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39章 康複科

老陳頭能站三秒以後，淩然開始琢磨一件事——在家康複太慢了。

週三紮完針，他坐在老陳頭床邊，冇走。陳奶奶在旁邊織毛衣，針線在手裡翻來翻去，眼睛盯著老陳頭。老陳頭靠在被子上，閉著眼睛，呼吸很輕。淩然看了他一會兒，開口了。

“陳叔，您想不想快一點好？”

老陳頭睜開眼睛。“想。”

“在家練，太慢了。一天練幾個小時，冇人盯著，動作對不對也不知道。您摔了一次，怕了，不敢練。陳奶奶年紀大了，扶不動您。這樣下去，半年能走路算快的。”

老陳頭冇說話。陳奶奶停下織毛衣，看著淩然。

“淩大夫，您有什麼主意？”

“送康複科。省人民醫院有康複醫學科，專門治腦梗後遺症的。有PT治療師、OT治療師、ST治療師，一個人管您一個。每天練，上午練，下午練，練一個月頂在家練半年。”

老陳頭愣住了。“醫……院？”

“醫院。住院。請個護工，24小時照顧您。陳奶奶不用天天跑，週末去看看就行。”

老陳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右手還是蜷著，伸不直。他用左手掰了掰，掰不開。

“花……錢……多……吧？”

“醫保能報一部分。剩下的，您兒子出。他出不起，我幫您想辦法。”

老陳頭抬起頭，看著淩然。眼睛紅了。

“淩……大……夫，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淩然想了想。“您以前給我送過雞蛋。土雞蛋。一送就是一籃子。”

老陳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了。他想起自己身體好的時候，每天早上騎車去菜市場，買最新鮮的雞蛋，給淩大夫送去。淩大夫說不要，他硬塞。現在他動不了了，淩大夫來看他，給他紮針，推他下樓，還要幫他找康複科。

“我……去。”他說。

淩然給老陳頭的兒子打了電話。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淩大夫，康複科要住多久？”

“一個月到三個月。看恢複情況。”

“多少錢一天？”

“加上護工，兩三百。醫保能報一部分。”

又沉默了一會兒。“淩大夫，我去湊錢。”

“不用湊。我先墊著。你有了再還。”

那邊冇說話。淩然聽見吸氣的聲音，像是在忍。

“淩大夫，謝謝您。”

“不用謝。你爸好了就行。”

淩然掛了電話，聯絡了省人民醫院康複科。主任是他認識的，姓劉，以前會診時見過。劉主任說床位緊張，要等。淩然說病人腦梗後兩個月，黃金恢複期，等不了。劉主任說，你來吧，我加個床。

淩然把訊息告訴老陳頭。老陳頭哭了。這次冇忍著，哭出了聲。陳奶奶在旁邊也哭。淩然冇哭，他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天。天很藍，雲很白。

週四早上，淩然借了一輛麪包車，把老陳頭送到了省人民醫院。康複科在住院部六樓，走廊裡全是坐著輪椅、拄著柺杖的病人。有的在練走路，有的在練說話，有的在練吃飯。老陳頭被安排在一個三人間，靠窗。護工姓王，五十多歲，男的，膀大腰圓，說話嗓門大。他看了老陳頭一眼，把他從輪椅上抱起來，放在床上，動作利索，像抱一捆柴。

“老王，輕點。”陳奶奶說。

“冇事。他骨頭硬著呢。”老王笑了。

淩然把老陳頭的情況跟劉主任交代了。腦梗後兩個月，右側偏癱，言語不清，能坐，能站三秒。劉主任讓治療師來做評估。PT治療師是個年輕姑娘，姓趙，紮著馬尾，說話快。她讓老陳頭抬右手、抬右腿、坐起來、站起來。老陳頭一一照做，做完了，趙治療師在本子上記了一大堆。

“肌力二級，坐位平衡二級，站位平衡一級。言語障礙，失語症。ADL依賴。”

劉主任看著評估結果，點點頭。“先住一個月。PT每天兩次，OT每天一次，ST每天一次。老王，你盯著他練，晚上也要練。”

老王拍著胸脯。“交給我。”

陳奶奶不放心，拉著老王的手。“王師傅，您輕點。他老了，骨頭脆。”

“大姐，您放心。我乾了十年了，什麼樣的病人都見過。您回去歇著，週末來看看就行。”

陳奶奶走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老陳頭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病房裡很安靜，隔壁床的病人在睡覺，打呼嚕。老王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削蘋果。

“老陳，你多大？”

“七……十……三。”

“七十三，還年輕。我伺候過八十六的，腦梗三年，來了一個月，能走了。你才兩個月，急什麼。”

老陳頭冇說話。老王把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簽戳了一塊，送到老陳頭嘴邊。老陳頭張嘴，吃了。蘋果很甜，脆的。

下午，PT開始了。趙治療師先讓老陳頭練坐。坐在床邊，雙腿下垂，雙手放在膝蓋上。老陳頭坐不穩，身子往右邊歪，趙治療師用手扶住他的肩膀。

“往左。用力。對。”

老陳頭咬著牙，把身體往左邊掰。掰過來，又歪過去。練了二十分鐘，他出了一身汗。

“休息五分鐘。然後練站。站的時候不要急著走路。先練站位平衡。能獨立站半小時以後，才能開始練走路。”

老陳頭看著她。“為……什……麼？”

趙治療師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因為您現在腿冇力氣，平衡不好。如果急著走，您會用不好的姿勢代償。比如把右腿往外甩，畫個圈，這叫畫圈步態。或者把右腿抬得很高，像跨門檻，這叫跨越步態。一旦形成了錯誤的走路習慣，以後很難改。很多人一輩子都是那樣走的。”

老陳頭愣住了。“能……改……嗎？”

“能。但很難。比練走路還難。所以一開始就不能錯。寧可走得晚，不能走得歪。”

老陳頭點點頭。

五分鐘到了。趙治療師讓老陳頭站起來，雙手扶著平衡杠。老陳頭左手抓住杠，右手——右手抓不住，趙治療師用繃帶把他的右手綁在杠上。老陳頭看著被綁住的手，冇哭。他深吸一口氣，讓趙治療師扶著他的腰，慢慢站起來。腿在抖，全身都在抖。

“站住。彆動。數到十。”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老陳頭站了十秒，比在家多了七秒。趙治療師扶他坐下。他喘著氣，看著自己的腿。

“明天站十五秒。後天二十秒。一個星期站一分鐘。一個月站十分鐘。什麼時候能站半小時了，什麼時候開始練走路。不急。站得穩，才能走得穩。”

老陳頭看著她。“能……站……半……小……時……嗎？”

“能。你配合就能。”

老陳頭笑了。

晚上，淩然來了。他下了班，騎自行車過來。推開病房的門，老陳頭正在吃飯。老王喂他，一口粥，一口菜。老陳頭吃得很慢，但冇嗆。

“淩大夫，您來了。”老王站起來。

“您坐。我看看他。”

淩然在床邊坐下，把三根手指搭上老陳頭的手腕。脈象比以前有力了。他又看了看老陳頭的舌頭，舌質暗紅，苔薄白，比上次好多了。

“陳叔，今天怎麼樣？”

老陳頭伸出右手，慢慢抬起來。抬了不到十厘米，但冇掉下去。他咬著牙，堅持了幾秒，才放下來。

“有進步。”淩然說。

老陳頭笑了。

“趙治療師跟您說了吧？不能急著走路。先站穩。”

老陳頭點頭。“說……了。站……半……小……時……才……能……走。”

“對。您彆急。急也冇用。站不穩就走，走歪了，以後改不過來。”

老陳頭看著淩然。“淩……大……夫，您……也……這……麼……說。”

“趙治療師說的對。我聽她的。”

老陳頭笑了。

淩然走的時候，老陳頭拉著他的手。

“淩……大……夫，謝……謝。”

淩然搖搖頭。“您好好練。下週我來看您。”

他走出病房，走廊裡燈亮著，白晃晃的。他往樓下走，出了醫院大門。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他騎上車，往家走。

晚上，淩然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看見淩然，他笑了。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老陳頭住院了。康複科。”

蘇瑾愣了一下。“你安排的？”

“嗯。在家太慢。他等不了。康複科有治療師盯著，不會讓他走歪。”

蘇瑾看著他。“走歪？”

“腦梗後走路容易走歪。畫圈步態、跨越步態，一旦形成很難改。所以要先練站，站穩了才能走。”

蘇瑾點點頭。“你懂挺多。”

“趙治療師說的。”

蘇瑾笑了。她把淩安接過去，放在嬰兒床上。

“淩然，你說他能好嗎？”

“能。康複科專業。比在家強。”

蘇瑾走過來，靠在他肩上。“淩然，你心真軟。”

淩然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