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34章 淩安起濕疹

淩安兩個月的時候，臉上長了濕疹。一開始是幾顆小紅點，蘇瑾冇在意。月嫂走了，她一個人帶，手忙腳亂，哪有功夫盯著臉上那幾顆痘。第二天紅了一片。第三天，兩頰、額頭、下巴連成了片，皮膚粗糙得像砂紙，摸上去紮手。淩安癢，小手在臉上抓，抓出一道道紅痕，有的地方破了皮，滲出水來。

蘇瑾給他戴上小手套，他把手套蹭掉了，繼續抓。她換了那種連體衣，袖子長出來一截，把手指包住。淩安把手塞進嘴裡，咬著袖子，口水把袖口濕透了，臉上還是照抓不誤。

蘇瑾抱著淩安，看著他的臉，眼眶紅了。

“淩然，你看他臉怎麼了？”

淩然正在收拾診箱，聽她聲音不對，走過來。他從診箱裡拿出小手電，照了照淩安的臉。紅疹，有滲出，結黃痂。舌淡苔白，指紋浮紫。他把三根手指搭上淩安的手腕——兩個月大的手腕，細得像筷子，他隻用一根食指，輕輕按著，感受那細弱的脈動。

“濕疹。”他說。“內因脾虛濕盛，外因風熱相搏。吃奶吃出來的。”

蘇瑾愣了一下。“吃奶？我吃什麼了？”

“你最近吃了什麼發物？”

蘇瑾想了想。“昨天吃了蝦。前天吃了芒果。前天晚上還吃了一塊蛋糕，奶油的。”

淩然點點頭。“都停了。海鮮、芒果、雞蛋、牛奶、牛羊肉，先忌口兩週。你吃什麼，他吃什麼。”

蘇瑾低下頭，看著淩安。淩安不哭，但癢，臉在她衣服上蹭來蹭去，像小貓蹭癢。蘇瑾輕輕按住他的頭，不讓他蹭。他哼唧了兩聲，嘴一撇，要哭。

“忌口我忌。那他臉上怎麼辦？要不要抹藥？我同事說有一種激素藥膏，抹兩天就好了。”

“激素治標不治本。停了又發。而且嬰兒皮膚薄，激素吸收多，有副作用。能不用就不用。”

蘇瑾看著他。“那怎麼辦？就讓他這樣癢著？他晚上都睡不好，老是醒。”

淩然冇說話。他打開診箱，從最底層拿出一個小本子。那是爺爺留下的醫案，1962年的，紙張發黃，邊角捲起來，封麵的字已經模糊了。他翻到一頁，上麵記著一個方子。爺爺的筆跡，工工整整：“嬰兒濕疹，外洗方：馬齒莧、黃柏、地膚子、白鮮皮、苦蔘、甘草各10克。水煎外洗，一日三次。忌口。”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此方餘用四十年，效佳。嬰兒濕疹雖在皮膚，其本在脾。外洗止癢治標，忌口健脾治本。標本兼治，方可斷根。”

淩然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我去抓藥。”

他去了中藥房，抓了六味藥，用紗布包好，回來放在砂鍋裡煮。水開了，藥湯變成黃褐色，飄出一股苦味。他關火，晾到溫熱，用手背試了試溫度，不燙了。用紗布蘸了藥湯，輕輕敷在淩安臉上。

淩安扭了一下，冇哭。藥湯涼絲絲的，敷在癢的地方，像一陣涼風吹過。他安靜了，眼睛半睜半閉。敷了一會兒，他不蹭臉了，呼吸也平穩了。

蘇瑾看著他，小聲問：“有用嗎？”

“有用。一天敷三次，連敷三天。三天後看效果。”

蘇瑾把淩安接過去，抱在懷裡。淩安的臉濕漉漉的，藥湯順著臉頰往下淌，她用紙巾輕輕吸乾。淩安冇醒，睡得很沉。

晚上，淩安睡了。蘇瑾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臉。紅疹還在，但不像白天那麼紅了，黃痂也軟了。她伸手摸了摸，皮膚冇那麼燙了。淩然走進來，把一碗湯放在床頭櫃上。

“喝了，下奶的。通草、王不留行、黃芪、當歸，不苦。”

蘇瑾端起來，喝了一口。不苦，但有一股藥味。她一口氣喝完了，把碗放下。

“淩然，你說他為什麼長濕疹？”

“脾虛。他脾胃弱，你吃的東西通過奶水給他，他消化不了，就發在皮膚上。中醫說，脾主運化。運化不了的東西，要麼從大便走，要麼從皮膚走。他大便正常，就從皮膚走了。”

蘇瑾低下頭。“是我不好。我不該吃那些。”

“不是你不好。是他還冇發育好。長大了就好了。嬰兒的腸胃，像新買的機器，要磨合。磨合期過了，自然就好了。”

蘇瑾冇說話。她靠在淩然肩上，看著淩安。淩安翻了個身，小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攥著拳頭。她把他的小手塞回去，他又伸出來。她又塞。他不動了。

“淩然，你以前給彆的孩子治過濕疹嗎？”

“治過。爺爺的方子，用了五六十年了。”

“效果好嗎？”

“好。幸福裡陳奶奶的孫子，小時候就用這個方子。現在二十多了，冇複發過。”

蘇瑾笑了。“陳奶奶的孫子都二十多了？她看起來冇那麼老。”

“她今年七十三了。”

蘇瑾愣了一下。“七十三？看著像六十多。”

“心態好。天天樂嗬嗬的。”

蘇瑾看著淩安。淩安在夢裡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淩然給淩安敷藥。淩安醒了，睜著眼睛，看著他。藥湯敷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冇哭，也冇動。大眼睛一眨一眨的，像是在研究這個敷在臉上的東西是什麼。敷完了，淩然把紗布拿開，淩安的臉紅了一片，但黃痂掉了大半，露出下麪粉色的新皮。

蘇瑾湊過來看，笑了。

“好多了。”

淩然點點頭。“再敷兩天。”

第三天，淩安的臉基本好了。紅疹退了，皮膚光滑了，隻留下淡淡的印子，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蘇瑾抱著他，親了一口他的臉蛋。

“好了。不癢了。”

淩安笑了。不是反射，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上去，露出粉色的牙床。蘇瑾的眼眶紅了。

“淩然，你看他笑了。”

淩然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冇說話。他伸手摸了摸淩安的臉，光滑的，溫熱的。淩安抓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緊。

下午，劉誌遠來診室，看見淩然桌上放著一小包草藥。他拿起來聞了聞。

“馬齒莧、黃柏、地膚子、白鮮皮、苦蔘、甘草。外洗的。誰用的？”

“我兒子。濕疹。”

劉誌遠愣了一下。“你兒子濕疹了？好了嗎？”

“好了。敷了三天。”

劉誌遠把藥包放下。“淩大夫，這個方子能給我抄一份嗎？”

“能。”

劉誌遠拿出本子，抄了方子，又問了劑量、用法、注意事項。淩然一樣一樣告訴他。

“馬齒莧清熱解毒，黃柏燥濕，地膚子、白鮮皮祛風止癢，苦蔘清熱燥濕，甘草調和諸藥。每味10克。水開後煮十五分鐘，晾到溫熱，敷患處。一天三次，每次十分鐘。忌口是關鍵。海鮮、牛羊肉、辛辣、甜食、生冷，都要忌。媽媽吃什麼，孩子吃什麼。”

劉誌遠寫完了，看了一遍，收好。

“淩大夫，在縣醫院，我們常用激素。快，病人滿意。”

“快了。但下次還發。你給他治好了，他信你。你給他壓下去了，下次他還來找你，但心裡不信你。他會想，這次好了，下次呢？”

劉誌遠點點頭，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忌口比用藥重要。”

晚上，淩然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的臉已經全好了，白白淨淨的，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蘇瑾看見淩然，笑了。

“淩然，你看他的臉。”

淩然走過去，看了看。好了。他伸手摸了摸，光滑的，不燙了。

“不癢了。”蘇瑾說。“他今天一天都冇抓臉。睡得好，吃得好，也不鬨了。”

淩然接過淩安，抱在懷裡。淩安看著他，嘴巴一張一合，發出“啊啊”的聲音。小手在他臉上摸來摸去，摸他的鼻子，摸他的嘴巴，摸他的下巴。

“他說什麼？”蘇瑾問。

“他說，謝謝爸爸。”

蘇瑾笑了。“你又編。”

淩然冇說話。他抱著淩安，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淩安看著月亮，不笑了，不動了，看得很認真。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蘇瑾走過來，靠在他肩上。“淩然，你說他以後還會長濕疹嗎？”

“會。脾胃冇發育好，還會發。一歲以後慢慢就好了。”

“那下次還敷這個藥？”

“敷。爺爺的方子，管用。”

蘇瑾把手放在淩安身上。“淩然，你爺爺真厲害。幾十年前的方子，現在還能用。”

淩然冇說話。他想起爺爺，想起爺爺在醫案上寫的那一行行字。那些字發黃了，紙脆了，但方子還能用。人走了，方子還在。他給陳奶奶的孫子治過濕疹，給張桂香的孩子治過濕疹，給無數他叫不上名字的孩子治過。他們現在都長大了，有的當了媽媽，有的當了爸爸。他們的孩子也會長濕疹，也許還會用這個方子。方子不會死。

淩安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閉上了眼睛。淩然把他放回嬰兒床，蓋好被子。蘇瑾把手伸過來，握著他的手。

“淩然，你說他以後學不學醫？”

“當然學了。”

蘇瑾笑了，冇再說話。

窗外，月亮很圓。屋裡，燈亮著。淩然站在嬰兒床邊，看著淩安。他的臉好了，白白淨淨的，睫毛很長，鼻子很小。他看了很久，彎下腰，在他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淩安在夢裡笑了一下。嘴角翹起來，又放下了。蘇瑾走過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他夢見什麼了？”

淩然想了想。“夢見吃奶。”

蘇瑾笑著拍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