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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校科技成果產業化的現實叩問
臘月廿四,南方小年,窗外的雨絲帶著歲末的寒涼,斜斜地織在玻璃上,暈開一片朦朧的水汽。我坐在書桌前,指尖摩挲著筆記本邊緣被翻卷的紙頁,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這半個月來調研的見聞、對話碎片與隨手記下的感悟。筆尖停頓在“係統”“機理”“問題”這三個被我反覆圈畫的詞上,腦海裡瞬間回放起從出發調研到返程覆盤的每一個瞬間——那些企業車間裡的機器轟鳴、會議室裡的激烈爭論、負責人臉上的無奈與堅定,還有我自己從最初的茫然好奇,到後來的震撼深思,再到如今的清醒沉澱,這趟寒假調研,遠比我想象中更有重量,也讓我第一次真正跳出大學實驗室的方寸之地,窺見了科技成果從“紙上”到“地上”的漫漫長路,更讀懂了大學科研與產業現實之間那道看似無形、實則堅硬的邊界。
這次調研,並非偶然。放假前一週,轉化中心胡主任把我叫到他辦公室,他遞過來一份調研邀請函,語氣裡帶著幾分期許:“鹿老師,這幾家企業都是咱們學校長期合作的夥伴,有做半導體設備的,有做新材料化工的,還有一家專注於科技成果轉化的孵化企業。他們最近都在麵臨成果產業化的難題,你能跟著我們調研組一起去看看,多聽、多記、多思考,比在實驗室裡悶頭做實驗,能學到不一樣的東西。
”彼時的我,已經進入退休倒計時了。“政府鼓勵科技項目產業化”“產學研深度融合是必由之路”“科技成果要落地生根、開花結果”,這些話語聽起來邏輯縝密、充滿希望,我也天真地以為,大學的科研成果,隻要技術過硬,隻要有政策支援,隻要企業願意承接,就能順利走向產業化,就能實現從“科研”到“產業”的無縫銜接。可直到真正走進那些企業,真正與一線的企業家、技術負責人、車間工人深入交流,我才發現,課本上的理想與現實中的困境,早已構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而我之前的認知,不過是停留在“邏輯自洽”的表層,從未觸及問題的核心。
調研的第一站,是位於市郊工業園區的一家半導體設備企業——華芯精密。車子駛入園區,遠遠就看到整齊的標準化廠房,外牆乾淨整潔,門口的電子屏上滾動著“精益求精、智造未來”的標語,透著一股科技企業的嚴謹與專業。接待我們的是企業的技術總監張總,四十多歲,穿著一身工裝,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眼神銳利,一見麵就開門見山:“歡迎各位老師和同學來調研,說實話,我們現在正卡在一個關鍵節點上,頭疼得很。”跟著張總走進企業的會議室,桌上擺放著幾份設備圖紙和檢測報告,牆壁上掛著企業的榮譽證書,其中就有“省級科技項目產業化示範企業”的牌匾,可這份榮譽背後,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困境。
“我們三年前申報了一個省級科技項目,研發一款新型半導體檢測設備,項目評審的時候,專家們都很認可,說技術路線先進、指標明確,很有產業化前景。”張總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項目驗收的時候,我們順利通過,各項指標都達到了預期,甚至超出了評審標準。可當我們真正想把這款設備推向市場,實現產業化的時候,才發現,一切都跟我們想象的不一樣。”
張總給我們講述了其中的細節:這款設備在實驗室裡、在項目驗收的場景下,運行得非常穩定,檢測精度高、操作便捷,可一旦送到客戶的生產車間,就頻繁出現問題。“客戶的生產車間環境,跟我們的實驗室、跟項目驗收的場景,完全是兩個概念。實驗室裡,溫度、濕度、電壓都控製得恰到好處,操作人員都是專業的技術人員,按照標準化的流程操作;可客戶的車間裡,環境複雜,溫度波動大,電壓不穩定,操作人員的水平參差不齊,有時候一個簡單的操作失誤,就會導致設備故障。”張總指著桌上的檢測報告,“你們看,這是最近一個月的故障記錄,有時候是檢測精度下降,有時候是設備突然停機,有時候是耗材損耗過快,這些問題,在項目研發和驗收的時候,從來冇有出現過。”
“我們也找了當初參與項目評審的專家,想請教解決方案,可專家們給出的建議,都是從理論層麵出發,說我們的技術邏輯冇問題,讓我們再優化工藝參數、加強操作人員培訓。”張總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苦澀,“可這些建議,根本解決不了實際問題。工藝參數我們優化了無數次,操作人員也培訓了一遍又一遍,可問題還是反覆出現。專家們懂科研、懂項目,可他們不懂我們產業一線的真實場景,不懂客戶的真實需求,不懂我們麵臨的實際困境。”
聽著張總的講述,我下意識地翻開筆記本,寫下了“兩個係統,兩個世界”這八個字。彼時的我,還冇有完全理解這八個字的深意,隻是隱約覺得,政府科技項目和產業化,似乎真的存在著某種難以逾越的鴻溝。張總似乎看穿了我們的疑惑,接著說道:“你們可能覺得,政府科技項目通過了驗收,技術就一定成熟,就一定能產業化。可實際上,政府項目和產業化,完全是兩套不同的係統,骨子裡就不一樣。”
“政府項目,本質上是一套‘人—人結構’的係統。”張總結合自己申報項目的經曆,緩緩說道,“項目指南是人製定的,評審標準是人解釋的,項目能不能通過評審、能不能順利驗收,都是人來判斷的。隻要你的技術邏輯自洽、形式上規範、指標上可交付,專家們認可你,項目就能順利推進,就能通過驗收。在這套係統裡,‘被認可’就是一種成功。”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們當初做那個省級項目,就是按照這套邏輯來的,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滿足評審指標、通過專家驗收上,以為隻要通過了驗收,產業化就水到渠成。可我們錯了,錯就錯在,把項目的成功,當成了產業化的,卻忽略了,產業化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係統。”
“產業化是一套‘事—事結構’的係統,這裡冇有穩定的評價節點,冇有一次性的‘通過’,隻有源源不斷的問題,隻有持續的生存考驗。”張總的語氣變得沉重起來,“在產業化的場景裡,冇有人會因為你的技術邏輯自洽、指標達標,就認可你;客戶隻關心,你的設備能不能穩定運行,能不能解決他們的實際問題,能不能幫他們降低成本、提高效率;市場隻關心,你的產品能不能存活,能不能賺錢,能不能應對不斷變化的場景。”
為了讓我們更直觀地理解,張總帶著我們走進了企業的生產車間和測試車間。生產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穿著工裝,在生產線前忙碌著,每一台設備都在高速運轉,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機油味。測試車間裡,擺放著幾台正在測試的半導體檢測設備,技術人員們圍著設備,一邊記錄數據,一邊討論著什麼,臉上滿是焦急。“你們看,這台就是我們那個省級項目的成果轉化產品,現在正在進行穩定性測試,已經測試了半個月,還是會出現各種小問題。”張總指著其中一台設備,“我們投入了大量的資金,采購了生產設備,招聘了技術人員,可現在,產品賣不出去,客戶不敢用,資金回籠困難,再這樣下去,我們真的撐不住了。”
看著測試車間裡那些頻繁出現故障的設備,看著技術人員們焦急的神情,看著張總疲憊卻又不甘的眼神,我心裡受到了極大的震撼。我想起了自己在大學實驗室裡做的那些實驗,想起了我們做的那些科研項目,我們總是追求數據的完美,追求實驗的成功,追求論文的發表,以為隻要實驗成功了、論文發表了,就是一種成就。可我們從來冇有想過,這些看似完美的實驗成果,這些順利通過評審的科研項目,一旦走出實驗室,走進產業一線,可能會麵臨怎樣的困境;我們從來冇有想過,科研的最終目的,到底是為了“被認可”,還是為了“被使用”;我們從來冇有想過,大學的科研,到底應該如何與產業現實對接,如何才能讓那些先進的科技成果,真正落地生根,真正為產業發展賦能。
調研的第二站,是一家專注於新材料研發與產業化的化工企業——恒信新材料。這家企業的規模不大,但在當地的化工行業,卻有著一定的知名度,尤其是在新型樹脂材料領域,擁有多項自主研發的專利,其中就有兩項是與我們學校合作研發的,並且成功申報了市級科技項目。接待我們的是企業的創始人王總,五十多歲,皮膚黝黑,說話直來直去,帶著一股企業家的務實與豪爽。“我是做化工出身的,乾這行快三十年了,從最初的小作坊,做到現在的規模,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科技成果產業化,太難了,比登天還難。”一見麵,王總就給我們拋出了這樣一句感慨。
王總告訴我們,他們與我們學校合作研發的兩項新型樹脂材料,在實驗室裡的表現非常好,效能優越,成本也相對較低,申報市級科技項目的時候,順利通過評審,並且獲得了政府的資金支援。“項目驗收的時候,專家們都誇我們的技術先進,說隻要實現產業化,一定會有很好的市場前景。”王總笑著說道,可笑容裡,卻帶著幾分苦澀,“可當我們真正開始推進產業化,開始建設生產線,開始批量生產的時候,才發現,我們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把產業化當成了‘把實驗做大’。”
“我們當初想的很簡單,實驗室裡用燒杯能做出來,放大到中試釜、噸級釜,照著實驗室的參數去做,應該就能成功。”王總帶著我們走進企業的生產車間,指著一台巨大的反應釜,“你們看,這台反應釜,花了我們兩百多萬,就是為了批量生產那款新型樹脂材料。可我們按照實驗室的溫度曲線、加料速度、攪拌轉速去生產,結果呢?第一批產品就報廢了,黏度不合格,顏色也不對,根本達不到客戶的要求。”
王總給我們詳細講述了放大生產過程中遇到的問題:“實驗室裡用燒杯做反應,體積小,溫度容易控製,攪拌也均勻,加料的時候,一滴加進去就能快速擴散,反應很穩定。可放大到噸級釜之後,一切都變了。首先是散熱問題,燒杯裡的熱量很容易散出去,可噸級釜裡,反應放熱量大,熱量很難散出去,區域性會出現‘熱包’,溫度比設定的高很多,導致反應速度過快,產品效能不穩定;其次是混合問題,燒杯裡攪兩下就均勻了,可噸級釜裡,會出現‘強攪區’和‘死水區’,同一釜裡的材料,有的地方濃度高,有的地方溫度高,反應節奏不一樣,最後生產出來的產品,批次差異很大;還有加料問題,實驗室裡滴加進去馬上擴散,可噸級釜裡,加料點附近會形成區域性高濃度區,材料會先反應、先增稠、甚至結塊,隨後攪拌更難,形成惡性循環。”
“我們前前後後試了十幾次,投入了幾百萬的資金,生產出來的產品,要麼不合格,要麼良率太低,成本太高,根本賣不出去。”王總的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們也找了學校的科研團隊,想讓他們幫忙解決問題,可學校的老師,還是按照實驗室的思路,讓我們優化工藝參數,讓我們增加攪拌速度,讓我們提高冷卻效率。可這些方法,根本解決不了根本問題。老師懂理論、懂實驗,可他們不懂化工放大的機理,不懂產業化生產中的實際問題。他們不知道,放大不是簡單的規模擴大,而是係統的重構;他們不知道,實驗室裡的經驗參數,放到產業化生產中,可能會完全失效;他們不知道,不懂機理的放大,不是放大產能,而是放大損失。”
在恒信新材料的調研,讓我對科技成果產業化的困境,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我想起了調研前看到的一份資料,裡麵說,很多科技成果卡在產業化,不是簡單缺錢,不是缺設備,甚至也不一定是技術不夠先進,大概率拖垮項目的,常常是一個誤解:把產業化當成“把實驗做大”。彼時的我,還不能完全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可在恒信新材料的生產車間裡,在王總的講述中,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的重量。實驗室的成果,追求的是“一次做成,重效果”,允許很多隱性前提存在,比如原料乾淨、操作精細、設備理想,在這種條件下得到的成果,隻是一種“效果”;而產業化的成果,追求的是“持續可控,重交付”,需要應對複雜的場景、波動的原料、多樣的操作,需要回答“每一批都差不多嗎”“成本能不能壓下來”“出了問題能糾偏嗎”這些現實而苛刻的問題,產業化的成果,不是一個“結果”,而是一套“可複製、可控製、可交付”的能力。
王總還跟我們分享了他們後來的嘗試:“後來,我們意識到,問題的根源,在於我們不懂產業化的機理,在於我們冇有鎖住關鍵變量,冇有建立可控的生產體係。於是,我們停下了大規模生產,重新投入資金,組建了專門的研發團隊,一邊做小試,一邊研究反應機理,找出決定產品效能、穩定性和成本的關鍵變量,找出生產過程中的‘翻車點’,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
“我們花了半年時間,終於搞清楚了,這款樹脂材料的反應,主導變量是溫度分佈、混合效率和加料方式,最容易出現問題的‘翻車點’,是溫度突變和黏度上升,而解決這些問題的關鍵,是建立一套可測量、可控製的參數體係。”王總的語氣裡,終於有了幾分欣慰,“我們優化了反應釜的結構,增加了冷卻裝置和攪拌裝置,改進了加料方式,建立了實時監測係統,能夠實時監測釜內的溫度、黏度、扭矩等關鍵參數,一旦出現異常,就能及時糾偏。現在,我們的產品良率已經從最初的30提升到了80以上,成本也控製住了,已經有幾家客戶開始批量采購我們的產品了。”
“雖然走了很多彎路,浪費了很多資金和時間,但我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產業化不是規模的成功,而是可控的成功。”王總看著我們,語重心長地說道,“大學的科研團隊,做實驗、做項目,很厲害,但他們往往缺乏產業化的思維,缺乏對產業現實的理解。他們習慣於從‘成果’出發,覺得自己的成果技術先進,就一定能產業化;可實際上,產業化應該從‘問題’出發,從產業一線的實際需求出發,從客戶的痛點出發。冇有問題的成果,隻能停留在實驗室裡、停留在論文裡;被問題牽引的成果,纔有機會走向市場、走向產業。”
王總的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我腦海裡炸開。我想起了自己在大學做的那些科研項目,想起了我們團隊研發的那些技術成果,我們總是先有一個技術想法,然後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去研發,去完善,去申報項目,去發表論文,卻從來冇有想過,這個技術成果,能不能解決產業一線的實際問題,能不能滿足客戶的真實需求,能不能真正被市場認可。我們習慣於從“成果”出發,而忽略了“問題”這個根本;我們追求“被認可”的成功,而忽略了“被使用”的價值。這,或許就是很多科技成果難以實現產業化的根本原因之一。
調研的第三站,是一家科技成果轉化孵化企業——科創孵化園。這家孵化園,主要負責對接高校和科研機構的科技成果,為成果轉化提供資金支援、場地保障、技術指導、市場對接等服務,是連接高校科研與產業市場的橋梁。接待我們的是孵化園的運營總監劉總,三十多歲,年輕乾練,思路清晰,對科技成果轉化有著深刻的理解和豐富的經驗。
劉總給我們看了一份孵化園的成果轉化數據:“我們孵化園成立五年,累計對接高校科技成果120多項,其中,通過政府科技項目評審的有80多項,占比超過60。可真正實現產業化、能夠穩定盈利的,隻有15項,轉化率還不到13。”這個數據,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震驚。“很多人都覺得,政府科技項目的成果,質量有保障,產業化前景好,可實際上,這些成果,大多很難實現產業化。”劉總笑著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我們接觸過很多高校的科研團隊,他們帶來的成果,都是通過了省級、市級甚至國家級科技項目評審的,技術先進,指標完美,可一旦進入孵化階段,一旦對接企業,就會暴露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劉總給我們舉了一個例子:“去年,有一個高校的科研團隊,帶來了一項新型環保材料的成果,這項成果,獲得了國家級科技項目資助,順利通過了驗收,技術水平處於國內領先。我們很看好這個項目,為其提供了資金支援、場地保障,還對接了幾家相關企業。可冇想到,推進過程中,問題不斷出現。首先,這款環保材料的生產成本太高,雖然效能優越,但企業根本承受不起;其次,這款材料的生產工藝複雜,對設備要求極高,企業需要投入大量資金采購設備,改造生產線,很多企業都望而卻步;最後,這款材料的應用場景有限,市場需求不足,即使生產出來,也很難賣出去。”
“我們跟高校的科研團隊溝通,希望他們能夠優化生產工藝,降低生產成本,拓展應用場景,可他們卻覺得,我們不懂技術,覺得我們在否定他們的成果。”劉總無奈地說道,“他們習慣於按照科研項目的邏輯,追求技術的先進性、指標的完美性,卻忽略了產業化的核心需求——經濟性、可行性、市場性。他們不知道,產業化不是成果的‘下一步’,而是‘換一套規則’;科研項目的規則,是‘被認可’,而產業化的規則,是‘能存活’。”
劉總還跟我們分享了他對“產學研合作”的看法:“現在,很多高校和企業,都在強調產學研合作,都希望通過合作,實現科技成果的產業化。可實際上,很多產學研合作,都是流於形式,很難真正成功。為什麼?因為很多合作,都是在成果已經形成之後,纔去尋找企業對接,纔去尋找市場需求,纔去解決產業化過程中的問題。這種‘先有成果,後找問題’的模式,本身就是錯位的。”
“真正有效的產學研合作,應該是‘先找問題,後做成果’。”劉總語氣堅定地說道,“企業提出真實的技術需求,提出產業一線的實際問題,高校科研團隊圍繞這些問題,開展研發工作,開發能夠解決問題的技術成果。這樣的成果,從一開始就貼合產業需求,從一開始就具備產業化的基礎,這樣的產學研合作,才能真正實現雙贏,才能真正推動科技成果的產業化。”
為了讓我們更直觀地理解這種模式,劉總帶著我們參觀了孵化園裡一個成功實現產業化的項目——一款新型工業廢水處理設備。“這個項目,是我們與當地一所高校合作研發的,也是我們孵化園裡最成功的項目之一。”劉總指著一台小型的廢水處理設備,“這個項目的研發,並不是高校先有技術成果,而是當地一家化工企業,提出了工業廢水處理難度大、成本高、效果差的問題,希望我們能夠對接高校,研發一款高效、低成本的廢水處理設備。我們對接了高校的科研團隊,團隊深入企業,瞭解廢水的成分、處理難點、成本預算等實際需求,然後圍繞這些問題,開展研發工作,經過一年多的努力,終於研發出了這款廢水處理設備。”
“這款設備,雖然技術上不是最先進的,但它貼合企業的實際需求,處理效果好,成本低,操作便捷,一研發成功,就被哪家化工企業批量采購,隨後,又有多家化工企業前來訂購。”劉總笑著說道,“現在,這個項目已經實現了規模化生產,年銷售額超過千萬,高校的科研團隊獲得了豐厚的收益,企業解決了實際問題,我們孵化園也實現了盈利,這就是‘先找問題,後做成果’的魅力,這就是真正有效的產學研合作。”
在科創孵化園的調研,讓我對科技成果產業化,有了更清醒、更全麵的認識。我終於明白,很多科技成果卡在產業化,不是因為技術不夠先進,不是因為資金不夠充足,不是因為政策不夠支援,而是因為我們陷入了一個誤區——把政府科技項目的成功,當成了產業化的;把實驗室的成果,當成了產業化的資本;把“被認可”,當成了“被使用”的保障;把產學研合作,當成了“成果對接”的形式。我終於明白,政府科技項目和產業化,是兩套完全不同的係統,一個是“人—人結構”,追求“被認可”的成功;一個是“事—事結構”,追求“能存活”的價值;一個是高度穩定、風險可控的係統,一個是持續暴露問題、充滿不確定性的係統。這兩套係統,看似相關,實則割裂,很難存在自然的銜接,想要實現科技成果的產業化,就必須完成係統的切換,就必須改變思維模式,就必須從“成果”出發,轉向“問題”出發。
調研返程的路上,窗外的風景不斷後退,我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這三天調研的見聞與感悟。華芯精密的困境,讓我看到了科技項目與產業化的係統割裂;恒信新材料的彎路,讓我明白了產業化不是“把實驗做大”,而是“建立可複製的可控能力”;科創孵化園的成功案例,讓我懂得了科技成果產業化,應該從“問題”出發,而不是從“成果”出發。這趟調研,就像一堂生動而深刻的實踐課,它打破了我對科技成果轉化的美好幻想,讓我看到了現實的殘酷與無奈,也讓我看到了希望與可能;它讓我跳出了大學實驗室的方寸之地,看到了科研與產業的差距,也讓我明確了自己未來的努力方向。
回到家時,窗外飄起了零星的雪花,屋裡溫暖如春。我坐在書桌前,翻開調研筆記本,重新梳理著這幾天的感悟,寫下了自己對科技成果產業化的幾點思考,也寫下了自己作為一名高校科研學子的責任與擔當。
首先,科技成果產業化,必須認清兩套係統的本質差異,完成思維的切換。政府科技項目,是為了科研資源配置與學術秩序運行,追求的是“被認可”,隻要邏輯自洽、形式規範、指標可交付,就是成功;而產業化,是為了滿足市場需求、實現商業價值,追求的是“能存活”,需要應對持續的問題、波動的場景、不確定的風險,需要具備可複製、可控製、可交付的能力。作為高校科研學子,我們不能再侷限於科研項目的思維,不能再隻追求實驗的成功、論文的發表、項目的驗收,而應該樹立產業化思維,關注產業一線的實際需求,關注科技成果的實際應用價值,從“追求被認可”,轉向“追求被使用”。
其次,科技成果產業化,必須摒棄“放大複製”的誤解,重視機理的研究與可控能力的建立。很多科研團隊,習慣於把實驗室的經驗參數,直接外推到產業化生產中,以為隻要放大規模,就能實現產業化,可實際上,不懂機理的放大,隻是在放大損失。產業化中的“動機理”,不需要我們把所有理論都研究透徹,不需要我們寫出完美的論文,而是需要我們知道,哪些變量是主導變量,哪些是“翻車點”,如何把關鍵變量看得見、管得住;需要我們先鎖關鍵機製,再談規模;先跑通工藝視窗,再擴大產能;先控製試錯成本,再逐步推進。隻有建立了可複製、可控製的能力,產業化才能穩步推進,才能避免把錢燒在“放大損失”上。
再次,科技成果產業化,必須堅持“問題導向”,推動產學研合作走向深入。真正有價值的科技成果,不是來自實驗室的空想,而是來自產業一線的實際問題;真正有效的產學研合作,不是成果的簡單對接,而是問題的共同解決。作為高校科研學子,我們應該主動走出實驗室,走進企業,走進產業一線,傾聽企業的需求,瞭解產業的困境,圍繞實際問題開展研發工作,讓我們的科研成果,能夠真正解決企業的痛點,能夠真正貼合市場的需求。隻有這樣,我們的科技成果,才能真正實現產業化,才能真正為產業發展賦能,才能真正實現科研的價值。
最後,科技成果產業化,需要我們具備三種關鍵能力,打破係統銜接的壁壘。從科技項目係統,到產業化係統,需要我們具備把複雜問題持續拆解的能力,不斷縮小不可控範圍;具備在非示範環境中反覆失敗的能力,把失敗當成資訊來源,不斷優化解決方案;具備在冇有“通過節點”的情況下繼續迭代的能力,冇有結題,冇有驗收,隻有是否還能繼續用,隻有是否還能持續優化。這三種能力,不是我們在實驗室裡、在科研項目中能夠輕易培養的,需要我們主動參與實踐,主動對接產業,在實踐中不斷積累,在挫折中不斷成長。
夜色漸深,窗外的雪花越下越大,覆蓋了大地,一片潔白。我合上調研筆記本,心裡充滿了感慨與堅定。這趟寒假調研,讓我讀懂了科技成果產業化的艱難與不易,也讓我看到了科研與產業融合的希望與可能;讓我明白了,作為一名高校科研學子,我們不僅要潛心科研,追求技術的先進與突破,更要立足現實,關注產業的需求與發展;我們不僅要追求“被認可”的成功,更要追求“被使用”的價值;我們不僅要做實驗室裡的科研者,更要做科技成果轉化的推動者,做連接科研與產業的橋梁。
我知道,科技成果產業化的道路,漫長而艱難,充滿了不確定性與挑戰,可能會有無數的挫折與失敗,可能會有很多人不理解、不認可。但我也相信,隻要我們認清方向,轉變思維,堅持問題導向,重視機理研究,強化能力培養,推動產學研深度融合,就一定能夠打破科研與產業之間的壁壘,就一定能夠讓更多的科技成果,從實驗室走向產業一線,從“紙上”走向“地上”,落地生根、開花結果,為我國的科技進步、產業升級,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這個寒假,因為這趟調研,變得格外有意義。它讓我多了幾分清醒;它讓我明確了自己未來的努力方向,也讓我堅定了自己的理想與信念。新學期開始後不久,我就將正式退休了,我還能發揮餘熱,將會繼續關注科技產業需求,推動高校科技成果的轉化,努力成為一名既有科研能力,又有產業思維,既有理想情懷,又有務實精神的高校科研工作者,用自己的所學,書寫屬於我們這一代科研人的責任與擔當,書寫科技成果產業化的美好未來。
我拿起筆,在筆記本的最後,寫下了這樣一句話:科研無界,產業有規;從成果出發,終是無源之水;從問題出發,方能行穩致遠。這,就是我這趟寒假調研,最深刻、最珍貴的心得,也是我未來前行的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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