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86章 整理醫案

淩然整理醫案的習慣，是從這個秋天開始的。起因是趙大爺。那個失眠的老爺子，吃了五副酸棗仁湯加減，來複診的時候說“好了一點，入睡冇那麼難了，但還是容易醒”。淩然調整了方子，加了夜交藤和合歡皮，又開了五副。再複診，又說“好了一點，醒的次數少了”。又調方，又開。前後一個月，趙大爺來了四次，每次都說“好了一點”，但就是冇好透。

淩然把四次複診的記錄翻出來看了一遍。第一次：酸棗仁15g，知母6g，茯苓15g，川芎6g，甘草3g，加百合10g，合歡皮10g。第二次：去百合，加夜交藤15g，合歡皮加至15g。第三次：酸棗仁加至20g，加龍骨、牡蠣各15g。第四次：去川芎，加丹蔘10g。都是酸棗仁湯的底子，加減不同。他看了半天，發現一個問題——他每次都在換藥，但病人每次都隻說“好了一點”，說明這些加減效果差不多，誰也冇比誰好。那問題出在哪兒？是辨證不對？還是這個病人根本不適合酸棗仁湯？

他翻了爺爺的醫案。1978年有一本，裡麵記了一個失眠的病人，也是六十多歲，也是脈細數、舌紅少苔。爺爺用的是天王補心丹，不是酸棗仁湯。為什麼？淩然看下去，爺爺在醫案裡寫了一行小字：“患者心煩不寐，健忘怔忡，舌紅少苔，脈細數。此心腎不交，陰虛火旺。酸棗仁湯偏於養血安神，天王補心丹偏於滋陰降火。當用後者。”

淩然合上醫案，靠在椅背上。他想起來了——趙大爺確實說過“心慌”，他記在心慌，但冇當回事。健忘？趙大爺每次來都拿著他上次開的方子，方子上寫得清清楚楚，但每次都要問一遍“這個藥怎麼吃”，他冇在意，以為是老人記性不好。現在想想，那是健忘，是心腎不交的表現。他用酸棗仁湯，方向冇錯，但力道不夠。

第三天趙大爺來複診的時候，淩然換了方子。天王補心丹加減：生地黃12g，天門冬10g，麥門冬10g，酸棗仁15g，柏子仁10g，當歸10g，玄蔘10g，茯苓15g，遠誌6g，黨蔘10g，丹蔘10g，桔梗6g，五味子6g，甘草3g。七副。趙大爺接過方子，看了半天。

“大夫，這次藥多了。”

“嗯。您這個失眠時間長了，光養心血不夠，要滋心陰、降心火。藥多了一點，但都是對症的。”

趙大爺冇再問，把方子疊好，放進口袋裡。七天後他來複診，進門的時候淩然差點冇認出來——他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頭髮理了，臉上有了光。

“大夫，這藥管用。”趙大爺坐下來，把手伸出來讓淩然把脈，聲音比之前洪亮了不少。“吃了三天就能睡了，一覺到天亮。後麵幾天也睡得好。心慌也好了，記性也好了一點。”

淩然把了脈，脈象細，但不像之前那樣數了，有力了。舌淡紅，苔薄白。他點了點頭。

“再吃七副，鞏固一下。然後可以隔天吃一副，慢慢減量。您這個失眠不是一天得的，也不會一天就好。但方向對了，就不怕。”趙大爺點點頭，把方子疊好放進口袋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大夫，您叫什麼名字？”

“姓淩。”

“淩大夫，謝謝您。”

他走了。淩然坐在桌前，翻開自己的小本子，在趙大爺那一頁的後麵加了一行字：“改用天王補心丹七副，諸症改善。隨訪中。”寫完了，他把小本子合上，放回診箱裡。他想起爺爺那本1978年的醫案，也是這樣的格式——初診、辨證、方藥、複診、隨訪，一項不落。他現在寫的，和爺爺當年寫的一樣。隻是爺爺用的是毛筆，他用的圓珠筆。

下午，蘇瑾帶著淩安來醫院送飯。淩安剛睡醒午覺，頭髮翹著，臉上印著涼蓆格子，坐在嬰兒車裡啃磨牙棒，啃得很認真，口水流了一下巴。蘇瑾把保溫袋放在桌上，從裡麵拿出兩個飯盒，一個裝米飯，一個裝菜。菜是早上炒的，蒜蓉西蘭花和香菇雞片，還溫著。

“今天怎麼想到送飯？”淩然接過飯盒，問。

“順路。帶淩安去公園，路過醫院。”蘇瑾蹲下來，給淩安擦了擦口水。淩安不樂意，扭來扭去，把磨牙棒舉到蘇瑾嘴邊，要給她吃。蘇瑾咬了一口，淩安笑了。

淩然坐在桌前吃飯，蘇瑾抱著淩安在旁邊坐著。淩安指著桌上的診箱，“啊啊”地叫了兩聲，淩然冇理他，把飯盒裡最後一口米飯扒進嘴裡，蓋上飯盒，擦嘴。蘇瑾把保溫袋收好，拎在手裡。淩安在她懷裡扭來扭去，伸手夠桌上的脈枕。蘇瑾把他抱遠了一點，他嘴一撇，要哭。

“淩安，彆鬨。”蘇瑾說。

淩安不聽，伸手夠了兩次冇夠著，嘴一撇，真的哭了一聲。蘇瑾趕緊把他豎起來抱，他趴在蘇瑾肩上，抽噎了兩下，冇再哭，但眼睛一直看著桌上的脈枕。

淩然站起來，把脈枕拿過來，放在淩安麵前。淩安看了看脈枕，又看了看淩然，然後伸出手，把三根手指搭在脈枕上。動作不太標準，手指歪歪扭扭的，但他知道是用三根手指，不是一根，不是兩根，是三根。

蘇瑾愣了一下，看著淩然。淩然也看著淩安。淩安把手指往脈枕上按了按，抬起頭，看著淩然，笑了。

“爸爸。”他說。

淩然冇說話。他把脈枕從淩安手裡拿過來，放在桌上。淩安伸手去夠，夠不著了，嘴一撇，又要哭。蘇瑾趕緊把他抱出去，哄著走了。淩然站在診室裡，看著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把脈枕放回診箱裡，合上蓋子。然後坐下來，翻開病曆本，開始寫下午的病曆。

今天下午看了十幾個病人。他把最後一個病人的病曆寫完了，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診室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鳥叫聲。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快五點了。他站起來，背上診箱，鎖了門，往樓下走。

走到車棚，他的自行車還在。他騎上車，往家走。路上經過幸福裡，他停了一下。小廣場上冇什麼人，石桌石凳空著。風把地上的落葉吹起來，打著旋，又落下去。他看了一會兒，繼續騎車走了。

到家的時候，蘇瑾正在給淩安洗澡。衛生間傳來水聲和淩安的笑聲，嘩嘩的，咯咯的。淩然換了鞋，走到衛生間門口。淩安坐在澡盆裡，手裡攥著那隻塑料鴨子，使勁捏，鴨子吱吱叫，水花濺了一臉。他眯著眼睛笑，蘇瑾在旁邊給他搓背，頭髮濕了幾縷貼在臉上。

“淩安，爸爸回來了。”蘇瑾說。

淩安轉過頭，看見淩然，舉起鴨子叫了一聲。淩然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頭皮上，摸起來滑滑的。

“洗完了吃飯。”蘇瑾說。

蘇瑾把淩安從澡盆裡撈出來，用浴巾裹住，像包粽子一樣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個腦袋。淩安被裹成蠶蛹，眨著眼睛，看著淩然，忽然伸出手指，點了他鼻尖一下。

“爸爸。”他說。然後咯咯地笑了。淩然冇躲，讓他點。

晚飯是小米粥，炒了兩個素菜，還有一碟鹹菜。蘇瑾喝粥喝得很慢，一邊喝一邊看手機。淩安坐在嬰兒餐椅裡，自己拿著勺子舀粥，舀起來灑一半，送到嘴裡隻剩一點。他也不急，舀了吃，吃了舀。

“淩然，你那本醫案寫多少了？”蘇瑾忽然問。

“冇多少。才寫了十幾頁。”

“你打算寫到什麼時候？”

淩然想了想。“寫到寫不動為止。”

蘇瑾看著他。“跟你爺爺一樣。”

淩然冇說話，低下頭喝粥。粥不燙了，溫的，剛好。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屋裡，燈亮著。淩安在舀粥，蘇瑾在喝粥，淩然在喝粥。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醫案一頁一頁寫，病人一個一個好。有的好了，有的冇好。好了的記下來，冇好的也記下來。記下來，下次就不會再錯了。他想起爺爺的醫案，想起爺爺寫在扉頁上寫的那句話：“醫道無窮，學無止境。每治一病，必錄其案。有效者，記其法；無效者，錄其失。積年累月，必有進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