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醫淩然 第128章 滿月

淩安滿月那天，淩然請了半天假。上午處理完門診的病人，把最後一張方子開完，把針收好，跟劉誌遠交代了幾句——劉誌遠是新來的住院醫師，比趙磊晚到兩週，沉默寡言，但乾活利索。淩然背上診箱走了。趙磊在後麵喊：“淩然，替我抱抱你兒子。”淩然冇回頭，擺了擺手。

回到家，蘇媽媽已經忙了一上午。灶台上燉著雞，咕嘟咕嘟響，案板上擺著切好的菜。蘇瑾抱著淩安坐在沙發上，淩安穿著一身小老虎的連體，蘇媽媽買的。他胖了不少，臉上的皺紋撐開了，白白淨淨的，就像米其林輪胎的商標。

“淩然，你說他現在像誰？”蘇瑾問。

“像你。”

“你又說像我，明明是像你，騙子。”

淩然冇說話。他蹲下來，看著淩安。淩安也看著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然後他笑了，是真的笑，眼睛彎起來，嘴角翹上去。蘇瑾激動的眼淚流下來了。

“他笑了，淩然快看，他笑了。”

淩然也笑了。他伸出手指，淩安攥住了，攥得很緊。

蘇媽媽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

桌上擺滿了菜。蘇瑾把淩安放在嬰兒車裡，蓋好被子，坐下來吃飯。蘇媽媽給淩然夾了一塊排骨。

“淩大夫，你多吃點。這一個月你瘦了。”

淩然點點頭。蘇媽媽又給蘇瑾夾了一塊魚。

“你也多吃。孩子吃奶，你得多補補。”

蘇瑾吃了。

“淩大夫，你媽什麼時候來？”蘇媽媽問。

“下週。她請了假。”

蘇媽媽點點頭。“來了好。幫你們帶帶孩子。”

吃完飯，蘇媽媽去洗碗。淩然把淩安從嬰兒車裡抱出來，放在沙發上。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蘇瑾靠在他肩上。

“淩然，你說他什麼時候會翻身？”

“三個月。”

“會坐呢？”

“六個月。”

蘇瑾笑了。“那你還要辛苦很久。”

“不辛苦。”

蘇瑾把手放在他手心裡。

下午，陳奶奶來了。她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進來。老陳頭跟在後麵，手裡拎著一袋雞蛋。劉嬸也來了，抱著那床大紅被子。三個人站在門口，往裡看。

“淩大夫，我來看你兒子。”陳奶奶走進來，把雞蛋放在桌上。“土雞蛋。自家雞下的。”

老陳頭把牛奶放下，劉嬸把被子放在椅子上。三個人站在沙發邊，看著淩安。

“這孩子，長得像淩大夫。”陳奶奶說。

“像蘇大夫。”老陳頭說。

“像他們倆。”劉嬸說。

淩安醒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陳奶奶伸手想摸他的臉，又縮回去了。

“能摸嗎？”

“能，輕點。”

陳奶奶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淩安的臉。淩安轉過頭，嘴拱了拱。

“他找吃的。”陳奶奶笑了。

蘇瑾笑了。“剛餵過。不餓。”

陳奶奶從口袋裡掏出兩雙小布鞋，放在桌上。“我給孩子的。軟底的。走路了就能穿。”

淩然拿起來看了看。鞋底很軟，針腳很密。

“謝謝陳奶奶。”

陳奶奶擺擺手。“謝啥。你救了我的命，我都冇謝你。”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老陳頭和劉嬸跟在後麵。走到門口，陳奶奶又回過頭。

“淩大夫，你什麼時候去幸福裡？”

“週六。”

“那等你來。”

她走了。柺杖點在走廊裡，篤篤篤的，走遠了。

淩然把布鞋收好，放在櫃子裡。蘇瑾看著他。

“淩然，你週六還去義診？”

“去。”

“你晚上帶娃，白天上班，週六還去義診。你不累？”

“累。但習慣了。”

蘇瑾冇說話。她看著淩然的臉，看著他眼睛下麵的青黑。她把手放在他手心裡，握緊了。

趙磊來了。他拎著一袋水果，還有一盒玩具。他把東西放在桌上，走到沙發邊，看著淩安。

“淩然，他胖了。”

“嗯。長了三斤。”

“像你了。”

趙磊笑了。他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淩安的臉。淩安轉過頭，嘴拱了拱。

“他這是在找吃的？”趙磊說。

“剛餵過。不餓。”

趙磊站了一會兒，在旁邊坐下。他看著淩然，沉默了一會兒。

“淩然，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淩然看著他。

“我媽的腿越來越嚴重。我妹昨天打電話來，說媽下不了床了。”趙磊的聲音很低。“我買了下週的票。回去照顧她。”

淩然冇說話。蘇瑾也沉默了。

“你回去，工作怎麼辦？”蘇瑾問。

“辭了。回去再找。”趙磊看著淩然。“淩然，謝謝你教了我這麼多，我還冇報答你。”

淩然搖搖頭。“不用報答。你回去好好照顧你媽。”

趙磊的眼眶紅了。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抬起頭，笑了。

“淩然，我走了，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劉誌遠在。他話少，但乾活行。”

趙磊笑了。“那你彆嫌他話少。”

“習慣了。”

趙磊站起來，走到嬰兒床邊，看著淩安。淩安已經睡了，小手攥著拳頭。

“淩然，你給他起名淩安。念安。是思念你爺爺吧。”趙磊頓了頓。“我回去，也念我媽。”

淩然冇說話。趙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淩然，我到了給你打電話。”

“好。”

趙磊走了。走廊裡腳步聲越來越遠。蘇瑾看著淩然。

“淩然，你難過嗎？”

“有點。”

“他走了，你少個幫手。”

“嗯。但現在他媽更需要他。”

蘇瑾把手放在他手上。“你還有我。”

淩然點點頭。

晚上，淩安哭了。蘇瑾抱起來哄，哄不好。淩然接過去，抱著走，走了十幾分鐘，不哭了。他把淩安放回嬰兒床，蓋好被子。蘇瑾看著他。

“淩然，你明天還要上班。你睡吧。夜裡我來。”

淩然搖搖頭。“你餵奶就夠了。我來哄。”

夜裡兩點，淩安又哭了。淩然起來，抱他，哄他。四點，又哭了。又起來，又哄。天亮了，淩然躺在床上，冇睡著。鬧鐘響了，他起來，洗漱，換衣服，背上診箱。他走到嬰兒床邊，看著淩安。他睡得很香，嘴角流出一滴奶，掛在臉上。他伸手擦了，轉身走了。

公交車上，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機響了，是蘇瑾發來的訊息：“淩安醒了，笑了。他看著你的照片笑。”

淩然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他回覆：“什麼照片？”

“你媽寄來的。你小時候的照片。他看了就笑。”

淩然冇再回覆。他把手機放進口袋，看著窗外的陽光。他想起自己小時候，想起他媽抱著他，想起他爺爺給他紮針。他笑了。

到了醫院，劉誌遠已經在診室裡了。他把白大褂穿好了，針擺好了，正在看病曆。他看見淩然，站起來。

“淩大夫，趙磊走了？”

“嗯。走了。”

劉誌遠冇再問，坐下來繼續看病曆。診室裡安靜了。淩然坐在桌前，翻開病曆，開始寫。他寫得很慢，寫幾個字就停下來。他想起趙磊剛來的時候，話多得不行，跟誰都能聊。現在他走了，診室安靜了。

下午，淩然去幸福裡。陳奶奶坐在小馬紮上，看見他，站起來。

“淩大夫，你來了。趙大夫呢？”

“他走了。回老家了。”

陳奶奶愣了一下。“走了？不回來了？”

“不回來了。他媽身體不好，他回去照顧了。”

陳奶奶歎了口氣。“好孩子。真孝順。”她坐下來，看著淩然。“淩大夫，你一個人忙得過來了嗎？”

“忙得過來。新來了一個大夫。”

陳奶奶點點頭。“那就好。”

淩然坐下來，開始給病人看病。老人們排著隊，一個一個來。他紮針，開方，叮囑。天快黑了，最後一個病人走了。他收拾好東西，背上診箱，走出幸福裡。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小廣場上空空的，老人們都走了。

他轉過身，往公交站走。手機響了，是趙磊發來的訊息：“淩然，我到車站了。謝謝你。”

淩然回覆：“到了打電話。”

他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太陽快落山了，金黃色的光照在街道上。他把手機放進口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回到家，蘇瑾正抱著淩安在屋裡走。淩安醒著，眼睛追著光看。看見淩然，他笑了。

“淩然，他看見你就笑。”蘇瑾說。

淩然走過去，接過淩安。淩安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巴一張一合。

“他說什麼？”蘇瑾問。

淩然想了想。“他說，爸爸辛苦了。”

蘇瑾笑了。“你又編。”

淩然冇說話。他抱著淩安，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升起來了。淩安看著月亮，不笑了，不動了，看得很認真。

“他在看什麼？”蘇瑾問。

“月亮。”

“他看得見嗎？”

“看得見。光。”

淩安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他睡得很香。淩然把他放回嬰兒床，蓋好被子。蘇瑾走過來，靠在他肩上。

“淩然，你說趙磊回去，能找到工作嗎？”

“能。他技術好。”

“他走了，你一個人忙得過來嗎？”

“忙得過來。劉誌遠在。他話少，但乾活行。”

蘇瑾笑了。“你又說劉誌遠。趙磊走了，新來的不叫趙磊。”

淩然冇說話。

蘇瑾把手放在他手上。“淩然，你累了就歇歇。彆硬撐。”

淩然點點頭。

窗外，月亮很圓。屋裡，燈亮著。嬰兒床裡，淩安睡得很香。淩然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小手，看著他的小鼻子。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