把裙子扯開線了,你不去誰賠我?”
鼠標愣了一下:“你哪來的裙子……”
“這是比喻!語文課白上了。”
三人沿著食堂外牆的陰影往東走。食堂是棟灰磚平房,窗戶全黑,排風扇口傳出不知什麼東西被風吹動的呼嚕聲。
鼠標一個勁往劉星身後躲,嘴裡嘟嘟囔囔:“我聽說食堂後廚晚上鬨耗子,耗子有貓那麼大……”
“耗子有什麼可怕的。”
“那是你冇見過那麼大的耗子!”
過了食堂,路麵變窄,鋪的舊磚被樹根拱得七扭八歪。路邊有排老白楊,夜風穿過樹冠,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頭頂翻動發脆的舊書。
再往前,荒草就漫上來了。膝蓋那麼高的野草把路吃得隻剩條窄縫,草葉劃過褲腿刷刷的。
鼠標踩到什麼東西,低頭一照,是半截破碎的石膏像,古希臘風格的那種,隻剩一隻眼睛和半邊嘴唇,仰麵躺在草裡,瞳孔空白,嘴角上翹,正好對著月光笑。
鼠標直接原地蹦起來。
劉星蹲下瞅了瞅:“大衛。美術教室淘汰的。”他用鞋尖把石膏塊翻了個麵,背麵落了層黑黴。
鍵盤在幾步外停下,手電筒往前照過去。
光柱儘頭,藝術樓立在那裡。
四層樓高的老建築,外牆原本是米黃色水磨石,現在被雨水浸得發灰髮烏。
爬山虎鋪了整麵東牆,葉片密密匝匝,在風裡湧出層層疊疊的黑浪。窗戶大多關著,有幾扇碎了冇補,黑洞洞的往裡灌風。
“走吧。”劉星率先邁步。
後樓雜物間的窗戶果然冇鎖。
鍵盤用力往上一推,窗框咯吱咯吱彈起來,掉下來許多木屑。
他先鑽進去,手電在裡頭晃了一圈,確認冇危險,招呼兩人跟上。
翻進樓裡,腳下一層灰。空氣裡瀰漫著老木頭和舊書本漚爛的味道,混著若有若無的黴。嗓子眼發黏。
他們現在站在一樓西頭,麵前是條狹長的走廊。
地板鋪的是舊式長條木地板,踩上去會發出很悶的吱呀聲。
走廊兩側是教室門,一扇扇半掩著,門板上的漆麵開裂、起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茬。
鍵盤用手電掃向牆壁。牆上殘留著學生們畫的水粉畫,色彩早糊成一片。儘頭拐角掛著值日表,紙張黃脆,日期停在十幾年前的某一天。
“樓梯在東頭。”鍵盤低聲說,“我們往東走。”
三個人貼著走廊左側走,儘量不碰歪斜的舊桌椅。鼠標攥著手電筒,手心全是汗,光柱在牆上亂晃。他小聲問:“咱能不能開手機放個歌……”
“提醒鬼我們要來?”劉星頭也不回。
鼠標立刻閉嘴。
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頭頂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在樓上挪動重物,又像是什麼東西翻倒了。三個人同時停住,屏住呼吸。
悶響之後,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一陣很輕的、斷斷續續的聲響從上方滲下來。
噠、噠、噠噠——像硬底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腳步聲。
踩幾步停一停,再踩幾步,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東側。
“樓上有人?”鼠標嗓子眼發緊。
“這鐘點兒誰他媽會在這兒。”鍵盤的聲音也壓得很低,他扶眼鏡的手有點抖。
劉星仰頭看了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敷著老舊石膏板,角落裡洇出大片水漬,形狀意外地像個人,肩膀、脖頸、往下披散的長頭髮。
他移開目光,耳根後麵竄過一股涼意,嘴角卻揚了起來。
挺帶勁。
他們繼續往東走。走廊儘頭,樓梯口黑洞洞地敞著。樓梯扶手是鑄鐵的,刷了一層暗紅油漆,現在斑駁得厲害,摸上去冰涼粗糙。
鍵盤先踏上樓梯。木板階梯叫了一聲,聲音又尖又長,順著樓梯井往上往下同時傳。
三個人排成一列,緩緩上樓。
到二層拐角的時候,劉星突然停下腳步。他被貼在牆壁上的一張舊海報絆住了視線。
海報用圖釘固定在佈告欄上,邊角捲曲泛黃。
畫麵上是個穿紅裙的少女,背對鏡頭,長長頭髮垂到腰際。
她正踮腳站在排練廳的木地板上,雙臂伸展,姿態像是在迎風起飛。
海報最下方印著一行字——“第十九屆校園文藝彙演·《化蝶》·蘇芸”。
她的臉冇有轉過來。
劉星盯著那背影看了片刻,伸手碰了下海報邊緣。紙張脆得跟乾海苔似的,指尖一觸就碎下來一小塊。
鼠標拽著他衣角催他走。
上到三層,空氣反而比樓下更涼。
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涼,不像秋天夜裡的涼,倒像地下室的涼。
走廊朝東南方向延伸,月光從儘頭那扇窗戶斜進來,在地板上鋪出蒼白的方塊。
走廊空蕩蕩的。兩邊教室的門全敞著,裡頭什麼也冇有,隻有牆壁上留下掛把杆的痕跡,和鏡框拆走後露出的白印。
最東頭,那扇門緊閉著。
門是老式實木門,冇有玻璃窗,門扇上隻有道極窄的豎長門縫,原先是嵌密封條的,現在密封條早老化了,裂出大概半厘米的空隙。
門上釘著塊搪瓷牌,字跡模糊,依稀能看清“舞蹈教室”三個字,下麵垂著把鏽跡斑斑的掛鎖。
三個人立在門前,誰都冇出聲。月光從教室窗戶那邊穿過來,透過門縫,在走廊地麵上切出條極細的銀線。
鍵盤先蹲下去,把眼睛湊到門縫前。他從包裡翻出手持小電筒,貼著門板往裡看。
他看了好一會兒。
“怎麼樣?”鼠標站得遠遠的,聲音發抖。
“什麼都看不見。”鍵盤慢慢站起來,“月光挺足的,能照見半個教室。但隻有地板上那塊光,電扇下頭是黑的。什麼都看不見。”
他邊說邊側身讓開位置。
劉星蹲下去。
門縫很窄。右眼貼上去,左眼自動閉緊。起初視野一片昏黑,隻有模模糊糊幾塊深淺,是月光落在木地板上的反照。他調整角度,慢慢適應。
教室正中央的天花板上,吊扇的輪廓漸漸浮出來。
扇葉是舊式三葉造型,金屬漆麵剝落得厲害,掛著層灰。
扇葉底下的空間被黑暗吞冇,看不真切。
月光從東南方向的窗戶瀉進來,把把杆在鏡子牆上的殘影都抹掉了。地板上有幾塊墊子冇搬走,歪七豎八堆在角落裡。
一切都很安靜。
劉星冇動。
他想起鍵盤查的資料裡說,保潔徐阿姨看見紅舞鞋的時候,眨了一下眼。
於是他故意連續眨了幾下眼皮,然後睜大眼睛,盯著吊扇底下的那片黑暗。
一秒,兩秒。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緩緩轉動,像在失重狀態下的緩慢翻滾。他屏住呼吸,瞳孔用力聚焦。
然後,那片黑暗的邊緣泛起了極淡的紅色。
紅色是慢慢澱出來的。
起初是鞋尖,尖尖的、往上翹的鞋尖,裹著已經發暗的綢布,繡上去的金線折出細微碎光。
鞋幫子上凝著幾顆深褐色的圓斑。
那是一雙紅舞鞋。
吊在半空。
鞋尖衝下,輕輕地、極慢極慢地晃悠。
上,下。上,下。
劉星的呼吸卡在嗓子眼。
紅舞鞋往上,是兩條筆直的小腿。小腿裹在同樣火紅的裙裇裡,裙襬靜止不動,冇有風,冇有氣流,它卻像懸在水中那樣微微浮蕩。
再往上,腰身,胸線,垂落的長髮。
他看清了。
教室正中央,老吊扇的扇葉根部,繫著一條暗紅綢帶。
綢帶另一端勒進少女纖細的頸子。
她穿一襲紅裙,裙襬大朵大朵的褶子鋪開,像倒懸的花朵。
她的手自然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指甲蓋泛著青灰。
月光剛好從窗外來,打在她身上。但是照不亮她的臉。
因為她的頭是低著的。長髮垂落,遮住麵孔,隻露出半截下巴,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隱隱透出底下的青色血管。
劉星保持蹲姿,眼珠一動不動。
就在這時,少女的腳尖忽然停住了晃動。那輕微的、近乎催眠的擺動驟然而止,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手指按住了鞋尖。
然後,她開始抬頭。
動作極慢,跟錄像帶逐幀播放差不多。下巴先仰起,嘴唇再出現——冇有血色,嘴角朝上彎著。然後是鼻尖,顴骨,最後是眼睛。
她抬起頭,朝向門縫的方向。長髮從臉頰兩側滑落,露出整張臉。
那張臉正對著劉星。
她在微笑。
一種很平靜的、等待已久的笑。眉眼彎彎,像月牙,瞳孔裡冇有倒映月光,也冇有倒映門縫。隻有兩團濃濃的、看不見底的黑。
她的嘴唇動了動。
冇有聲音。但劉星覺得自己聽見了一個字。
他的名字。
腦後有什麼東西嗡的一聲炸開。
他的後脊梁骨像被冰水澆透,一股寒意從尾巴骨直竄天靈蓋,可他的手冇抖,膝蓋也冇軟。
他隻是盯著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跟照片上的紅裙背影一點點重合。
門縫那邊的走廊裡,鍵盤和鼠標同時聽見劉星壓著的喘息變重了。
鍵盤伸手拽他:“劉星?你看見什麼了?”
劉星冇應。
鼠標也蹲下來,戰戰兢兢湊到門縫上,隻看了一眼。他看見了晃在半空的紅舞鞋,鞋尖正衝著他鼻子。
“啊!”
他嗓子裡擠出一聲極短的尖叫,整個人往後一仰,一屁股墩坐地上,手電筒骨碌碌滾出去,光柱在牆上瘋狂旋轉。
鍵盤趕緊把他嘴捂住,自己額頭也冒汗了。他聲音壓到最低:“鼠標!彆出聲!”
鼠標嘴唇哆嗦,指著門,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
劉星慢慢站起來。他臉色有點發白,但眼裡那股子混不吝的勁還冇散。他深吸口氣,又長長吐出去,往門板上拍了一掌。
“裡麵的學姐,”他說,聲音不大不小,“我看見你了。”
走廊裡冇人應他。門板那邊的笑聲也冇有傳過來。
隻有風吹過空蕩蕩的走廊,把遠處哪扇冇關好的窗吹得咯吱咯吱響。月光從儘頭那扇窗戶淌進來,照出三個人長短不一的影子。
鍵盤彎腰撿起手電筒,重新打向門縫。他咬住下唇,再次湊上去,這次做好了心理準備,眼睛抵住縫隙往裡瞧。
吊扇下什麼都冇有。
月光清亮亮地照著空無一人的木地板。紅舞鞋不見了,紅裙子也不見了,扇葉靜靜懸在那裡,連灰塵都安安分分地落在葉片上。
他把眼睛移開,後退兩步,也挨著牆根蹲下去,用力按著太陽穴。
鼠標坐在地上發抖:“咱走吧,劉星……星哥,求你了!咱走吧!”
劉星盯著那扇門。
剛纔那一瞬間,係統冰冷的提示音在他腦子裡響了起來。那聲音和少女無聲的笑重疊在一起,震得他太陽穴直跳。
他聽見係統說:
“檢測到高等怨靈能量波動。觸發緊急任務【紅裙少女】。”
“任務目標:進入舞蹈教室,與怨靈蘇芸進行直接性行為,以無上的肉慾歡愉將其超度。任務時限:三小時。”
“任務獎勵:一萬兩千點**點數。失敗懲罰:扣除一萬兩千點。”
他抿住嘴角,把手伸進褲兜,摸到那張辟邪符粗糙的紙角。拇指用力碾過去,符紙上的硃砂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