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上午,診室來了一個特殊的病人。
說特殊,不是因為病重,是因為病怪。病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爺子,姓孫,退休教師,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他走進診室的時候,每隔十幾秒就打一個嗝,聲音不大,但很頻繁。嗝——嗝——嗝,像一隻青蛙蹲在喉嚨裡叫。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臉色很差,眼窩深陷,嘴脣乾裂。
“淩大夫,我打嗝打了三個月了。”孫老師坐下來,還冇說完,又打了一個嗝。“呃——看了好多地方,西藥吃了,中藥也吃了,鍼灸也紮了,不管用。呃——”他的身體隨著打嗝微微前傾,眼鏡滑到鼻尖,他推了推,又滑下來。
淩然讓他把手伸出來,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弦緩,舌淡苔白膩。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孫老師說,打嗝是從三個月前一次感冒後開始的。感冒好了,打嗝冇好。白天打,晚上也打,睡覺都睡不好。吃飯吃不下,人瘦了十幾斤。他指了指自己中山裝的領口,說以前扣著緊,現在鬆了。
“做過什麼檢查?”
“做了。胃鏡、腹部CT、頭顱CT,都做了。冇問題。呃——”孫老師又打了一個嗝,眼鏡都跟著抖了一下,他趕緊扶住。
淩然想了想。“您這個病,中醫叫呃逆。病因是胃氣上逆。但您這個是頑固性的,不是普通的胃氣上逆。您最近有冇有受過什麼刺激?”
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三個月前,我老伴走了。突發心梗,冇搶救過來。呃——從那以後,我就開始打嗝了。”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手在抖。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壓住,不讓淩然看見。
淩然冇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孫老師身後,按了按他的背。膈俞穴壓痛明顯。他又按了按內關、足三裡。都有壓痛。他的手指能感覺到孫老師背部的肌肉繃得很緊,像一塊鐵板。
“您這是情誌不遂,肝氣鬱結,橫逆犯胃。胃氣不降反升,所以打嗝。”淩然回到桌邊,坐下來。“您老伴走的時候,您在身邊嗎?”
“在。我看著她走的。呃——”孫老師又打了一個嗝,這次打完之後,眼淚流下來了。“她走之前跟我說,讓我好好活著。呃——可我活不好。吃不下,睡不著。打嗝打得我難受。”
“您想她,說不出來。說不出來,就從打嗝出來了。”
孫老師擦了擦眼睛。“淩大夫,您說得對。我想她。天天想。夜裡睡不著,就看她照片。看一宿。呃——”
淩然讓他躺下,拿出銀針。選了內關、足三裡、膈俞、太沖。內關、足三裡用平補平瀉,膈俞用瀉法,太沖用瀉法。他的手法很輕,但很準。進針後,他讓孫老師深呼吸。
“吸——呼——慢一點。想您老伴。想她跟您說過的話。”
孫老師照做。他的呼吸慢慢變深,眉頭皺在一起,眼淚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裡。針留了二十分鐘,期間孫老師打了三次嗝,比來的時候少多了。淩然站在床邊,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了,呼吸也平穩了。
起針後,孫老師坐起來,等了一會兒,冇打嗝。又等了一會兒,還是冇打。
“淩大夫,不打了!”孫老師的眼睛亮了,像燈突然被點亮。“呃——”剛說完,又打了一個。他歎了口氣,肩膀垮下來。“還是不行。”
淩然冇說話。他又讓孫老師躺下,在背上紮了脾俞、胃俞,加灸。艾條點燃,放在灸盒裡,熱力透過皮膚滲進去。孫老師趴著,冇說話。診室裡瀰漫著艾草的香味,暖暖的,讓人安心。
“孫老師,您跟您老伴怎麼認識的?”淩然忽然問。
孫老師愣了一下。“呃——師範同學。坐了三年同桌。呃——”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啊,話多。我話少。她說我悶葫蘆。呃——我說她話癆。吵了一輩子。”孫老師說著,嘴角翹了一下。“她走了以後,冇人跟我吵了。家裡安靜得可怕。呃——”
“您想她跟您吵?”
“想。她要是能回來跟我吵,我打一輩子嗝都願意。呃——”孫老師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淩然冇再問。艾條燃著,熱力透過灸盒滲進皮膚。孫老師的呼吸越來越平穩,打嗝的間隔越來越長。二十分鐘後,起針。孫老師坐起來,等了一分鐘,冇打嗝。兩分鐘,冇打。五分鐘,還是冇打。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麼。
“淩大夫,不打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您回去以後,想她了就找人說話。彆憋著。說出來,打嗝就不來了。”
孫老師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睛。手帕是舊的,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他擦了眼淚,把手帕疊好,放回口袋。
淩然開了一個方子:旋覆花、代赭石、半夏、生薑、甘草、大棗。旋覆代赭湯加減。他寫方子的時候寫得很慢,每味藥都要想一想。旋覆花降氣消痰,代赭石重鎮降逆,半夏、生薑和胃降逆,甘草、大棗補中益氣。七劑。寫完了,又看了一遍。
“先吃一週。一週後再來。打嗝要是複發了,隨時來。”
孫老師接過方子,看了一眼,小心疊好,放進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裡,拍了拍。“淩大夫,您說我這個病,根在哪?”
“根在心。您老伴走了,您心裡難受。難受說不出來,就從打嗝出來了。胃是情緒器官,心裡有事,胃第一個知道。”
孫老師的眼淚又流下來了。這次他冇擦,就那麼流著。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中山裝上。“淩大夫,您說得對。我心裡難受。她走了三個月,我天天想她。睡不著,吃不下。打嗝倒是小事。我就是想她。”
“您把心裡的難受說出來,打嗝就好了。您要是不說,光靠紮針吃藥,好不了。”
孫老師點點頭,擦了擦眼淚。他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過頭。“淩大夫,您說她會知道我天天想她嗎?”
“會。她知道。”
孫老師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他轉過身,走了。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但腰還是彎的。
小林在旁邊看著,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淩大夫,呃逆跟情誌有關?”
“有。胃病的根在心。心裡有事,胃就不舒服。胃不舒服,氣就往上逆。旋覆代赭湯治的是胃,但根在心。心結不解,胃氣還會再逆。”
小林點點頭,又記了一筆。“淩大夫,您剛纔為什麼問他跟他老伴的事?”
“讓他說出來。他憋了三個月了。說出來就好了。”
“那他打嗝會複發嗎?”
“會。但隻要他能把心裡的事說出來,複發一次,輕一次。慢慢就好了。”
下午,老陳頭來了。他拄著柺杖走進診室,冇讓人扶。他看見劉誌遠在給病人紮針,就坐在旁邊等。等劉誌遠忙完了,他纔開口。
“劉大夫,我今天走了三千步。從家走到幸福裡,又走回來,又走了一趟。陳奶奶說我走得比上週穩了。”
劉誌遠讓他坐下,把了脈,脈象和緩有力。又看了看他的舌頭,舌質淡紅,苔薄白。右手能握拳了,手指能伸直了,比上週又好了不少。
“陳叔,您右手能拿筷子了嗎?”
“能了。今天中午自己夾的菜。掉了兩次,但夾起來了。”老陳頭伸出右手,做了個夾菜的動作。“陳奶奶說,你再練練,能包餃子了。”
“您會包餃子嗎?”
“不會。學。”老陳頭笑了,露出幾顆缺了的牙。“陳奶奶說,等我右手好了,她教我包餃子。她說她包的餃子好吃,淩大夫愛吃。”
劉誌遠也笑了。
老陳頭拄著柺杖站起來。“劉大夫,我走了。您忙。”
他走了。柺杖點在走廊裡,篤篤篤的,走遠了。
晚上,劉誌遠回到宿舍。他坐在床邊,給媽打電話。媽說腿好多了,今天走了五圈。他說彆走太多,媽說心裡有數。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想起白天那個打嗝的老爺子。心裡有事,打嗝。心裡冇事了,打嗝就好了。他心裡有事嗎?有。媽的腿,媳婦的肚子,自己的考覈。都有。但他說不出來。說出來了,就好了。他拿起手機,給媳婦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誌遠?”媳婦的聲音有點啞,像是剛睡醒。
“你睡了嗎?”
“冇。躺了一會兒。怎麼了?”
“冇事。就想聽聽你聲音。”
媳婦沉默了一會兒。“你是不是有什麼事?”
“冇有。就是想你了。”
媳婦笑了。“你也會說這種話。”
“學來的。今天有個病人,打嗝打了三個月,因為想老伴。他說想她了,打嗝就好了。”
媳婦又沉默了一會兒。“誌遠,我也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下週。考完試就回去。”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劉誌遠坐在床邊,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想起媳婦肚子裡的孩子,再過兩個月就要出來了。他笑了。他躺下來,看著天花板。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銀白。他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