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87章 老陳頭的手藝

老陳頭給陳奶奶紮針，已經紮了一個多月了。

一週三次，雷打不動。週一、週三、週五，吃過早飯，老陳頭就把針盒拿出來，用酒精棉把針擦一遍，一根一根擺好在紗布上。然後搬兩個小馬紮到客廳中間，一個給陳奶奶坐，一個自己坐。陳奶奶坐下，捲起褲腿，露出膝蓋。老陳頭蹲在她麵前，左手固定穴位，右手捏針。內膝眼、外膝眼、陽陵泉、足三裡。四針下去，留針二十分鐘。他坐在旁邊等著，不說話，就看那幾根針。陳奶奶閉著眼睛，也不說話。客廳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

一個多月下來，陳奶奶的膝蓋有了變化。以前走五百米就疼，現在能走一千米了。以前上下樓梯要扶著扶手一步一步挪，現在可以交替著走了，雖然慢，但不用停。以前陰天的時候膝蓋酸脹得睡不著，現在酸脹還有，但不影響睡覺了。這些變化不是一天發生的，是慢慢來的。老陳頭每天看著，冇覺得有什麼。有一天劉嬸來串門，看見陳奶奶從廚房端著一盆水走出來，驚呼了一聲“陳奶奶您能端水了”，老陳頭才反應過來——嗯，確實是好了不少。

淩然每次來幸福裡義診，老陳頭都讓他看看陳奶奶的膝蓋。不是不放心自己，是想知道下一步該怎麼紮。淩然把了脈，按了膝蓋，問了情況，有時點點頭說“繼續”，有時調整一兩個穴位。有一次他把足三裡換成了血海，說“她最近氣血有點瘀，血海活血”。老陳頭就把足三裡改成血海，紮了兩次，陳奶奶說膝蓋周圍冇那麼緊了。老陳頭記住了——血海管活血，以後遇到膝蓋發緊，可以用。

今天週六，淩然到幸福裡的時候，老陳頭已經給陳奶奶紮上了。四根針穩穩地插在膝蓋周圍，陳奶奶坐在小馬紮上，腿上蓋著那條薄毯。老陳頭坐在旁邊，手裡冇拿東西，就是坐著。看見淩然來了，他站起來。

“淩大夫，紮上了。”

淩然走過去，看了看針的位置，又問了問陳奶奶這一週的情況。陳奶奶說好多了，昨天還去菜市場買了條魚，來回走了一千多米，回來膝蓋酸了一陣，歇歇就好了。淩然點點頭，把針輕輕撚轉了一下，問了問針感，然後鬆開手。

“老陳頭，你紮得不錯。”

老陳頭愣了一下。淩然不常誇人，最多說一句“還行”或者“可以”。“不錯”這個詞，他用得很少。老陳頭站在那裡，手不知道往哪兒放，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是您教得好。”

“是你練得多。”淩然說完，走回石桌邊，開始義診。

今天的病人比平時多。有個新來的老太太，七十多歲，腰疼了十幾年，彎不下去，直起來也費勁。淩然讓她趴在石凳上，在她腰上紮了幾針，又在她手背上紮了腰痛穴。老太太趴了二十分鐘，起來的時候試著彎了一下腰，不疼了，又彎了一下，還是不疼。她連聲道謝，淩然說不用謝，回去彆乾重活，養幾天。

老陳頭站在旁邊看完了全過程。他特彆留意了腰痛穴的位置——在手背第二、三掌骨和第四、五掌骨之間。淩然紮的時候，他湊近了看，把進針的角度和深度都記在心裡。等淩然看完那個病人，他走過去。

“淩大夫，那個腰痛穴，我能學嗎？”

淩然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不是問過了？”

“問過了。但我冇記住。想再看一遍。”

淩然拿起一根針，在自己手背上點了一下。“第二、三掌骨之間，進針三分，直刺，得氣後撚轉。另一側在第四、五掌骨之間，一樣。你回去先在米上練，練好了在你自己身上試。腰疼的位置不同，取的側彆也不同。正中疼，紮兩側；偏左疼，紮左側；偏右疼，紮右側。”

老陳頭把手伸出來，讓淩然在他手背上點了位置。他低頭看著那兩個紅點，嘴裡唸叨著“二三掌骨、四五掌骨”，唸叨了好幾遍。

義診結束後，老陳頭冇急著回家。他坐在石桌邊，從口袋裡掏出針盒，拿出兩根針。然後他把自己的左手伸出來，盯著手背上的兩個紅點。第一針，紮在二三掌骨之間。進針三分，直刺。針尖刺入皮膚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一下——疼，但他冇停，繼續推進。得氣了，針下酸脹，手指麻了一下。他撚轉了幾次，然後把針拔出來，用酒精棉按住針眼。第二針，紮在四五掌骨之間。這回更穩了，進針、得氣、撚轉，一氣嗬成。紮完了，他把兩根針擦乾淨，放回針盒裡。

“老陳頭，您在自己身上試？”劉嬸在旁邊看著，有點害怕。

“不試怎麼知道對不對。”老陳頭把手收回來，看了看手背上兩個針眼。冇出血，冇紅腫。

“疼不疼？”

“不疼。酸脹。”

劉嬸搖了搖頭，走開了。

陳奶奶坐在旁邊，從頭到尾冇說話。等老陳頭把針收好了，她纔開口。

“你學那個乾什麼？我又冇有腰疼。”

“你現在冇有。以後呢？”老陳頭把針盒放進口袋裡，拍了拍。“萬一有了呢？淩大夫一週纔來一次，我學會了隨時能給你紮。”

陳奶奶冇再說話。她低下頭，把薄毯疊好，放在膝蓋上。老陳頭站起來，把兩個小馬紮摞在一起，一手拎著，一手扶著陳奶奶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往巷口走。陽光照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在地上，一長一短。

下午，淩然回到家。淩安正坐在爬行墊上，手裡拿著一個塑料小錘子，敲一個塑料小釘子，敲得很專心，一下一下的，噹噹噹。那是蘇瑾給他買的玩具，鍛鍊手眼協調的，他最近很喜歡玩。蘇瑾在廚房洗菜，水龍頭嘩嘩響。

淩然換了鞋，走過去，在爬行墊上坐下。淩安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手裡的錘子遞給他，意思是讓他敲。淩然接過錘子，敲了兩下釘子，然後把錘子還回去。淩安接過錘子，繼續敲。敲了一會兒，他把錘子放下，從爬行墊上站起來，跑到茶幾邊上，抓起一支蠟筆，又跑回來，把蠟筆塞進淩然手裡。

“畫。”他說。

淩然在紙上畫了一個圓。淩安看了看，把蠟筆拿回去，在圓旁邊畫了一個小圓，兩個圓挨在一起。他指著大圓說“爸爸”，指著小圓說“寶寶”。淩然愣了一下。他從來冇教過淩安認大小，也冇教過他說“大”和“小”。但淩安知道哪個是大的哪個是小的，知道大的代表爸爸，小的代表自己。

蘇瑾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地上的畫。“他畫的什麼？”

“爸爸和寶寶。”

蘇瑾走過來，蹲下來看著那幅畫。兩個圓，大的大，小的小，挨在一起。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淩安的頭。淩安抬起頭，衝她笑了。

“淩然，他什麼時候學會畫圓的？”

“不知道。可能是自己學的。”

蘇瑾冇再問。她站起來，回廚房繼續洗菜。淩然坐在爬行墊上，看著那幅畫——一個大圓，一個小圓，挨在一起。他想起老陳頭和陳奶奶。老陳頭七十三歲學紮針，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陳奶奶。他學了內膝眼、外膝眼、陽陵泉、足三裡，現在又學了腰痛穴。他學的每一個穴位，都是為了陳奶奶可能會有的病。他把自己變成了陳奶奶的藥。

淩然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裡。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蘇瑾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噹噹噹的。他站在她旁邊，把那張紙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灶台上。

“這個留著。”

蘇瑾看了一眼，冇說話，把紙拿起來，壓在冰箱貼下麵。冰箱貼是一個小蘋果，紅色的，塑料的，吸力不太好，但壓一張紙夠了。

晚上，淩安睡了。淩然坐在桌前，翻開自己的醫案本，把今天看的病人一個一個記下來。記到最後一條的時候，他停了一下。他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老陳頭，男，73歲。已掌握膝關節周圍四穴，今日加學腰痛穴。在自己身上試針，無不良反應。可繼續教學。”

寫完了，他合上本子，放回診箱裡。他站起來喃喃道：“學中醫，什麼時候都不晚。就怕你不學。”

老陳頭七十三歲開始學，不晚。淩安一歲三個月開始認大小、畫圓，不早。該學的，總會學。該會的，總會會。他轉過身，走進臥室。蘇瑾已經躺下了，閉著眼睛。他躺在她旁邊，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手很暖。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去了。屋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像兩個圓，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