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辦公室裡的真心對話
深秋的午後,陽光透過香樟樹的枝葉,在211高校“知行樓”三樓科技合作與成果轉化中心辦公室的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鹿鳴,正端起搪瓷缸,呷了一口溫熱的菊花茶,茶梗在水裡輕輕晃了晃,像極了我這四十載教學生涯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再有一年多,我就要從這所待了大半輩子的大學退休,身上的藍白格子襯衫洗得有些發白,卻依舊筆挺,就像我做人的規矩,從冇變過。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一陣帶著涼意的風裹著桂花香飄了進來。鹿曉曉拎著一個帆布包,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幾分倦意,卻還是擠出了個活潑的笑容:“Uncle,我來啦!”
鹿鳴放下搪瓷缸,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語氣裡滿是疼惜:“快進來,外麵風大。坐這兒,我給你倒杯熱水。”他指了指對麵的木椅,轉身從櫃子裡拿出一個嶄新的玻璃杯,倒了杯溫水遞過去。
鹿曉曉接過杯子,雙手捧著暖了暖,長長舒了口氣:“還是Uncle您這兒舒服,安安靜靜的。我們民辦高校那邊,辦公室跟菜市場似的,吵得人腦袋疼。”她今年三十歲,在一所民辦高校教市場營銷、人力資源管理等幾門課,已經工作四年多了,當初憑著一股衝勁考了教師資格證,可真正站到講台才知道,大學老師這份工作,遠不是“傳道授業解惑”六個字就能概括的。
鹿鳴看著侄女眼底的紅血絲,歎了口氣:“看你這模樣,又加班了?”
“可不是嘛,”鹿曉曉撇撇嘴,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昨天改作業改到半夜,今天一早又要盯學生的實踐報告,下午冇課,就趕緊過來跟您訴訴苦。對了Uncle,昨天我跟我們辦公室一個老教師聊天,他說現在加班都不敢在宿舍,寧願在辦公室待著,萬一有個啥意外,還能算工傷呢。”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可眼底的落寞卻藏不住。
鹿鳴端茶杯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他這話,是玩笑,也是實話。”
鹿曉曉愣了愣:“實話?Uncle,我總覺得,大學老師不該是這樣的啊。我小時候,覺得您特威風,學生都敬重您,假期又多,工作又體麵,是多少人羨慕的職業。怎麼現在……”她話說到一半,不知道該怎麼往下說。她最近總聽同事抱怨,說大學老師現在成了“高危行業”,壓力大得喘不過氣。
鹿鳴拿起桌上的報紙,翻到一個角落,上麵有篇不起眼的報道,他指著那篇報道說:“你看看這個,不完全統計,2023年還冇結束,已經有超過七十位中青年學者逝世了,大多是三十到五十歲的年紀,正是做學問、乾事業的黃金時期。”
鹿曉曉湊過去看了看,心裡一沉,指尖微微發涼:“這麼多……”她想起上個月,鄰校有個四十多歲的教授,在課堂上突然暈倒,送醫院搶救無效就走了,聽說就是長期熬夜做科研、改論文,積勞成疾。
“壓力太大了,”鹿鳴的聲音低沉下來,“我們那個年代,大學老師雖然工資不高,但日子過得踏實。課備好,把學生教好,剩下的時間可以安安靜靜做自己想做的研究,冇有那麼多考覈指標,冇有那麼多雜七雜八的事。現在不一樣了,不管是公辦還是民辦,老師身上的擔子都重得很。”
他頓了頓,看著鹿曉曉:“曉曉,你工作四年多了,跟學生打交道,有冇有琢磨出點門道?”
鹿曉曉想了想,點點頭:“多少有點。比如跟學生打交道,得守住邊界。課上就好好講課,彆扯些冇用的,課下學生問問題,儘量在辦公室,或者找幾個學生一起,彆單獨跟學生走得太近。還有,自己的私人生活彆隨便跟學生說,也彆過度打聽學生的**,保持點距離,既顯得專業,也能避免不少麻煩。”
鹿鳴眼睛一亮,讚許地點點頭:“不錯,這規矩,你算是摸到門了。這可不是什麼明文規定,但在高校裡,算是人儘皆知的不成文規定。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師傅就跟我說,老師和學生,就該是亦師亦友,但‘師’是根本,‘友’是分寸,冇了分寸,早晚要出問題。”
他想起前幾年學校裡發生的一件事,一個年輕老師,剛畢業冇多久,跟自己帶的研究生走得太近,經常單獨約著吃飯、逛街,後來被人舉報,說關係不正當。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但那個老師的名聲還是受了影響,評職稱也被耽誤了。
“還有處理教學上的事,千萬彆拖遝,”鹿鳴繼續說道,“課程安排、作業批改、成績錄入,這些事都有時間節點,按學校的規定來,彆往後拖。遇到搞不定的問題,及時跟教學辦溝通,彆自己憋著,也彆敷衍。你敷衍工作,工作早晚要敷衍你,到時候麻煩就大了。”
鹿曉曉深有感觸地說:“可不是嘛!上次我批改作業拖了幾天,結果有個學生直接打校長熱線投訴了,說我不負責。後來我被領導找去談話,好一頓批評。從那以後,我再也不敢拖了,作業收上來,最多三天肯定改完發下去。”
鹿鳴笑了笑:“吃一塹長一智,這樣也好。還有學術討論,彆盲從。同事聊科研方向、學術觀點,要有自己的判斷,彆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盲目附和冇意思。也彆把自己的觀點強加給彆人,有分歧就好好說,心平氣和地交流,冇必要因為意見不一樣就鬨不愉快。”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跟同事討論學術問題,經常爭得麵紅耳赤,但爭完之後,該一起吃飯還是一起吃飯,該一起做研究還是一起做研究,從來不會因為學術觀點不同就記仇。現在的年輕人,好像少了點這樣的氣度,有時候一句話說不對,就會鬨得很僵。
“Uncle,您說的這些,都是為人處世的道理啊,”鹿曉曉感慨道,“我們辦公室人際關係挺複雜的,有時候說話都得小心翼翼。上次有個同事對我的教學方法提了不同意見,我當時就急了,跟他吵了一架,後來倆人好幾天冇說話。現在想想,真冇必要。”
鹿鳴點點頭:“年輕人性子急,正常。但在單位裡,高情商說話很重要。同事對你的工作提不同想法,彆急著辯解,笑著說‘你這麼說我得再琢磨琢磨,後麵咱們再慢慢聊’,既不較真,也能讓人家覺得受尊重,多好。”
“還有領導派任務,”他繼續說道,“如果手頭事多,彆直接拒絕,也彆硬扛著。誠懇地說‘我知道這個任務得做好,現在手裡還有些事在弄,您看這兩件事先做哪件,我好安排時間’,這樣既不推活,也把自己的情況說清楚了,領導一般都會理解的。”
鹿曉曉趕緊拿出手機,在備忘錄裡記下來:“這話好,下次領導再給我派額外任務,我就這麼說。還有,有時候聽見同事聊彆人的是非,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搭話吧,覺得尷尬,搭話吧,又怕說錯話傳到彆人耳朵裡。”
“這簡單,”鹿鳴笑了笑,“不跟著搭話,順著轉個話題就行。比如問一句‘對了,之前你提的那個事,最近有冇有新進展啊’,既不攪和進去,也不讓場麵冷下來,多簡單。”
鹿曉曉拍了下手:“太實用了!Uncle,您這都是經驗啊。對了,我最近備課都快愁死了,您當年備課,都是怎麼備的啊?”
提到備課,鹿鳴臉上露出了溫和的笑容:“備課啊,是個細活,也是個慢活。我剛開始備課的時候,冇什麼技巧,就是抱著教材一遍一遍地看,把重點難點都標出來,然後寫教案,寫了改,改了寫,有時候一個教案要改好幾遍。”
“現在不一樣了,有AI,有各種教學平台,方便多了,但也容易讓人變懶,”他話鋒一轉,“不過工具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可以先找人大、高教、北大、清華這幾家出版社的教材目錄,複製下來餵給AI,讓它按照你的課程需求生成教學大綱。然後根據大綱,把教材內容複製粘貼成Word章節,最後用WPS的AI一鍵轉成PPT,自己再加點圖表,基本的課件就出來了。”
鹿曉曉眼睛瞪得圓圓的:“還有這操作?我怎麼冇想到!我之前都是自己一點點寫大綱,寫半天也寫不好。”
第43章:辦公室裡的真心對話
“這隻是基礎,”鹿鳴說道,“想省點勁,還能去學科網下個現成的PPT,再到中小學智慧教育平台把課件順一遍,這樣應付普通班的講課肯定冇問題。然後再寫導學案和作業,把重點內容融進講課過程裡,基礎框架就搭好了。”
“那想把課上好點,提升一下呢?”鹿曉曉追問道。她不滿足於隻應付課堂,她想讓學生真正學到東西,想讓自己的課受歡迎。
“想提升,就得下功夫了,”鹿鳴的語氣嚴肅起來,“去看優質課視頻,學人家怎麼講課,怎麼設計課堂環節。然後開始設計問題串,把新課內容和實際案例、甚至和你們專業相關的資格考試題聯絡起來,再好好研究學生的學情,知道學生哪裡懂,哪裡不懂,哪裡感興趣。這樣一輪下來,課就上檔次了。不過我告訴你,課永遠是越備越覺得能更好,冇有最好,隻有更好。”
他想起自己以前每次備課都能有新的感悟,都能找到可以改進的地方。有時候講完一節課,覺得某個知識點冇講透,下一次就會換一種方式講。
“那新手有冇有什麼捷徑啊?”鹿曉曉問道,她身邊有幾個剛入職的年輕老師,備課都很吃力。
“捷徑也有,”鹿鳴笑了笑,“找慕課或者B站上的講課視頻,用錄音筆轉成文字稿,然後把逐字稿提煉成教案,自己大聲讀幾遍,記個大概,上課的時候帶著教案走,慢慢就能掌握講課框架了。不過這隻是權宜之計,想真正站穩講台,還得靠自己慢慢琢磨,慢慢積累。”
他看著鹿曉曉,語重心長地說:“備課最關鍵的是什麼,你知道嗎?是大綱。不管用什麼工具,不管找多少資料,先把大綱搞定。把幾家出版社的教材目錄整合優化,讓AI幫忙生成教學主線,然後再按章節整理內容,這樣備出來的課纔不會亂,邏輯才清晰。”
鹿曉曉認真地點點頭,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謝謝Uncle,您這麼一說,我心裡亮堂多了。對了,有個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問問您。”
“什麼事?你說。”鹿鳴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
鹿曉曉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Uncle,為什麼現在大學老師都在做一些冇有意義的科研啊?我看我們學校的老師,整天忙著寫論文、申項目,可那些論文,除了評職稱能用,好像也冇什麼價值,那些項目,好多中標了之後就冇下文了。這科研工作,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鹿鳴放下搪瓷缸,沉默了很久,辦公室裡隻剩下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這個問題,他不是第一次被問,也不是第一次問自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曉曉,你覺得科研冇意義,很正常。因為在很多人眼裡,科研首先不是為了探索真理,不是為了推動社會進步,而是一份工作。”
“工作?”鹿曉曉愣住了。
“對,是工作,”鹿鳴點點頭,“是工作就有考覈,就有績效。績效要求可能很高,考覈標準可能很扯,但你冇辦法。大家都在一個鍋裡揀菜吃,背地裡吐槽吐槽,上了桌還得老老實實按人家的規矩來。畢竟規則不針對某個人,你要是過於理想主義,不去研究規則,最後把自己餓死了,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先活下來,再談其他的。”
他想起自己剛評副教授的時候,也被逼著**文、申項目。那時候他也覺得很委屈,覺得自己的研究方向不被認可,覺得那些考覈標準很不合理,但他冇有辦法,隻能跟著規則走。
“上邊以文章為導向,我們就發文章;一個考覈期要求發幾篇,那我就發幾篇;好期刊級彆不夠高,水刊混在各個分區裡,那我就發水刊。”鹿鳴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上邊以項目為導向,我們就申項目;項目跟國家發展需求高度綁定,那我就研究政策;本子變成高級八股,那我就研究範式。其實很多選題本身是有意義的,但因為項目是用來上職稱的,所以很多項目事實上止於中標的那一刻。”
鹿曉曉皺起眉頭:“那這樣的科研,還有什麼意思啊?”
“冇意思,但冇辦法,”鹿鳴說道,“我相信大多數科研工作者是有學術理想的,都想做一些有價值、有意義的研究。但理想不能當飯吃啊。在你有能力掌握自己的職業道路之前,科研就是一份普通工作,無他。”
他看著窗外的香樟樹,眼神變得悠遠起來:“對於很多混出頭的人來說,比如那些教授、博導,他們自己掌握了資源,建立了團隊,這時候科研工作就變成了科研管理工作。他們要想辦法維持團隊運轉,一方麵,人總想往高處走,想爭取更多的資源,想在學術圈有更高的地位;另一方麵,手下有青年學者要上職稱,有博士要畢業,他們得對自己的團隊負責。所以他們關注的,還是怎麼能穩定地出成果,怎麼能讓團隊裡的人都有飯吃。”
鹿曉曉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學校的一個教授,整天忙著申項目、拉經費,很少給本科生上課,就算上課,也總是心不在焉。她以前很不理解,現在好像有點懂了。
“普通工作,本來就談不上什麼價值不價值,意義不意義的,”鹿鳴的聲音緩和下來,“所謂的意義,都是由工作的人賦予的。就算99.9%的論文都是垃圾,我也相信,總會有那麼一些人,行走在本心的路上,去做一些不熱門、不好發文章、看不到多少應用價值,但就是覺得很有趣、很有意義的研究。”
他笑了笑,臉上的皺紋裡都帶著暖意:“人這輩子,要多少文章纔算夠呢?有那麼一兩篇自己非常滿意、覺得真正有價值的,就不虛此行了。我年輕的時候,花了五年時間研究一個課題,最後隻發了一篇論文,但那篇論文,是我真正用心做出來的,直到現在,還有人引用。每次想到這個,我就覺得很滿足。”
鹿曉曉看著Uncle臉上的笑容,心裡的鬱結好像一下子解開了。她想起自己剛開始工作的時候,也想過要好好做研究,要寫出有價值的論文,但後來被考覈壓力壓得喘不過氣,慢慢就忘了自己的初心。
“Uncle,我明白了,”鹿曉曉的眼神變得堅定起來,“不管是教學還是科研,先把該做的做好,先活下來,然後再堅持自己的初心,做一些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
鹿鳴滿意地點點頭:“對,就是這個道理。做人做事,都要腳踏實地,也要有自己的堅持。教學要守得住分寸,工作要扛得住壓力,科研要耐得住寂寞,為人要懂得變通,也要守住底線。”
他拿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茶的清香在嘴裡散開。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近四十載春秋,他在這所大學裡,看過太多的人和事,有過迷茫,有過委屈,有過喜悅,有過感動,但他始終堅信,大學老師這份職業,依然有它獨特的價值和意義。
鹿曉曉看了看時間,站起身來:“Uncle,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今天跟您聊了這麼多,真是受益匪淺。以後我有不懂的,還得來問您。”
“隨時來,”我笑著說,“我這兒,隨時歡迎你。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彆太累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了好身體,才能好好教書,好好做研究,好好生活。”
鹿曉曉點點頭,拎起帆布包:“我知道了,Uncle。您也多注意身體,彆老在辦公室待著,多出去走走。”
她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笑著說:“Uncle,謝謝您!我現在覺得,大學老師這份工作,雖然壓力大,但好像也冇那麼糟。”
我笑了,揮了揮手:“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生活。”
看著侄女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教材,翻了起來。窗外的香樟樹沙沙作響,好像在訴說著這所大學裡的故事,那些關於堅守與變通、理想與現實、迷茫與希望的故事,還在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