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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筆耕,鏡照塵間
寒假的風,帶著江城特有的濕冷,刮過部屬211大學的香樟道,把枝頭殘存的幾片枯葉卷得漫天紛飛,又輕輕落在圖書館後牆的爬牆虎上,沉默地見證著這所學府四十餘年的朝來暮往。而我,鹿鳴,一個在這所大學裡摸爬滾打了整整四十年的教育工作者,正坐在自家書房的窗前,對著電腦螢幕上空白的文檔,指尖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有落下。
寒假過後再上兩週班,辦完相關手續,我就要正式退休了。從二十歲那年踏入這所大學的校門,到如今兩鬢染霜,悄無聲息地漫過了我的青春、中年,直到臨近暮年。這四十年裡,我從穿著的確良襯衫、揹著帆布包的八十年代青年,到如今人手一部智慧手機、談吐間滿是新潮詞彙的零零後;我見證過高校擴招的浪潮,看著校園從幾棟低矮的教學樓,擴建到如今高樓林立、綠樹成蔭的規模;也親曆過職稱評定的風風雨雨,從助工到工程師,從工程師到副研究員,再到正研究員,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耗儘了心血,也收穫了旁人眼中的“成功”。
退休,這個曾經遙遠得彷彿與我無關的詞,如今卻像一麵鏡子,清晰地映在我的眼前。身邊的老同事們,有的早已開始規劃退休後的生活,約著一起釣魚、下棋、帶孫子;有的則依舊堅守在教學一線,抱著“站好最後一班崗”的信念,每一堂課都講得一絲不苟;還有的,卻在臨近退休的這幾年,漸漸放慢了腳步,甚至選擇了一種近乎“隱居”的狀態,不主動申報科研項目,不參與多餘的行政會議,不追求所謂的學術成果,隻安安穩穩地完成基本的教學任務,按時上下班,其餘的時間,都用來陪伴家人、養花種草,或是研究自己年輕時冇來得及深耕的興趣愛好。
起初,我並不太理解這種選擇。在我看來,作為一名高校教師,尤其是一名教授,即便臨近退休,也應該堅守學術初心,發揮餘熱,把自己多年的治學經驗和學識,毫無保留地傳遞給青年教師和學生。直到前幾天,我在校園裡遇到了老同事老周,才忽然對這種狀態,有了不一樣的認知。
老周和我同齡,也是一名教授,主攻文學理論,我們一起進的學校,一起評的副教授,又前後腳評上了教授,平日裡關係最為要好。記得年輕時,老周是出了名的“工作狂”,每天泡在圖書館和辦公室裡,要麼埋首於古籍文獻之中,要麼伏案撰寫學術論文,常常忙到深夜纔回家。那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在辦公室加班,泡上一杯濃茶,一邊喝,一邊討論學術問題,暢談人生理想,眼裡滿是對學術的熱愛和對未來的憧憬。我們都堅信,隻要腳踏實地,潛心治學,就一定能在自己的領域做出一番成績,不辜負“高校教師”這個身份賦予我們的責任和使命。
可就在三年前,老周評上教授滿十年,拿到了“終身教授”的資格後,卻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他主動辭去了係主任的職務,拒絕了所有科研項目的申報邀請,甚至連學校組織的學術研討會,也很少再參加。平日裡,除了每週兩堂必修課,他幾乎不怎麼來學校,即便來了,也是匆匆上完課就走,很少和同事們交流。有一次,我在校園裡碰到他,發現他穿著一件寬鬆的棉質外套,頭髮也比以前花白了不少,臉上冇有了往日的疲憊,反而多了幾分從容和淡然。我們找了個石凳坐下,聊了起來。
“老鹿,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太懈怠了?”老周率先開口,語氣平淡,冇有絲毫的愧疚,“很多人都說,我這是‘躺平式退休’,拿著國家的工資,卻不乾活,浪費國家的資源。”
我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輕輕搖了搖頭,給他遞了一根菸:“我知道你不是那樣的人,隻是,我有點不明白,你奮鬥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拿到了終身教授的資格,正是發揮餘熱的時候,怎麼就忽然想通了,選擇這樣的生活方式?”
老周點燃香菸,深深吸了一口,煙霧從他的嘴角緩緩溢位,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望著遠處操場上奔跑的學生,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說道:“老鹿,四十年了,我們太累了。你想想,我們這一輩子,為了職稱,為了科研成果,為了那些所謂的‘榮譽’,拚了命地往前跑,不敢有絲毫的懈怠。年輕時,我們可以熬夜加班,可以忽略家人,可以犧牲自己的健康,因為我們覺得,隻要再努力一點,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等到我們真正拿到了那些東西,才發現,我們失去的,遠比得到的要多得多。”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語氣裡多了幾分無奈:“你看看現在的高校,‘破五唯’喊了這麼多年,可真正的評價體係,並冇有發生太大的變化。科研論文、項目經費、獲獎情況,依舊是衡量一個教師水平高低的核心標準。我們這些臨近退休的老教師,精力不如年輕人,思維也不如年輕人活躍,想要在科研上有所突破,難如登天。與其在不確定的評價體係裡,繼續拚命掙紮,消耗自己的精力和健康,不如守住底線,平穩著陸。至少,這樣可以讓自己活得輕鬆一點,也能有時間,去彌補這些年來對家人的虧欠。”
老周的話,像一顆石子,在我的心裡激起了層層漣漪。我沉默著,冇有說話,隻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是啊,四十年了,我們這一代人,似乎都在為了“生存”和“認可”,拚命地奔跑。我們經曆過“破五唯”的過渡期,也感受過量化考覈的壓力;我們被無數的行政事務纏身,填表、報銷、應付形式主義檢查、參加各種無關緊要的會議,這些瑣碎的事情,擠占了我們大量本應用於教學和科研的時間;我們也曾遭遇過資源分配的不公,人情關係的複雜,看著那些投機取巧的人,憑藉著不正當的手段,獲得了比我們更多的機會和榮譽,而我們這些腳踏實地、潛心治學的人,卻隻能默默付出,得不到應有的回報。
我忽然想起了前幾天,在教務處碰到的青年教師小李。小李今年三十出頭,是三年前從名牌大學博士畢業,引進到我們學校的,為人勤奮好學,治學嚴謹,講課也很受學生歡迎。可就在上個月,小李評上中職(講師)後,卻忽然變得消沉起來。以前,他總是第一個來到辦公室,最後一個離開,每天都忙著備課、科研、指導學生,可現在,他卻按時上下班,不再主動加班,也不再申報科研項目,甚至連學生的課後答疑,也常常找藉口推脫。
我當時很疑惑,找他談了一次話。小李的話,讓我心裡五味雜陳。他說:“鹿老師,我努力了這麼多年,從本科讀到博士,辛辛苦苦引進來,好不容易評上了講師,可我忽然發現,這條路,太難走了。評上講師隻是一個開始,想要評副教授,需要有多少篇核心期刊論文,多少項科研項目,多少教學成果,這些我都知道,可我真的覺得太累了。科研壓力太大,教學任務繁重,還要應付各種行政事務,我每天都活得焦頭爛額,連陪伴家人的時間都冇有。更讓我失望的是,我辛辛苦苦做出來的科研成果,有時候卻因為冇有人脈,冇有資源,得不到應有的認可。我忽然覺得,與其這樣拚命掙紮,不如‘躺平’,安安穩穩地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不去追求那些遙不可及的目標,至少,這樣可以讓自己活得輕鬆一點。”
小李的話,像一根針,刺在了我的心上。我忽然意識到,高校教師的“躺平式退休”,從來都不是一個簡單的個人選擇,也不是所謂的“消極怠工、無所作為”,而是一種複雜的社會現象,一種係統的預警信號。它背後,是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是教師們在既定的係統約束下,一種無奈但清醒的自我保全,一種對無效內耗的消極反抗,一種對自身勞動價值的保護,更是對高等教育係統中存在的諸多問題的“用腳投票”。
那天從校園回來,我就萌生了一個念頭——趁著這個寒假,趁著自己還冇有正式退休,趁著腦子裡還有很多想說的話,試著寫一些雜文,把自己四十年裡在高校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都記錄下來。不為彆的,隻為給自己四十年的教學生涯,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也隻為讓更多的人,瞭解高校教師的真實生活,瞭解高等教育係統中存在的問題,希望能給那些正在迷茫中的青年教師,給那些致力於高等教育改革的人,帶來一點啟發。
書房裡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偶爾傳來幾聲遠處小區裡的狗吠,還有電腦主機輕微的運轉聲。我指尖落下,在鍵盤上輕輕敲擊起來,螢幕上,漸漸出現了一行行文字——《高校教師“躺平式退休”:是智慧的退出,還是係統的預警?》。
我寫道:“近年來,一些高校出現了中年教師在評上‘副教授’以後開始‘微退休’,甚至有青年教師評完中職就‘躺平’的現象。這種現象,遠非簡單的個人選擇,而是一個複雜的係統性預警信號,它背後,是多重因素交織的結果。有人說,這是教師們的‘智慧退出’,是個體在既定係統約束下,一種無奈但清醒的自我保全;也有人說,這是教師們的‘消極懈怠’,是對自身責任的逃避,是人力資源的浪費。而在我看來,‘躺平式退休’,本質上是係統失靈下,個體理性彙聚成集體非理性的縮影。它更像是一種‘沉默的抗議’,一種‘係統的潰壩征兆’。對個人而言,這或許是階段性的智慧;但對整個高等教育係統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嚴峻的預警。”
敲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的心裡充滿了感慨。我想起了老周,想起了小李,想起了身邊那些選擇“躺平”的同事們,他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無奈和苦衷。我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為了評職稱,熬夜撰寫論文,四處奔波申報項目,忍受著各種委屈和壓力;想起了那些被行政事務擠占的教學和科研時間,想起了那些不合理的量化考覈,想起了資源分配的不公,想起了學術理想與現實壁壘的碰撞。我忽然明白,那些選擇“躺平”的教師們,從來都不是不想努力,不是冇有理想,而是在一次次的失望和挫折中,漸漸耗儘了熱情和動力,不得不選擇用這種方式,來保護自己。
我繼續在鍵盤上敲擊著,詳細剖析著這種現象背後的原因——從個人視角來看,這確實是一種“智慧的退出”。其一,是規避風險與消耗。在“破五唯”與確立新評價標準的過渡期,科研、教學、項目、考覈的壓力空前巨大。臨近退休的教師,精力和體力都大不如前,與其在不確定的評價體係中繼續拚命,不如守住底線,平穩著陸,安安穩穩地度過退休前的最後幾年。其二,是對非教學事務的抗拒。填表、報銷、應付形式主義檢查、參與各種無關緊要的會議,這些瑣碎的行政事務,擠占了教師們大量本應用於教學和科研的時間和精力,讓教師們疲於奔命,身心俱疲。“躺平”,便是對這種無效內耗的最直接、最消極的反抗。其三,是價值感失落與回報失衡。當學術理想遭遇現實壁壘,當辛勤付出與薪酬待遇、職業尊嚴不匹配,當資源分配不公、人情關係複雜、量化考覈僵化,教師們的價值感便會漸漸失落,而“躺平”,便是對自身勞動價值的另一種保護——既然我的付出得不到應有的認可和回報,那我便不再拚命,不再消耗自己。其四,是為生活讓路。在職業生涯末期,教師們漸漸明白,工作並不是生活的全部,健康、家庭和個人興趣,同樣重要。將重心從工作轉移到生活,是符合生命週期的自然選擇,也是對工作與生活平衡的再認識。
寫到這裡,我停下了敲擊鍵盤的手,端起保溫杯,又喝了一口茶。我想起了這所大學四十年來的變化,想起了高等教育係統的一次次改革,想起了那些曾經懷揣著學術理想,卻最終在現實麵前妥協的人們。我忽然意識到,相比於個人視角的“智慧退出”,更值得我們關注的,是這種現象背後的“係統預警”——當“躺平式退休”從個彆現象,演變為一種值得關注的趨勢時,它就成為了反映高校生態健康度的晴雨表,為我們的高等教育係統,亮起了紅燈。
我重新坐直身體,指尖再次落在鍵盤上,繼續撰寫著我的雜文。我寫道:“當‘躺平式退休’成為一種趨勢,它所預警的,是高等教育係統中存在的諸多結構性問題,是係統的失靈與失衡。首先,是激勵係統的失效。現行的職稱、薪酬、評價體係,對資深教師的激勵作用正在遞減。對於那些已經評上教授、副教授的教師而言,上升通道狹窄,而維持高績效的回報並不誘人,懲罰機製卻可能很嚴苛。當努力與回報不成正比,當付出得不到應有的認可,當上升空間被堵死,這些教師便會失去持續創新、繼續奮鬥的動力,選擇‘躺平’,也就成為了必然。
其次,是學術共同體精神的式微。高校教師的核心使命,是知識創造、學術傳承和提攜後進。而‘躺平’,意味著這些教師提前退出了這一核心使命,不再潛心治學,不再傳承學術,不再提攜青年教師。這背後,反映的是部分教師對學術共同體的歸屬感和責任感在減弱,是對當前學術環境的不認同,是學術精神的流失與落寞。再次,是人才斷層與傳承危機。資深教師是學術傳承、學風塑造的關鍵,他們身上積累的寶貴經驗、治學方法和學術脈絡,是高校最寶貴的財富。而他們的‘躺平’,會導致這些隱性知識無法有效傳遞給青年教師和學生,造成知識的流失,進而引發人才斷層與傳承危機——當青年教師得不到資深教師的指導和提攜,當學術脈絡無法延續,我們的學術事業,又能走多遠?
第四,是人力資源的钜額浪費。那些選擇‘躺平’的資深教師,正處在經驗、學識、人脈的巔峰期,他們是高校最寶貴的人力資本。而他們的‘閒置’,是係統的巨大效能損失,也是對國家教育資源的浪費。與此同時,資深教師的‘躺平’,還會加劇青年教師的壓力——那些本應由資深教師承擔的教學、科研任務,最終都會落到青年教師的身上,讓本就壓力巨大的‘青椒’們,不得不承擔更多的責任,陷入‘越忙越累,越累越迷茫’的惡性循環。
最後,是深層矛盾的體現。‘躺平式退休’的背後,是行政化與學術自主的矛盾,是量化評價與學術生長規律的矛盾,是短期績效與長遠發展的矛盾。當行政權力過度乾預學術事務,當量化考覈取代了對學術本質的追求,當短期績效成為衡量高校發展的唯一標準,學術便會失去它應有的活力,教師們便會在這種矛盾與失衡中,漸漸迷失方向,最終選擇‘用腳投票’,以‘躺平’的方式,表達自己的不滿與無奈。”
敲下這些文字的時候,我的心情是沉重的。我知道,我們的高等教育係統,一直在努力改革,一直在努力完善,可改革的道路,從來都不是一帆風順的,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和困難。而“躺平式退休”這種現象,就是改革過程中,所暴露出的一個突出問題,它提醒著我們,高等教育的改革,還需要走更長的路,還需要付出更多的努力,還需要真正做到“以人為本”,關注教師的需求,尊重教師的勞動,守護教師的學術理想。
我繼續寫道:“麵對高校教師‘躺平式退休’的現象,我們不能簡單地將其評判為個人的‘智慧’或‘懈怠’,更不能一味地責備教師,試圖通過加強考覈來應對——那樣隻會南轅北轍,加劇對立,讓更多的教師選擇‘躺平’。真正的解決之道,在於進行深層次的係統變革,在於破解那些困擾教師們的結構性問題,在於重建高校的學術生態,在於讓教師們重新找回對學術的熱愛,找回工作的價值感和歸屬感。
具體而言,我們可以從以下幾個方麵入手:一是改革評價體係,建立更加多元、長效、尊重不同崗位貢獻的評價機製。打破‘唯論文、唯帽子、唯職稱、唯學曆、唯獎項’的固化評價模式,關注教師的教學質量、人才培養成效、學術傳承貢獻,為不同崗位、不同年齡段的教師,設計差異化的評價路徑,尤其是為資深教師,設計能夠發揮其經驗優勢的路徑,讓他們能夠在退休前,繼續發揮餘熱,實現自身價值。二是去行政化,減負增效。切實減少非學術事務對教師的乾擾,精簡會議、表格、檢查,讓教師們從繁瑣的行政事務中解脫出來,把更多的時間和精力,投入到教學和科研中去,迴歸學術本源,激發學術活力。
三是營造尊師重教的氛圍,真正尊重教師的學術自主權。尊師重教,不能隻停留在口號上,更要體現在資源配置、管理決策中,要充分聽取教師們的意見和建議,尊重教師的學術選擇,保障教師的合法權益,讓教師們能夠安心治學、潛心育人,感受到自身的價值和尊嚴。四是設計彈性激勵方案,針對不同職業階段的教師,製定差異化的激勵和支援政策。對於青年教師,要給予更多的指導、支援和包容,幫助他們緩解壓力,搭建成長平台;對於資深教師,要給予更多的尊重和認可,建立合理的激勵機製,讓他們能夠在退休前,繼續保持對學術的熱情,積極參與到人才培養和學術傳承中來。”
寫完這一部分,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靜靜地看著那些文字,心裡充滿了期待——期待著這些文字,能夠被更多的人看到;期待著我們的高等教育係統,能夠真正重視這些問題,能夠通過深層次的改革,破解困境,重新煥發出勃勃生機;期待著每一位高校教師,都能夠擺脫無效內耗,重拾學術理想,在教學和科研中,實現自身的價值,過上有尊嚴、有溫度的生活;期待著我們的學術事業,能夠薪火相傳,生生不息。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打破了書房裡的寧靜。我拿起手機一看,是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還是按下了接聽鍵。“喂,請問是鹿鳴老師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疲憊,又帶著幾分熟悉的聲音,像是被生活磨儘了所有的棱角,隻剩下無儘的滄桑和無奈。
我皺了皺眉,努力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聲音的主人,卻一時想不起來:“我是鹿鳴,請問你是?”“鹿鳴,我是趙磊啊”。
趙磊?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閘門。多年前,我們曾在暑假期間參加由教育部主辦的,在四川大學教學的一個多月外語強化培訓,我倆住一間宿舍的上下鋪,一起上課,一起憧憬著未來的生活。趙磊的學習成績很好,文筆也很棒,還比我小10多歲,那時候,我很羨慕他,覺得他年輕,生活在比我們60年更好的幸福時代,前途無量。
學業班結束後的幾年裡,我們還常常聯習,分享各自的工作和生活。我知道,趙磊在學校裡很努力,教學認真,科研刻苦,很快就評上了副教授,成為了係裡的骨乾力量。那時候的他,意氣風發,鬥誌昂揚,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常常跟我說,他一定要好好努力,爭取早日評上教授。
可就在十幾年前,我們的聯絡漸漸少了。偶爾從其他同學那裡聽到他的訊息,說是他因為職稱評定的事情,和係裡的領導鬨了矛盾,一賭氣,就跳槽去了一所民辦高校。那時候,我還為他感到惋惜,公辦高校的平台好,資源多,發展前景好,而民辦高校,無論是平台、資源,還是認可度,都比不上公辦高校。我也曾給他打過電話,勸他冷靜一點,不要一時衝動,可他那時候心意已決,語氣堅決地說,他就不信,憑自己的能力,在民辦高校裡不能闖出一番天地。
再後來,我就很少聽到他的訊息了。隻是偶爾聽到有人提起他,說他在民辦高校裡混得不錯,當上了係主任,手下管著幾十名教師,也算對得起當初的折騰了。那時候,我心裡還想著,或許,他的選擇是對的,民辦高校雖然平台不如公辦高校,但或許更能發揮他的能力,讓他實現自己的價值。
可我萬萬冇有想到,再次接到他的電話,竟然會是這樣一種情況——他的聲音裡,冇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冇有了當年的鬥誌昂揚,隻剩下無儘的疲憊、滄桑和悔恨。
“趙磊?真的是你?”我有些驚訝,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置信,“這麼多年冇聯絡,你你還好嗎?”
聽到我的話,電話那頭的趙磊,沉默了許久,才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那歎息聲,彷彿要把這些年所有的委屈、無奈和悔恨,都發泄出來。“好?鹿老師,我一點都不好,我過得一塌糊塗。”他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我我現在在南京,春節不敢回老家,隻能一個人在這裡湊合過年了。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該給你打個電話,跟你說說心裡話——這麼多年,我心裡憋了太多的話,卻不知道跟誰說。”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敢回老家?湊合過年?這幾句話,像幾塊石頭,壓在我的心上,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酸。我能夠想象得到,此刻的趙磊,一定是孤獨、無助、悔恨的。一個堂堂的大學副教授、係主任,竟然淪落到春節不敢回老家,隻能一個人在外地湊合過年的地步,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趙磊,你彆激動,慢慢說,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帶著幾分安慰,“有什麼話,你跟我說,或許,我能幫你想想辦法。”
電話那頭的趙磊,又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平複自己的情緒。過了許久,他才緩緩開口,斷斷續續地,向我講述了這些年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原來,趙磊跳槽到民辦高校後,一開始確實混得不錯。學校又提拔他當了係主任,手下管著幾十名教師,手裡也有了一定的權力。那時候的他,春風得意,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是對的,甚至有些慶幸自己當初的“衝動”——如果不是當初賭氣跳槽,他可能還在公辦高校裡,過著按部就班、一眼望不到頭的生活,也不可能有今天的地位和成就。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趙磊漸漸發現,民辦高校的生存壓力,遠比他想象的要大。民辦高校注重經濟效益,一切都以招生和盈利為導向,教學和科研,反而成了次要的事情。學校裡的行政乾預很多,他作為係主任,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既要應付學校領導的各種要求,又要管理好係裡的教師,還要負責招生工作,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身心俱疲。更讓他感到不滿的是,民辦高校的薪酬待遇,雖然表麵上看起來不低,但福利保障卻遠遠比不上公辦高校,而且工作穩定性很差,一旦學校的招生情況不好,或者出現其他問題,教師就有可能麵臨被辭退的風險。
可即便如此,趙磊也冇有想過要放棄。他覺得,自己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隻能硬著頭皮走下去。他努力工作,拚命賺錢,想要憑藉自己的能力,在民辦高校裡站穩腳跟,甚至想要憑藉自己的人脈和資源,做點自己的事情。
去年初,一件事情的發生,徹底改變了趙磊的人生軌跡。他因為係裡的人事安排問題,和一名同事鬨了矛盾。那名同事背後有學校領導的支援,處處針對他,故意刁難他,甚至在工作中給她使絆子。趙磊性格剛烈,又好麵子,哪裡忍受得了這種委屈?加上這些年在民辦高校裡積累的不滿,一時衝動之下,他就遞交了辭職信,毅然決然地辭職下海,開了一家文化傳播公司。
“那時候,我腦子一熱,覺得自己在高校裡待了這麼多年,有學識、有人脈、有資源,開一家文化傳播公司,肯定能賺錢,肯定能比在高校裡過得好。”趙磊的聲音裡,充滿了悔恨,“我覺得自己行了,覺得那些做生意的人,也冇什麼了不起的,憑我的能力,一定能闖出一番大事業。我不顧身邊朋友和家人的勸阻,拿出了自己這些年所有的積蓄,又向親戚朋友借了一筆錢,一共湊了三百多萬,開了一家五六人的小公司,主要做文化培訓、論文發表、書籍編輯之類的業務。”
可理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趙磊雖然在高校裡工作了很多年,有一定的學識和人脈,但他從來冇有做過生意,對市場行情一無所知,也冇有任何商業經驗。他以為,憑藉自己的人脈和資源,生意就能順順利利地做起來,就能輕鬆賺錢,可冇想到,創業的道路,遠比他想象的要艱難得多。
公司開業後,並冇有像他想象的那樣,迎來源源不斷的客戶。為了吸引客戶,他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資金,做宣傳、做推廣,可效果卻微乎其微。加上他不懂管理,公司裡的員工人心渙散,工作效率低下,很多事情都做得一塌糊塗。更讓他雪上加霜的是,他所做的一些業務,因為市場競爭激烈,加上他缺乏經驗,不僅冇有賺到錢,反而虧了不少。
“我每天都起早貪黑,拚命工作,跑市場、談客戶、管員工,忙得暈頭轉向,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冇有。”趙磊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還有無儘的疲憊,“我以為,隻要我努力,隻要我堅持,就一定能挺過去,就一定能看到希望。可我冇想到,現實竟然這麼殘酷。短短一年的時間,我投進去的三百多萬,就全部虧光了,還欠下了一筆外債。去年十月,公司實在撐不住了,我隻能宣佈倒閉,遣散了所有的員工。”
公司倒閉後,趙磊一下子陷入了絕境。他不僅賠光了所有的積蓄,還欠下了外債,從一個堂堂的大學副教授、係主任,一下子變成了一個負債累累的失業人員。他曾經試圖找工作,想要重新回到高校,繼續做一名教師——那是他曾經最熱愛的職業,也是他此刻唯一的退路。
可他很快就發現,想要重新回到高校,已經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了。公辦高校的門檻很高,他已經辭職下海,而且年齡也大了,超過了公辦高校引進教師的年齡限製,想要回到公辦高校,幾乎是徹底冇戲了。他隻能把希望寄托在民辦高校上,四處投遞簡曆,尋找合適的崗位,可那些民辦高校,要麼覺得他年齡太大,要麼覺得他已經脫離教學一線太久,要麼就是給出的待遇太低,根本不符合他的預期,找了快半年,也冇有找到一個合適的崗位。
“我現在,就是一個無業遊民,每天無所事事,隻能在出租屋裡待著,看著窗外的風景,一遍遍地後悔。”趙磊的聲音,哽咽得越來越厲害,“我後悔自己當初的衝動,後悔自己太自以為是,後悔自己冇有聽朋友和家人的勸阻,好好的大學副教授、係主任不當,非要辭職下海,結果落得今天這個下場。我這把年紀了,快五十歲的人了,真是一步都錯不起啊。衝動的代價,太大了,大到我根本承受不起。”
“春節快到了,身邊的人都忙著回老家,和家人團聚,可我呢?我不敢回老家。”趙磊的聲音裡,充滿了孤獨和自卑,“我欠了一屁股債,一事無成,怎麼有臉回老家,見我的父母,見我的親戚朋友?我隻能一個人在南京,租一個小小的出租屋,湊合著過這個年。鹿老師,我真的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未來的路,該怎麼走。人到中年,到底是求穩,還是該拚一把呢?”
人到中年,到底是求穩,還是該拚一把?這個問題,冇有標準答案。對於每個人而言,選擇不同,命運也就不同。有的人,安於現狀,腳踏實地,穩穩地走好每一步,雖然冇有大富大貴,卻也過得安穩、幸福;有的人,不甘平庸,勇於拚搏,敢於挑戰,最終實現了自己的夢想,獲得了成功;可也有的人,像趙磊一樣,過於衝動,過於自以為是,冇有認清自己的能力,冇有考慮到現實的殘酷,盲目拚搏,最終落得一敗塗地的下場。
我忽然明白,人到中年,拚一把並冇有錯,錯的是盲目拚搏,錯的是冇有認清自己的能力,錯的是冇有考慮到現實的殘酷,錯的是一時衝動,做出了錯誤的選擇。中年,是一個承上啟下的年紀,上有老,下有小,身上肩負著太多的責任和使命,我們輸不起,也錯不起。在做出選擇之前,我們一定要深思熟慮,權衡利弊,既要保持對生活的熱愛和對夢想的追求,也要認清現實,量力而行。既要敢於拚搏,也要懂得取捨;既要心懷憧憬,也要腳踏實地。
過了許久,趙磊哽嚥著說道:“鹿老師,對不起,讓你見笑了。我就是心裡太難受了,不知道跟誰說,隻能跟你傾訴一下。”
“沒關係,趙磊,”我輕輕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慰,“我們是同學,是兄弟,有什麼話,你儘管跟我說。誰都有迷茫、無助、犯錯的時候,關鍵是,犯錯之後,我們要學會反思,學會總結,要能夠重新站起來,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你雖然現在遇到了困難,但你有學識、有人脈、有經驗,這些都是你寶貴的財富。隻要你能夠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放下過去的悔恨,重新認清自己,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走,我相信,你一定能夠走出困境,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
“真的嗎?鹿老師,我真的還能重新站起來嗎?”趙磊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真的,”我堅定地說道,“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的。你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不要一直活在過去的悔恨中。記住,人到中年,穩是底色,拚是勇氣,但唯有穩中有拚,量力而行,才能行得更遠,走得更穩。”
“好,鹿老師,謝謝你,謝謝你的安慰和鼓勵。”趙磊的聲音裡,多了幾分堅定,“我一定會記住你的話,調整好自己的心態,放下過去的悔恨,重新站起來,腳踏實地,好好生活。等我以後穩定下來,一定去看你,好好謝謝你。”
掛了電話,書房裡再次陷入了沉默。我重新坐回電腦前,望著螢幕上那些關於高校教師“躺平式退休”的文字,又想起了趙磊的遭遇,忽然覺得,這兩件事情,看似毫無關聯,實則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無論是高校教師的“躺平式退休”,還是趙磊的中年失意,背後都反映著同一個問題——在現實的壓力和困境麵前,人們的選擇,往往充滿了無奈和掙紮。而這些選擇,不僅關乎個人的命運,也折射出了社會的百態,反映出了係統的失衡與失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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