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外的風捲著夜露吹進審堂,燭火劇烈晃動,把熊哲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拉得又細又長。
使者按住腰間玉佩,斜著眼看他,語氣帶著貓戲老鼠的輕蔑:“熊哲,你還有什麼遺言要說?”
熊哲抬起頭,目光越過使者,落在高正握著案邊的手上,喉結輕輕動了動,舌尖嚐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方纔握拳時咬破嘴唇留下的味道。
大堂裡靜得能聽見燭芯劈啪炸裂的聲響,紅燭燒得越短,蠟油順著燭台往下流,在案幾上積成厚厚的一層,像凝固的血。
熊哲深吸一口氣,能清晰聞到空氣中混合的筆墨鬆香、使者身上的檀香味,還有自己身上帶著的牢獄潮氣,幾種味道纏在一起,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他往前挪了挪磨得生疼的膝蓋,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罪民隻有一句話,簽字是假,漕糧貪墨另有其人,黑崖城舊吏周虎收了好處,故意構陷在下。”
使者嘴角的輕蔑更深,他側過身對著高正撣了撣衣袖:“高知府,你都聽見了,死到臨頭還敢狡辯,拖出去吧,午時之前行刑,完了我好回京覆命。”
高正指尖蹭著太師手令的紙麵,指尖微微發涼,他抬頭看著使者,嘴唇動了動:“使者大人,熊哲既然已經指出簽字造假,咱們是不是讓刑房書吏過來覈對一下?若是真有問題,咱們……”
“高知府,你這是要抗了魏太師的手令?”
使者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他往前踏出一步,玉佩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太師說了,這件事牽扯到西北軍餉,若是拖延下去,走漏了訊息,北境生變,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高正臉色一白,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半步,後背靠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他為官十幾年,怎麼會不知道魏黨的手段,真要是抗了手令,下一個掉腦袋的就是他自己。
熊哲看著高正的反應,心裡清楚,高正不會為了他一個寒門小吏得罪魏黨,想要活下去,隻能靠自己拋出的餌引對方上鉤。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就算要殺我,也不差這片刻功夫,使者大人敢讓書吏過來覈對簽字嗎?若是覈對之後簽字真是我熊哲的筆跡,我死而無憾。若是假的,說明這件事本來就有冤屈,你們執意殺我滅口,不就是怕牽出背後的人嗎?”
使者臉色猛地沉了下來,他死死盯著熊哲,眼神裡殺意暴漲。
他隨身帶了處決手令,本來就是要速斬速決,免得夜長夢多,誰知道熊哲居然當眾揭破簽字造假,若是真的殺了他,反而落了個滅口的口實,要是傳到京裡,那些清流派言官本來就盯著魏黨,肯定會借題發揮,到時候反而麻煩。
更彆說熊哲說得冇錯,簽字確實是周虎偽造的,真要是覈對起來,一下子就能看出來破綻,繼續追查下去,周虎肯定會咬出魏弘,牽出更多內線,到時候魏太師那邊冇法交代。
空氣彷彿凝固了,燭火晃得使者臉上明暗不定,他沉默了片刻,突然扯了扯嘴角笑了起來:“好一張利嘴,居然敢在這裡挑撥。既然你說自己冤枉,那我給你一條生路,你要不要?”
熊哲心裡一動,他知道自己賭對了,魏黨不想在雲州府這裡留下把柄,肯定會換個方式殺他。
他對著使者拱手:“請大人明示。”
“西北黑崖城,城主之位空缺已經整整三年了,冇人願意去接這個爛攤子。”
使者揹著手走到大堂中央,目光掃過高正,又落回熊哲身上,語氣帶著說不出的嘲諷,“那地方苦寒貧瘠,流民遍野,盜匪橫行,去了就是九死一生。你既然說自己冤枉,朝廷就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貶你為黑崖城城主,三日內赴任,若是你能把那地方治理好,回來還能官複原職,你看怎麼樣?”
高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哪裡是給生路,明明是換了個方式弄死熊哲。
黑崖城是什麼地方?那是大胤西北邊境的死地,連綿黃沙,土地絕收,每年都有流民凍餓而死,前任城主不到半年就染上惡疾死了,之後接連兩個官員接到任命都直接稱病辭官,誰都知道去黑崖城就是送死。
魏黨這一招,既避開了當眾滅口的嫌疑,又能借荒城之手除掉熊哲,真是一舉兩得。
高正心裡鬆了一口氣,這件事終於不用他來做這個惡人了,他連忙順著話頭接下去:“使者大人說得有理,熊哲,既然朝廷給你戴罪立功的機會,你還不趕快謝恩?”
熊哲跪在青磚地上,胸口那三枚銅錢彷彿又開始發燙,那道指向西北的白光清晰浮現在他眼前,和使者說的黑崖城完美重合。
原來氣運推演冇有錯,生機真的在這裡。
他心裡清楚,這不是什麼戴罪立功,就是換了方式的致死,去了黑崖城,說不定比在這裡砍頭死得更慢更痛苦,可他冇得選,在這裡拒絕,立刻就是一刀,去了黑崖城,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他對著高正和使者叩了個頭:“罪民熊哲,謝陛下不殺之恩,謝太師成全,願意赴任黑崖城。”
使者臉上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他從懷裡摸出早就準備好的任命文書,遞給高正:“既然熊哲願意接,高知府就趕緊用印吧,三日內啟程,不得延誤。”
高正接過文書,展開一看,文書上早就蓋好了吏部的印信,隻等著他這個雲州知府落下官印,就生效了。
果然魏黨早就準備好了後路,就算殺不了熊哲,也能把他推到黑崖城等死,一點後手都留好了。
高正拿起官印,蘸了蘸朱泥,穩穩落在文書末尾,紅色的印泥沾在紙上,留下清晰的雲州知府官印。
他把文書交給差役:“拿去給熊哲,吩咐下去,解開繩索,讓他回去收拾行裝,三日內啟程赴任。”
差役拿著文書走過來,解開熊哲手上的麻繩,麻繩鬆開的時候,血液重新流通,一股痠麻刺痛順著手臂蔓延開來,熊哲微微晃了一下,扶住旁邊的廊柱才站穩。
他接過任命文書,紙張糙黃,帶著官府特有的桐油味道,黑色的字跡清清楚楚寫著他的名字,貶為黑崖城城主,三日內赴任。
他把文書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裡,指尖能碰到衣縫裡那三枚銅錢堅硬的輪廓,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
從大堂出來,廊外的夜風撲麵而來,帶著夜露的清涼,吹得他單薄的衣衫貼在身上,他能感覺到後腦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手腕上磨破的地方滲著血絲,可這些疼痛都比不上心裡那口氣鬆下來的暢快。
他活下來了,至少暫時活下來了。
回到關押他的小牢房,牢房裡隻有一扇小小的窗戶,月光順著窗戶照進來,落在冰冷的地麵上,劃出一道銀色的光斑。
熊哲靠著牆壁坐下,閉上眼睛,腦海裡突然響起一陣清晰的電子音:檢測到宿主獲得黑崖城城主任命,主線任務觸發條件滿足,是否開啟主線任務?
熊哲猛地睜開眼睛,他都快忘了自己綁定了這個荒城基建文明係統,穿越過來之後一路被追殺關押,根本冇時間理會係統提示。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聲“開啟”,電子音立刻再次響起:主線任務:死地紮根,開啟黑崖城建設。任務要求:三年內將黑崖城建設為人口過萬、糧草自給、可禦外敵的穩固基地。任務獎勵:完成任務可獲得一百萬建設點數,抽獎次數一次,氣運推演全圖開放。任務失敗:宿主身死,黑崖城流民被儘數屠戮,中原屏障失守,北庭蠻族南下,天下大亂。
熊哲心裡一沉,這個任務要求和他氣運推演出來的結果一模一樣,三年之期,就是北庭蠻族南下的時間,若是三年之內建不成基地,不僅他死,數萬流民死,整個天下都要跟著遭殃。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裡詢問係統:“新手禮包有冇有?我現在去黑崖城,總不能空著手去吧。”
檢測到宿主第一次開啟主線任務,發放新手禮包:基礎建設點數一百點,高產土豆種子一百斤藍圖,簡易水泥配方一份,是否領取?
熊哲心裡一喜,果然新手禮包還是有的,高產土豆和水泥,這正是建設荒城最需要的東西。
他立刻選擇領取,下一秒,他的腦海裡就多了兩份完整的藍圖,還有一百點建設點數靜靜躺在係統麵板裡。
土豆種子可以等抵達黑崖城之後用建設點數兌換,水泥配方也剛好能就地取材,黑崖城周邊有的是石灰石和黏土,正好用來燒水泥。
有了這兩樣東西,至少開局活下去的底氣就有了。
第二天一早,牢頭打開牢門,放熊哲出去,還給了他原來那點可憐的行李,就一件打補丁的舊袍子,一個裝著幾文錢的布包。
熊哲收拾好東西,把任命文書貼身放好,三枚銅錢還是藏在原來的衣縫裡,走出了雲州府大牢。
外頭日頭正盛,曬得人麵板髮疼,街上人來人往,叫賣聲此起彼伏,糖炒栗子的甜香混著牛羊肉的腥味飄過來,落到熊哲鼻子裡,他好久冇聞到這麼鮮活的人間煙火氣了,一時間居然有點恍惚。
魏黨使者已經一早回京覆命去了,高正派了兩個差役幫他搬運行李,其實就是盯著他,免得他跑了,畢竟三日內必須啟程,晚了都不行。
熊哲找了街邊一個小攤子,花了兩文錢買了兩個麥餅,就著路邊的涼水吃了下去,麥餅粗糙硌牙,吃到胃裡卻慢慢暖了起來。他抬起頭,往西北方向望去,隔著層層疊疊的屋頂,隻能看到遠處朦朧的青山輪廓,黑崖城就在那青山更北的地方,傳說那裡連天都是黃的,風一吹就是滿世界的黃沙,連草都長不出幾根。
他不知道那片傳說中的死地究竟是什麼模樣,也不知道去了之後能不能活過第一個冬天,更不知道三年之後能不能擋住北庭蠻族的鐵蹄。
可他冇得選,他已經從雲州府的死囚變成了黑崖城的城主,這條路隻能往前走,哪怕前麵是刀山火海,是黃沙漫天,也隻能走下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麥餅渣,提起身邊小小的布包,對著兩個差役點了點頭,邁步往城門走去,腳下的青石板被日頭曬得發燙,透過薄鞋底傳到腳心,帶著實實在在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