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35章 學徒

週一早上，劉誌遠比淩然到得還早。淩然推開診室的門，看見他坐在桌前，麵前攤著一本筆記本，上麵寫著“嬰兒濕疹”三個字，下麵密密麻麻列了一堆。不光有方子，還有每味藥的性味歸經、主治功效、配伍禁忌，連產地都查了。馬齒莧後麵寫著：酸、寒，入肝、大腸經。清熱解毒，涼血止血。主產江蘇、江西。黃柏後麵寫著：苦、寒，入腎、膀胱經。清熱燥濕，瀉火解毒。主產四川、貴州。他把每味藥都研究了一遍，像是在準備考試。

“淩大夫，你兒子濕疹好了嗎？”

“好了。”

“用的那個外洗方，我查了。馬齒莧清熱解毒，黃柏燥濕，地膚子、白鮮皮祛風止癢，苦蔘清熱燥濕，甘草調和。每味10克。我想問，劑量能不能調？如果滲出多，是不是可以加黃柏？如果紅得厲害，是不是可以加苦蔘？蒼朮燥濕，是不是也可以加？”

淩然放下診箱，在他對麵坐下。他看了看劉誌遠筆記本上的內容，字寫得很小，但很工整，每味藥下麵都畫了橫線，關鍵的地方用紅筆圈了。

“可以。但嬰兒皮膚嫩，藥量不能隨便加。黃柏苦寒，加多了傷皮膚。苦蔘也一樣。你先用原方，有效就不要動。冇效再調。蒼朮可以加，但不要超過6克，太燥了。”

劉誌遠在本子上記下來：蒼朮不超過6克。寫完了，又看了一遍。

第一個病人進來了。是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嬰兒三四個月大，臉上紅彤彤一片，濕疹比淩安嚴重得多，兩頰滲水，結著厚厚的黃痂，額頭和下巴也有，連耳後都紅了。嬰兒在媽媽懷裡扭來扭去，小手在臉上抓，媽媽按著他的手，他就哭。哭聲很尖，很急，像被燙了一樣。媽媽的眼睛下麵青黑，頭髮亂糟糟的，衣服上有奶漬，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

“淩大夫，您給看看。他這臉好幾個月了，看了好多地方，兒童醫院去過，皮膚科去過，中醫也看過。抹了激素就好，停了就發。晚上癢得睡不著，我也睡不著。他哭，我也哭。”女人的聲音沙啞，說著說著眼眶就紅了。

淩然讓她把嬰兒放在床上。嬰兒哭得更凶了，身子扭成蝦米，臉憋得通紅。淩然冇急著看，先讓劉誌遠過來。

“你摸一下他的指紋。”

劉誌遠愣了一下。“嬰兒怎麼摸？”

“食指。橈側。風關、氣關、命關。你學過。兒科診斷學第一章。”

劉誌遠把嬰兒的食指翻過來，在橈側找。嬰兒的手很小，他不敢用力，輕輕按著。指紋浮露，色紫紅，直達氣關。他抬起頭。

“指紋紫紅，在氣關。熱毒內蘊。”

淩然點點頭，又看了看嬰兒的舌苔。嬰兒哭，舌頭伸出來，舌紅，苔黃膩。他又問了問大便，媽媽說稀，一天三四次，有奶瓣。問了問吃奶情況，說吃得好，就是吃了就拉。

淩然讓劉誌遠把方子寫出來。

劉誌遠寫了：馬齒莧、黃柏、地膚子、白鮮皮、苦蔘、甘草各10克。寫完了，遞給淩然。

“劑量要改。滲出多，黃柏加到15克。紅得厲害，苦蔘加到15克。白鮮皮也加到15克。加蒼朮10克，燥濕。再加地膚子，他癢得厲害，地膚子止癢。去甘草，甘草用在這裡意義不大。”

劉誌遠改完，又看了一遍。他算了算，一共七味藥。他把方子遞給淩然。

“淩大夫，內服要不要開？”

“不用。外洗就夠了。他太小，能外治就不內服。內服藥要經過脾胃，他脾胃本來就弱，加重負擔。你告訴他媽媽怎麼用。”

劉誌遠轉過身，看著那個女人。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了想，開口了。

“藥拿回去，用紗布包好，放砂鍋裡煮。水開後煮十五分鐘，晾到溫熱，不燙手背就行。用紗布蘸藥湯敷在臉上，一次敷十分鐘，一天三次。敷完了不要洗，用乾毛巾輕輕吸乾。他臉上的黃痂不要摳，泡軟了會自己掉。”

女人點點頭，眼淚掉下來了。“劉大夫，他這能根治嗎？”

“能。但時間會長。濕疹是脾胃的問題，脾胃發育好了，自然就不發了。大概一歲以後。現在急也冇用，隻能慢慢調。你先忌口。海鮮、牛羊肉、辛辣、甜食、生冷，都不能吃。你吃什麼，他吃什麼。你先忌兩週。”

女人擦了擦眼淚。“水果也不能吃嗎？”

“涼性的不能吃。西瓜、香蕉、梨、火龍果，都不行。蘋果可以，蒸熟了吃。”

女人抱著嬰兒走了。劉誌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一隻手抱孩子，一隻手拎著包，肩膀一高一低。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淩大夫，我是不是說多了？”

“不多。剛好。”

“她會不會覺得我囉嗦？”

“不會。她孩子病了幾個月，冇人跟她說這麼多。你說得多，她信你。信任比藥重要。”

劉誌遠坐下來，在本子上把剛纔說的話記下來。寫完了，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忌口比用藥重要。然後又在下麵畫了兩條橫線。

下午，來了一個老太太。是上次投訴劉誌遠的王主任。她走進診室，看見劉誌遠，臉色不太好看，但冇走。她穿著那件深藍色的外套，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包拎在手裡，腰挺得筆直。她坐在椅子上，把包放在膝蓋上，看了劉誌遠一眼。

“劉大夫，我腰又疼了。上次紮完好了幾天，這兩天又開始了。是不是冇紮透？”

劉誌遠讓她趴在床上，按了按她的腰。還是第四腰椎，壓痛明顯，肌肉緊張。他讓她把腿抬起來，做直腿抬高試驗，陰性。不是腰椎間盤突出，是腰肌勞損。

“不是冇紮透。是你又累著了。最近是不是乾活了？”

王主任愣了一下。“拖了地。擦了兩遍。”

“彎腰拖地，腰肌容易勞損。以後用長柄拖把，不要彎腰。”

王主任冇說話。劉誌遠拿起針，準備紮。

“劉大夫，你上次被投訴了吧？”王主任忽然開口。她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劉誌遠的手停了一下。“嗯。”

“我不是針對你。我是在幫你。年輕人要成長，就得有人批評。我在街道辦事處乾了幾十年，帶過多少年輕人，都是這麼過來的。不批評不長進。”

劉誌遠冇說話，把針刺進去。王主任冇叫。他的手法還是那麼快、那麼準，病人還冇反應過來，針已經進去了。

“你技術冇問題。就是話少。病人來看病，不光是看技術，還要看態度。你態度好了，病人心情好，病也好得快。這不是我瞎說，是有科學依據的。”

劉誌遠把針留上，坐在桌邊。王主任趴著，嘴冇停。

“我兒子也在外地，跟你差不多大。他也不愛說話。每次打電話，我問一句他答一句。我問他吃飯了嗎，他說吃了。問他工作累不累，他說不累。問他啥時候回來，他說忙。跟你一樣。”她歎了口氣。“但他是我兒子，我知道他惦記我。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是好大夫。可病人不是你兒子，病人不知道你心裡想什麼。”

劉誌遠想起上次那個帶狀皰疹的老爺子，也說過類似的話。他冇說話，等王主任說完了，纔開口。

“王主任，您腰疼，除了紮針，還要注意姿勢。彆久坐，彆彎腰搬東西。坐的時候腰後麵墊個靠墊。睡覺睡硬板床。平時做做小燕飛，趴著，頭和腳往上抬，每天做幾組。”

王主任愣了一下。“你上次冇說這麼細。”

“上次說了。您冇記住。”

王主任冇再說話。二十分鐘到了，劉誌遠起針。王主任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腰。

“不疼了。劉大夫，你紮針確實好。技術過硬。”

她站起來，拎著包，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劉大夫，你下次多說幾句。病人不會嫌你煩。我上次投訴你，是希望你進步。你彆往心裡去。”

她走了。劉誌遠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廊裡燈亮著，白晃晃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見淩然在寫病曆。

“淩大夫，她是不是在教我？”

淩然抬起頭。“教你什麼？”

“教我說話。”

淩然把筆放下。“她說得對。病人來看病，不光是看病。他們心裡有事，說出來就好了。你不問，他們不說。你問了，他們就說了。”

劉誌遠點點頭。

晚上，淩然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看見淩然，他笑了。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淩安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淺藍色的，蘇媽媽買的。

“今天怎麼樣？”蘇瑾問。

“劉誌遠給一個濕疹的嬰兒開了方子。跟你兒子一樣的病。”

蘇瑾愣了一下。“他也用那個方子？”

“用了。加了蒼朮、地膚子，去了甘草。滲出多，黃柏加量了。”

蘇瑾看著淩安。“淩然，你那個方子是不是什麼濕疹都能治？”

“不一定。證對就能治。不對就不能。那個孩子舌紅苔黃膩，指紋紫紅，是濕熱證。方子對證。如果是脾虛證，就不能用這個方子。”

蘇瑾冇再問。她靠在淩然肩上，看著淩安。淩安在淩然懷裡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又閉上了。

“淩然，你說那個孩子能好嗎？”

“能。劉誌遠會治。他認真，會隨訪，會調方。”

蘇瑾把手放在淩安身上。“你也會教徒弟。”

淩然冇說話。他抱著淩安，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淩安看著月亮，不笑了，不動了，看得很認真。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

“淩然，你說劉誌遠以後會不會超過你？”

“會。”

蘇瑾愣了一下。“你這麼大方？”

“不是大方。是事實。他比我用功。我下班看書，他下班也看書。我週末休息，他去幸福裡幫忙。他比我用功，遲早超過我。”

蘇瑾靠在他肩上。“那你不在乎？”

淩然想了想。“不在乎。他超過我，我高興。說明我教得好。”

蘇瑾笑了。

淩安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淩然把他放回嬰兒床，蓋好被子。蘇瑾走過來，把手放在他手上。

“淩然，你明天還去幸福裡？”

“去。陳奶奶要淩安的照片。大的。”

蘇瑾笑了。“你真給她放大？”

“放大。”

淩然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淩安的照片，是滿月時拍的，笑得很好看。他看了很久，放回去。

徒弟會了，病人好了，孩子長大了。也該打破中醫的傳統了，讓更多人真正懂中醫。這樣才能培養出更多人才，更多患者才能得到有效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