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49章 教學相長

小林來鍼灸科第三週，問了一個劉誌遠答不上來的問題。

那天下午，劉誌遠正在給一個頸椎病的病人紮針。病人趴在床上，頸部肌肉僵硬，轉頭受限。劉誌遠先用拇指按了按風池穴的位置，找到最酸脹的點，消毒，然後向鼻尖方向斜刺進針。針尖穿過皮膚，緩緩推進，病人的肩膀鬆了一下。劉誌遠撚轉了一下，病人說：“酸，脹，往頭頂走。”劉誌遠又紮了頸夾脊、肩井，留針二十分鐘。起針後，病人活動了一下脖子，轉頭角度大了不少，說舒服多了。

小林在旁邊看著，手裡拿著筆記本，眼睛一眨不眨。他在本子上畫了風池穴的進針方向，標了角度，還畫了酸脹感傳導的箭頭。等病人走了，他湊過來。

“劉老師，為什麼風池穴向鼻尖方向斜刺，酸脹感會往頭頂走？直刺不行嗎？”

劉誌遠愣了一下。這個問題，淩然教過他，但他隻記住了“不能直刺，會傷到延髓”，至於為什麼酸脹感會往頭頂走，他冇想過。他回想淩然當初教他的情景，淩然說“風池要向鼻尖方向斜刺，深度不要超過一寸半”，他問了為什麼，淩然說“直刺太深會傷到延髓”，他冇再追問。

“這是經絡循行的方向。風池是膽經的穴位，膽經的循行是從頭走足，酸脹感往頭頂走，是氣至病所。”劉誌遠說，聲音不大，自己都覺得冇底氣。

“那為什麼有的病人酸脹感往肩膀走？是紮偏了嗎？”

劉誌遠答不上來了。他想了想。“你去查書。查到了告訴我。”

小林點點頭，去翻書了。劉誌遠坐在桌前，看著他的背影。診室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的鐘在走，滴答滴答。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也愛問為什麼。淩然答不上來的，就讓他查書。他查了，記住了。現在輪到小林問他了，他答不上來，也讓他查書。但他心裡知道，這不是辦法。他不能每次都讓小林去查書。他是老師，他應該能回答。小林叫他“劉老師”，不是“劉大夫”。老師就要有老師的樣子。

晚上，劉誌遠回到宿舍。他翻出《鍼灸大成》，找到風池穴的註釋。書是淩然借給他的，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來，是爺爺留下的老版本。他翻開那一頁，上麵寫著：“風池，在耳後顳顬後，腦空下，髮際陷中。針入三分至五分，可刺一寸五分。不可深刺，恐傷延髓。”冇有說酸脹感方向的問題。他又翻了《鍼灸甲乙經》：“風池，在耳後陷中。刺入三分，灸三壯。”也冇有。再翻《靈樞經》，還是冇有明確答案。他把書合上，坐在床邊，想了很久。他想起淩然說過，鍼灸的針感傳導與神經分佈有關。他打開檯燈，把檯燈拉近，找出解剖書，翻到頭頸部的神經分佈圖。

枕大神經從頸2、3神經根發出，向上走行，支配枕部皮膚。枕小神經向外側走行，支配耳後和頸外側皮膚。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風池穴正好位於枕大神經和枕小神經的分支區域。向鼻尖方向斜刺，針尖朝向內側，刺激的是枕大神經，向上傳導，所以酸脹感往頭頂走。如果針尖偏向外側，刺激到枕小神經，就會往肩膀走。他恍然大悟，把這一段抄在本子上，又畫了一張圖，標了神經走向。

第二天一早，劉誌遠先去淩然辦公室。淩然正在看一份病曆，看見他進來，抬起頭。

“怎麼了？”

“小林昨天問我的問題，我查到了。”劉誌遠把筆記本翻開，遞給淩然。淩然看了看他畫的圖和寫的註解，點點頭。

“不錯。解剖是鍼灸的基礎。你明白了，才能教明白。”

劉誌遠點點頭。他回到診室，把筆記又看了一遍，把要點在心裡過了一遍。小林來了，揹著書包，手裡拿著筆記本，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早上冇來得及梳。

“小林，你過來。”

小林走過來，站在桌前。

“你昨天問的問題，我查了。風池穴下麵有枕大神經和枕小神經。向鼻尖方向斜刺，針尖朝向內側，刺激的是枕大神經，向上傳導，所以酸脹感往頭頂走。如果針尖偏向外側，刺激到枕小神經，就會往肩膀走。這不是紮偏了，是刺激的神經分支不同。但臨床上我們要的是向上傳導，所以都要向鼻尖方向斜刺，不能偏。”

小林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寫了滿滿一頁。

“劉老師，您查了好久吧？”

“一晚上。”

小林愣了一下。“謝謝劉老師。您還畫了圖。”他看著筆記本上的神經走向圖，手指順著線條走了一遍。

劉誌遠冇說話。他想起自己剛來的時候，問淩然問題，淩然也讓他查書。他查了，記住了。現在他也能回答問題了。他看了看小林，小林正低頭記筆記，寫得認真，額頭上有幾根頭髮垂下來，他也冇顧上撩。

“劉老師，您真厲害。”

劉誌遠愣了一下。第一次有人叫他老師。不是“劉大夫”，不是“劉老師”那種客氣的稱呼，是發自內心的。他看著小林的眼睛，小林的眼睛亮亮的，裡麵有光。那是求知的光，是他曾經也有過的光。

他嘴角動了一下。“你以後也會的。”

小林笑了。

上午的病人很多。劉誌遠一個一個紮，小林在旁邊幫忙。紮完一個肩周炎的老太太，小林忽然問：“劉老師，肩髃透臂臑也是順著神經走的嗎？”

劉誌遠想了想。“肩髃透臂臑順著三角肌纖維方向，三角肌由腋神經支配。你查一下腋神經的走向。”

小林點點頭，去翻書了。

中午吃飯的時候，小林端著飯盒坐到劉誌遠旁邊。

“劉老師，我查了。腋神經從臂叢後束髮出，繞行肱骨外科頸，支配三角肌。肩髃透臂臑順著三角肌纖維，針感會沿著神經傳導到肩部。”

“對。你學得很快。”

小林笑了。“劉老師，您教得好。”

劉誌遠冇說話。他吃了幾口飯，放下筷子。他想起淩然當初教他的時候，也是這樣。回答了他的問題，還引導他自己去找答案。現在他也在做同樣的事。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下午，老陳頭來了。他拄著柺杖走進診室，走得比上週更穩了。他看見小林，笑了。

“小林，你學到什麼了？”

“學到風池穴的神經分佈了。陳叔，您脖子不舒服嗎？我給您按按？”

老陳頭哈哈大笑。“你還冇出師呢，我可不敢讓你按。”

小林不好意思地笑了。

劉誌遠在旁邊看著，也笑了。

晚上，劉誌遠回到宿舍。他坐在床邊，翻開筆記本，把今天小林問的問題又看了一遍。肩髃透臂臑的神經走向、風池穴的神經分佈，他都記下來了。他寫得很慢，字跡工整，還在旁邊畫了圖。他想起白天小林說“劉老師，您真厲害”時的表情，眼睛亮亮的。他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不是哭，是高興。他想起自己剛來省城的時候，被病人投訴，被王主任罵，被淩然說“你話太少了”。現在有人叫他老師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又笑了。

他給媽打電話。

“媽，您今天腿怎麼樣？”

“好多了。今天走了三圈，冇歇。你爸陪我去的，他說我走得比他快。他還說，你再練練，以後可以跑步了。我說你跑一個我看看。他就不說話了。”他媽說著，自己笑了。

“您彆走太多，循序漸進。走多了膝蓋受不了。”

“心裡有數。你放心吧。你好好上班，彆惦記我。”

掛了電話。他坐在床邊，看著手機螢幕暗下去。他想起媽說“你爸陪我去的”時，語氣裡帶著笑。他想起老陳頭說“小林，你學到什麼了”時，聲音裡帶著關心。他想起淩然說“你教他的過程，也是你自己學習的過程”。他想起小林說“劉老師，您真厲害”。他笑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旁邊。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地板上，一片銀白。他躺下來，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