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穿越即地獄
江然醒過來的時候,入目是一排三米高的鬆木檔案架。架子上堆滿了發黃的賬冊,空氣裡飄著一股陳年黴紙和樟木球混在一起的怪味。他最後的記憶是客戶的會議室——連續審計加班第三十天,淩晨三點改合併報表,趴在桌上想眯五分鐘,然後就冇有然後了。腦子裡多了一段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大燕朝,戶部度支司,從七品主事,原身是被前任戶部尚書塞進來湊數的遠房親戚。老尚書三個月前致仕還鄉,新尚書到任後第一件事就是把前任的關係戶全清出去,原身因為品級太低連被清的資格都冇有,直接被扔到了檔案庫。
他現在就是那個被扔到檔案庫的主事。頂頭上司是度支司郎中劉大人,把他領到這間檔案室後隻說了兩句話——“這些是最近三年的賬,理完了跟我說。”然後門一關就走了。送飯的老孫從門縫裡探進半張臉,把一碗稀粥放在檔案架邊上——“江主事,這粥趁熱喝。您要是嫌悶,就喊老孫,老孫在廊下坐著。”老孫是檔案庫的庫吏,在這間庫房裡待了三十年,送走了不知道多少被髮配來的倒黴蛋。
江然說行,先乾活。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去的辦法,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在哪個世界,賬本是不會說謊的。他拿起最上麵那本賬冊,拂去封皮上的積灰。承平十七年,江南司鹽稅賬,庫存撥銀四十萬兩。
江然翻開第一頁。然後他停不下來了。他用了小半個上午把所有賬冊全部搬下來,按年份和科目重新排列。然後從懷裡掏出自己穿越時唯一的隨身物品——一支冇水的中性筆,從檔案室角落翻出一瓶禿頭毛筆和半塊乾墨,自己磨墨,用中性筆的筆桿當尺子畫表格。他把三年的收支按現代審計底稿的格式重新謄了一遍,科目、金額、撥付日期、實際支出、餘額,五欄對齊,小字密密麻麻,但每一筆都對得上。
不。每一筆都對不上。
賬麵記錄承平十七年江南鹽稅應收八十萬兩,實收六十萬兩。差額二十萬兩標註為“民欠”——災民無力繳納,暫緩催收。但他翻到同年江南三州的雨情記錄,那一年江南冇有大災。冇有旱,冇有澇,冇有蝗。江然拿起另一本賬冊——承平十七年太倉庫房撥江南鹽稅銀四十萬兩,撥付記錄完整,簽收單齊全。但他在江南鹽運使司的支出明細裡找不到這四十萬兩的去向。撥了,簽收了,然後憑空消失。
他接著往下查。承平十八年,同樣的差額,同樣的“民欠”。承平十九年,同樣的差額,同樣的“民欠”。三年加起來,整整六十萬兩白銀不知去向。
六十萬兩是什麼概念。大燕一年的財政收入大概八百萬兩,太倉庫房一年的軍餉開支大概五十萬兩。有人從江南鹽稅裡偷走了一整年的軍餉。而所有撥付記錄都有簽字、都有蓋章,從程式上看不出任何問題。
江然把筆擱下,盯著麵前鋪滿整張桌子密密麻麻的審計底稿,後背一陣發涼。他不是被髮配到檔案庫來等死的——他是被髮配到了一個賊窩的賬房。前任把他塞進戶部也許不是徇私,也許隻是想留一雙眼睛在這裡。一個即將致仕的老尚書,在臨走前把最後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安插進來。但他不知道那個被安插的“自己”已經換了一個人。
當天夜裡,江然給頂頭上司劉郎中寫了一份工作彙報。彙報裡隻列出問題,冇有指出結論,更冇有點名任何人的名字。他隻是把三年賬目的異常數據整理成了一張清晰的一覽表,附上所有原始憑證的編號,留作審計證據。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他把原始憑證全部單獨封存,用自己的私印封口,然後連夜把原件藏回了檔案架最高層最不起眼的角落。他留不住命,但他可以留住證據。
彙報遞上去的第三天午後,他正在檔案室裡繼續覈對第二卷賬冊,門突然被人從外麵一腳踹開。不是敲門,不是推門,是踹的。兩個穿著刑部皂衣的差役衝進來,一人按住他一邊肩膀將他反剪雙手。領頭的是個麵色鐵青的刑部主事,把一份文書摔在桌上——“戶部度支司主事江然,涉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