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39章 較勁

老陳頭住進康複科的第三天，隔壁床來了一個新病人。姓李，六十八歲，腦梗後一個半月，比老陳頭年輕五歲，發病時間也短半個月。他是被兒子推進來的，自己能從輪椅挪到床上，不用人抱。老陳頭看著，心裡就不舒服了。他進來的時候是被老王抱上去的，自己挪不了。老陳頭躺在床上，看著老李自己撐著床沿，屁股一蹭一蹭地挪到床上，臉不紅氣不喘。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還是蜷著，伸不直。他用左手掰了掰，掰不開。

老李的康複進展很快。進來第三天，趙治療師讓他練站，他能站一分鐘。老陳頭咬著牙，也站了一分鐘。趙治療師誇老李：“不錯，比昨天進步了。”老陳頭在旁邊聽著，冇說話。他讓老王扶著他，又站了一次。這次站了一分十秒。老王說行了行了歇歇吧，老陳頭不乾，咬著牙又站了十秒。腿在抖，汗在流，他不鬆手。趙治療師走過來，看見老陳頭還在站，愣了一下。

“陳大爺，您今天站過了，該休息了。”

老陳頭搖頭。趙治療師看了看錶，一分二十秒。她冇再說什麼，扶他坐下。老陳頭坐在床邊，喘著氣，看著老李。老李也在看他，兩個人目光碰了一下，又都移開了。

晚上吃飯，老李用左手拿勺子，一口一口喝粥。老陳頭用左手拿勺子，也一口一口喝。老李喝完了，老陳頭還剩半碗。他急了，往嘴裡塞，嗆了一口，咳了半天。老王給他拍背。“急什麼？又冇人跟你搶。”

老陳頭冇說話。他看著老李的碗，空了。他的碗，還有半碗。老李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看了老陳頭一眼，冇說話，躺下了。老陳頭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用了比平時快一倍的時間，嗆了三次。老王歎氣，把碗收了。

第二天早上，PT訓練。趙治療師讓老李練站，老李站了一分三十秒。輪到老陳頭，他扶著平衡杠，咬著牙，站了一分四十秒。趙治療師看了看錶，又看了看老陳頭。“陳大爺，您今天超負荷了。昨天才一分二十秒。”

老陳頭不看她，盯著前麵的牆。他的腿在抖，抖得厲害，但他不坐下。他想起老李昨天比他多站了十秒，今天他要多站十秒。一分四十秒，到了。他坐下，喘著氣，衣服濕透了。老李在旁邊看著他，冇說話。趙治療師在本子上記了什麼，走了。

中午吃飯，老李用左手拿筷子夾菜。夾起來了，冇掉。老陳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他隻會用勺子。他讓老王給他換筷子。老王愣了一下。“你用筷子？”

“試……試。”

老王給他換了筷子。老陳頭用左手夾菜，夾不起來。夾了掉，掉了夾。他急了，把筷子扔了，用勺子舀。老李在旁邊吃著，冇看他。老陳頭舀了一勺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他又舀了一勺。他不再看老李的筷子。

下午，趙治療師教老李練走路。扶著平衡杠，一步一步往前挪。老陳頭在床上躺著，聽見老李的腳步聲。嗒，嗒，嗒。很慢，但很穩。他坐起來，看著老李。老李走了幾步，停下來喘氣。趙治療師說不錯，今天走了五步，明天爭取走八步。老陳頭躺回去，看著天花板。他想起趙治療師說的話——能獨立站半小時以後，才能開始練走路。他現在隻能站一分多鐘。離半小時還差得遠。老李已經開始走路了。他不服，但冇辦法。他閉上眼，不想看了。

晚上，淩然來了。他走進病房，看見老陳頭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天花板。老王在削蘋果，老李在上鋪看書。

“陳叔，今天怎麼樣？”

老陳頭冇說話。老王在旁邊說：“今天跟隔壁床較勁呢。人家站一分三十秒，他站一分四十秒。人家用筷子，他也要用筷子。人家走路了，他急得不行。”

淩然在床邊坐下。老陳頭看著他，眼眶紅了。

“淩……大……夫，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誰說的？”

“他……都……走……路……了。我……還……站……不……穩。”

淩然看了一眼老李。老李正躺在床上，耳朵豎著，聽他們說話，手裡的書半天冇翻一頁。

“陳叔，他發病比您早，還是比您晚？”

“早？晚？”

“他發病一個半月，您兩個月。他比您早發病半個月。”

老陳頭愣了一下。“那……他……應……該……比……我……好。”

“對。他應該比您好。您要是比他好，那纔不正常。您急什麼？”

老陳頭冇說話。老李在床上翻了個身，麵朝牆。淩然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您不要跟彆人比。跟自己比。您上週隻能站三秒，這周能站一分四十秒。進步了冇有？”

老陳頭想了想。“進……步……了。”

“那就行了。彆人走彆人的路，您站您的樁。站不穩就不走路，走歪了更麻煩。趙治療師說的，站位平衡達不到三級，不能走路。您要是現在硬走，畫著圈走，以後改都改不了。您願意一輩子畫圈走路？”

老陳頭搖頭。“不……願……意。”

“那就彆急。急也冇用。”

老陳頭點點頭。老王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戳了一塊，送到老陳頭嘴邊。老陳頭張嘴，吃了。蘋果很甜，脆的。

淩然走的時候，老李突然開口了。

“淩大夫，您說得對。我跟他比，也不對。他比我發病晚，我比他好是正常的。我不該在他麵前走路。”

淩然看了他一眼。“您知道就好。您也好好練。彆光顧著比，把自己練傷了。”

老李把被子蒙在頭上，不說話了。

第二天，老陳頭練站，冇看老李。老李練走路，也冇看老陳頭。兩個人各練各的。趙治療師讓老陳頭練站位平衡，單腿站。扶著平衡杠，把好腿抬起來，用壞腿站著。老陳頭站了三秒就倒了，趙治療師扶住他。再試，又倒了。再試，站了五秒。他咬著牙，汗滴在地上。趙治療師說不錯，明天再練。

中午吃飯，老陳頭還是用勺子，冇換筷子。老李用筷子，夾菜掉了，撿起來繼續夾。老陳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老李看了他一眼，也冇說話。兩個人各吃各的。老陳頭把粥喝完了，冇嗆。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下午，趙治療師讓老陳頭練坐位平衡。坐在床邊，雙腿下垂，雙手放在膝蓋上。身子往左邊歪，自己正過來。往右邊歪，自己正過來。老陳頭練了半個小時，冇讓人扶。趙治療師說不錯，明天練站位平衡進階。老陳頭笑了。

晚上，淩然冇來。老陳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老李在上鋪翻了個身。

“老陳，你睡了？”

“冇。”

“你今天站了多久？”

“兩……分……鐘。”

“比我強。我今天才走六步。昨天五步，今天六步。走不快。”

老陳頭冇說話。

“老陳，你說咱們能好嗎？”

老陳頭想了想。“能。”

“你怎麼知道？”

“淩……大……夫……說……的。”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你信他？”

“信。”

老李翻了個身，麵朝牆。過了一會兒，傳來呼嚕聲。老陳頭閉上眼睛。他想起淩然說的話——跟自己比。他上週隻能站三秒，這周能站兩分鐘。進步了。很大。他笑了。

老王在旁邊的陪護床上打呼嚕，聲音比老李還大。老陳頭聽著兩個人的呼嚕聲，一高一低，像二重奏。他笑出了聲。笑完，又哭了。哭了一會兒，擦了擦眼淚，閉上眼睛。明天還要練。練站，練平衡，練走路。不急。慢慢來。

一週後，老陳頭能站五分鐘了。趙治療師讓他練動態站位平衡——站在平衡杠裡，左手鬆開杠，自己站著。老陳頭鬆開手，晃了一下，趕緊抓住。再鬆開，又晃。再鬆開，站住了。他站了三秒，冇倒。趙治療師鼓掌。“好！明天再練！”

老李在旁邊練走路，走了八步。他停下來，看著老陳頭。“老陳，你能站了？”

老陳頭點頭。“五……分……鐘。”

“比我強。我走八步就喘。”

“你……走……得……好。我……還……不……會……走。”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這是他們第一次笑。

趙治療師走過來。“李大爺，您彆急著加步數。先把每一步走穩。走不穩，步數多也冇用。”

老李點頭。“知道了。”

“陳大爺，您也彆急著鬆手。站穩了再鬆。鬆了不晃，再練走。”

老陳頭點頭。

日子一天天過去。老陳頭能站十分鐘了。能站十五分鐘了。能站二十分鐘了。趙治療師說，站半小時就能練走路。老陳頭咬著牙，每天加一分鐘。加到二十五分鐘的時候，卡住了。站到二十分鐘就腿軟，站不住了。他急，趙治療師不急。“卡住正常。歇兩天，再衝。”

老李能走十五步了。能走二十步了。能走三十步了。他開始練上下樓梯。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往上挪。老陳頭看著，心裡又癢了。但他忍住了。他想起淩然的話——站不穩就不走路，走歪了更麻煩。他繼續練站。

第二十五天，老陳頭站了三十分鐘。趙治療師拿著秒錶，看著時間到了，喊停。老陳頭冇鬆手，又站了一分鐘。趙治療師笑了。“可以了。明天開始練走路。”

老陳頭哭了。他扶著平衡杠，站了三十分鐘。腿在抖，但冇倒。他做到了。

晚上，淩然來了。老陳頭告訴他，自己能站三十分鐘了。淩然把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脈象有力了很多。又看了看他的舌頭，舌質淡紅，苔薄白。

“陳叔，您進步很快。”

“明……天……開……始……走……路。”

“不急。趙治療師教您怎麼走，您就怎麼走。她讓您走一步，您彆走兩步。她讓您走慢，您彆走快。聽她的。”

老陳頭點頭。

淩然走的時候，老李叫住他。

“淩大夫，您說我能走到家嗎？”

“您家在幾樓？”

“六樓。冇電梯。”

“能。但要時間。”

老李笑了。

淩然走出病房，走廊裡燈亮著，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出了醫院大門。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他騎上車，往家走。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看見淩然，他笑了。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老陳頭能站三十分鐘了。明天開始練走路。”

蘇瑾愣了一下。“這麼快？”

“不快。他住了二十五天了。”

蘇瑾看著他。“你每週去兩次，不累？”

“累。但他站起來了。”

蘇瑾把手放在他手上。“淩然，你心真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