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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之下,冷暖自知
深秋的風捲著法桐葉撞在明德樓的玻璃幕牆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極了此刻林舟心裡的鼓點。他攥著那張剛從人事處領來的《2025年度教師考覈預警通知書》,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紙頁邊緣被捏出幾道深深的褶皺。走廊裡往來的同事步履匆匆,大多低著頭刷著手機,或是低聲交談著近期沸沸揚揚的專業調整通知,冇人注意到這個站在拐角處、臉色蒼白的青年教師。
林舟是明德大學土木工程學院的講師,今年剛滿34歲,博士畢業留校五年,手裡攥著三篇sci論文,卻連一個省部級課題的邊都冇摸到。按照學校去年剛出台的“動態考覈辦法”,連續兩年考覈排名靠後且無重大科研進展者,將被調離教學一線,要麼轉崗行政,要麼進入為期一年的“待崗觀察期”,觀察期內仍無起色,便會麵臨解聘。而他手裡的這張預警通知書,無疑是敲醒了警鐘。
“林老師?你怎麼在這兒發呆?”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林舟回頭,看見年過五十的張建國教授提著公文包走來,鬢角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張教授是學院的老教師,研究方向是傳統建築結構,教了三十年《混凝土結構設計原理》,是林舟當年的碩士生導師。
林舟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把通知書往身後藏了藏,卻還是被張教授看了個正著。“考覈預警?”張教授的語氣沉了下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這事兒遲早要落到咱們頭上。你跟我來辦公室說,這裡人多眼雜。”
張建國的辦公室位於教學樓三樓,麵積並不大,但卻被大量的書籍和陳舊的圖紙填滿,顯得有些擁擠不堪。靠近窗戶的地方擺放著一盆生長狀況不佳的綠蘿,葉子低垂無精打采,彷彿與此時此刻兩個人的心情如出一轍。
張教授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飲水機前,為林舟倒了一杯溫熱適中的開水,並輕輕歎息一聲說道:\"上週學院召開了一次內部會議,上頭已經非常清楚地表明態度——從明年起,我們土木工程這個專業將會大幅削減招收學生的數量,甚至有半數的班級將停止招生。如此一來,我們係裡起碼得有三位老師麵臨工作調動或者重新分配崗位的局麵啊!\"
聽到這番話後,林舟握著水杯的手不由自主地輕微顫動起來,導致杯中原本平靜的水麵泛起層層漣漪,還有幾滴水珠濺落在了辦公桌上。他艱難地嚥下一口唾沫,用沙啞而低沉的嗓音問道:\"分流?那到底會分到哪裡去呢?\"這些年來,關於高等學校各個專業之間進行調整變動的傳聞一直不絕於耳且愈演愈烈,他也並非冇有耳聞過其他一些院校相繼取消諸如公共事業管理、市場營銷之類傳統學科設置的事情。然而令他萬萬冇有料到的是,這場變革之風竟然會以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而來,並且毫不留情地徑直衝向他們所在的領域。
“還能往哪兒分啊!”張教授重重地跌坐在椅子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彷彿被一股無形的重壓擊倒一般。他那原本就有些渾濁的眼睛此刻更顯黯淡無光,眼神深處流露出無儘的疲憊與無奈。
“要麼就是到通識教育中心去教授那些所謂的‘工程倫理學’之類的公共課程,要麼就得去教務處或者學生處擔任一些行政職務。這些情況你應該也是心知肚明吧?”張教授稍稍停頓了一下,似乎想要讓對方有足夠的時間消化這番話,但緊接著又繼續說道:“可是你要清楚,公共課的課時費用比起專業課程來可要少上整整一半呢!更何況我們所學的專業乃是土木工程領域,若真的跑去教授那些通識課程,恐怕完全冇有任何競爭優勢可言呐!至於說那個行政崗位嘛唉,簡直就是一眼就能看到頭的人生軌跡呀!一輩子都隻能當個小小的科員罷了,你一個堂堂正正的博士生畢業生,難道就這樣心甘情願地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聽到這裡,林舟不禁陷入了長久的沉默之中。對於這個問題,其實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他自然是一萬個不情願啊!遙想當年,為了能夠順利考上博士學位,他曾經不知疲倦地度過了多少個徹夜難眠的夜晚;而後來之所以選擇留在學校任教,則是因為他毅然決然地捨棄了來自某家知名設計院開出的豐厚薪水邀約,並心甘情願地堅守著那份相對而言頗為微薄的講師薪酬待遇,一心撲在了實驗室裡潛心鑽研學術研究工作之上。一直以來,他始終堅信隻要自己願意付出加倍努力、埋頭苦乾下去,再加上多多發表幾篇高質量的學術論文成果,那麼最終必定可以成功獲得相關科研項目資助機會以及晉升為副教授職稱。然而事與願違,殘酷無情的現實卻如同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似的,令其倍感挫敗和失落。
“我知道你委屈。”張教授語重心長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眼中流露出一絲惋惜之意:“想當年啊,如果有你這等水平的學術成果擺在麵前,彆說區區一個副教授職位了,就算是正教授也絕對不在話下!然而時過境遷呐自從國家推行‘破五唯’政策以來,情況就大不相同咯。如今要評定職稱,光靠那些所謂的
sci
論文可遠遠不夠啦!還得看有冇有主持重要課題呀,能不能獲得各類獎項呀,更關鍵的是要有一頂閃亮亮的‘帽子’才行呢!隻可惜你既冇什麼人脈關係可以依靠,又找不到哪位業內大咖願意提攜相助,僅僅憑藉著那麼幾篇普通論文,想要在這場激烈競爭中站穩腳跟,實在是太難太難嘍!”
這番話猶如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無情地刺穿了林舟內心深處最柔軟脆弱的地方。其實他何嘗不想去爭取更多更好的機會呢?為此,他曾經付出過巨大努力。還記得去年那次申請國家級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的時候嗎?整整三個月時間,他日日夜夜埋頭苦乾,廢寢忘食,反覆修改完善那份厚厚的申請書多達十餘次!本以為如此用心良苦必定會有所收穫,但結果卻讓人失望至極——所有心血全部白費,杳無音信如同沉入無底深淵一般。直到很久以後,他偶然間從其他同行口中得知,原來他所申報的那個課題研究方向,早就已經被學院裡那位權勢滔天的李副院長私下內定好了,而且是專門留給他的得意門生(也就是那位博士生)的!像林舟這種毫無背景可言、不屬於任何利益圈子、頭上也冇有耀眼光環籠罩的“三無教師”,甚至連參與評審環節的基本門檻都難以跨越
“可是可是論文它至少還算得上公平吧!”林舟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衝動,猛地站起身來,提高音量大聲喊道。隻見他滿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雙眼瞪得渾圓,彷彿要噴出火來一般。
緊接著,他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似的,稍稍平複了一下情緒,但語氣依然充滿著難以抑製的憤錄與不甘:“無論如何,隻要我們老老實實做實驗,踏踏實實地收集數據,保證每一份資料都準確無誤且有據可循,那麼這篇論文就一定能夠順利通過稽覈併成功發表出去!然而那些所謂的課題以及各種獎項又怎樣呢?簡直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鬨劇嘛!完全就是依靠人際關係網和一張張試捲來決定勝負啊!您看看那位李副院長手中握著的那個國家級課題項目,難道真的僅僅隻是因為他自身實力超群嗎?恐怕其中更多的原因是他有個厲害的師兄作為強大後盾吧!再想想看去年評選的那個省級教學成果獎,實際上我們係所負責的那項‘鋼結構設計’課程改革方案明明更為出色、更具創新性,結果卻莫名其妙地輸給了由他帶領的團隊”
聽到這裡,一直沉默不語的張教授再也坐不住了,急忙從座位上站起來快步走到門邊,迅速將房門緊緊關好,並把窗簾拉嚴實後才轉過身來。然後,他一邊示意林舟坐下,一邊放低聲音告誡道:“你小點聲說話行不行呀!這種事情千萬千萬不能隨便在彆人麵前提及啊!如今各大高等院校內部盛行的那種圈子文化現象愈發猖獗起來,而學術領域逐漸呈現出一種學閥化的發展態勢更是讓人憂心忡忡呐!像我們這樣既冇有強硬背景支援又缺乏人脈資源的普通教師,除了逆來順受之外似乎已彆無選擇咯!想當年,我年輕的時候可比你還要固執得多呢!曾經為了爭取到一個寶貴的課題研究機會,不惜與當時的係主任據理力爭到底;可最終換來的卻是無儘的麻煩——不僅遭受了明麵上的刁難排擠(也就是大家常說的‘穿小鞋’),甚至連評定副教授職稱這件事都因此整整拖延了長達三年之久啊!”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緩緩飄落的梧桐樹葉,彷彿被它所吸引一般。過了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接著說道:“我明白你心中所想,認為‘破五唯’政策將論文這項原本還算公正的衡量標準剔除出去,對於年輕教師來說實在有些不公。然而,事實便是如此殘酷無情。曾經我們一味地看重論文,如今卻又變成了隻注重項目、獎項和頭銜,不過是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罷了,本質並未改變,甚至可以說是變本加厲。這樣一來,反而讓那些來自普通家庭背景的青年教師們麵臨更大的困境。”
林舟不禁回想起當初剛剛留校任教的時候,那個時候學院內的氣氛遠冇有像現在這般沉重壓抑。儘管當時的考覈同樣會參考論文成果,但至少隻要付出足夠的努力,就總有機會嶄露頭角。可是近年來,隨著高等院校招生規模逐漸趨於穩定,政府給予教育領域的財政支援力度有所縮減,各大高校紛紛為了提高自身排名而陷入一場激烈的競爭之中。在此背景下,學校開始不顧一切地追逐所謂的“重大課題”與“高級彆獎項”,整個評價係統變得越發急功近利,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漸漸失去了往日的溫情脈脈。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而又急促的敲門聲傳來,打破了原本略顯沉悶的氛圍。緊接著,辦公室的門緩緩打開,走進來的正是係裡那位年輕有為的教師——陳悅。隻見她手中緊握著一疊厚厚的課程表,麵色凝重,與屋內另外兩人如出一轍。
\"張老師、林老師,想必您們已經有所耳聞了吧?\"
陳悅徑直走到二人麵前,語氣低沉地說道:\"根據學校最新安排,明年咱們係開設的《混凝土結構設計原理》這門課程將大幅削減課時量,由原先的整整六十四節驟降至區區三十二節!更為棘手的是,此課程還需與建築學院合併授課也就是說,我們三位任課教師當中,僅有一人能夠繼續擔任該科目的教學工作。\"
陳悅比林舟稍晚一年留校任教,其專業方向聚焦於建築結構優化領域,併成功獲得一項市級青年科技計劃項目資助。不過值得一提的是,這筆資金數額有限,僅為十萬元整。儘管如此,它好歹可以讓陳悅名下的實驗室得以正常運作。然而即便這樣,陳悅的生活狀況依舊不容樂觀。
聽聞這個訊息後,張教授不禁眉頭緊鎖,滿臉愁容地反問:\"合班上課?這怎麼行呢!這可是咱們係的核心專業課程啊,一下子減少一半課時,那些孩子們真能理解透徹其中的知識點嗎?這不就是典型的'水課'嘛!\"
“可不是嘛。”陳悅重重地將手中的課程表拍在了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響,然後用手揉著太陽穴,語氣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奈:“教務處那幫人居然說是為了響應什麼‘課程改革’!還大言不慚地說要淘汰那些多餘的課時呢,結果卻搞出一堆亂七八糟的‘金課’來!你們看看啊,這些所謂的‘金課’都是些啥玩意兒?不是那種需要跨好幾個學科才能搞定的融合課程,就是那種既要在線上課又得線下輔導的混合式課程!我們這種隻會老老實實教傳統專業課的老師,哪有那個閒工夫和能力去瞎折騰呀!再說了,現在課時變少了這麼多,到時候咱們的工作量考覈怎麼可能達得了標哦!這意味著我們的績效工資又要大打折扣啦”
聽到這裡,林舟的心情瞬間沉重起來。其實最近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都被學校下達的考覈預警弄得焦頭爛額、如履薄冰,如果這次真的失去了專業課的教學任務,導致自己的工作量無法達標,那後果簡直不堪設想——說不定連待崗觀察期都過不了關呢!想到這兒,林舟忍不住抬起頭,滿懷期待地望向坐在一旁的張教授,盼望著能夠從這位德高望重的前輩那裡得到一些寶貴的意見或建議。然而,讓他失望至極的是,張教授隻是默默地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那雙原本睿智深邃的眼睛此刻也變得黯淡無光,彷彿對眼前的困境已經感到無能為力了一般。
“我明年就要申請延遲退休了。”張教授突然打破沉默,緩緩說道,聲音中透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疲倦和無奈。他那雙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也顯得有些黯淡無光,彷彿承載著歲月的滄桑與沉重。
這位教齡長達三十年之久的老教師,一生都奉獻給了教育事業,但如今卻麵臨著可能被分流甚至淘汰的困境。然而,他心裡很明白,以自己目前這種研究方向相對固定且年事漸高的狀況來看,終究難逃時代浪潮的衝擊,最終或許隻能如那洶湧澎湃的海浪般被無情地拍打在岸邊的沙灘之上。
聽到這裡,一旁的林舟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擠進圈子?談何容易啊!張老師,您應該比誰都更清楚吧——李副院長那個所謂的‘圈子’可是鐵桶一般堅固得很呢!我之前還曾鼓起勇氣主動去找過他,表示願意跟隨他一起開展相關課題研究工作;結果呢他僅僅隻是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話便將我打發走了:‘先好好完成手頭的教學任務再說吧。’您瞧瞧,連陳老師那種既有科研課題在手又手握各類項目資源的人尚且會遭受如此不公待遇而遭受到排擠打壓,更何況我們這些普通小輩們呢?”
陳悅深深地歎息一聲,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表示認同道:“唉說起我那個市級項目啊,雖然當初是免去評審環節直接拿下的,但之後的每一個步驟——無論是經費撥付還是最終的成果驗收——無一不需要看上麵領導們的臉色行事呢!就在不久前,我曾經嘗試向院裡提出申請,希望能夠獲得一筆資金用於購置一些實驗所需的關鍵設備。然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他們竟然以‘經費緊張’為由拒絕了我的請求。可是誰能料到呢?冇過多久,當李副院長所在的團隊同樣提交類似的購買需求時(而且這次要采購的還是價值高達五十萬元的進口儀器),院裡卻毫不猶豫地批準了下來!哎,看來如果冇有所謂的‘圈子’作為後盾支援,哪怕手裡已經握有實實在在的項目在手,想要順利推進工作也是舉步維艱呐!”
聽完這番話後,三個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之中。此時此刻,整個辦公室內顯得格外安靜,除了從窗戶外麵傳來那陣陣呼嘯而過的風聲以及牆壁上方懸掛著的老式掛鐘發出清脆而又規律的“滴答”聲響之外,再聽不到其他任何聲音。林舟默默地坐在那裡,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過去那些與同學們共度的美好時光。他不禁回想起當年大家畢業之時各自選擇的道路:有的人毅然決然地投身於蓬勃發展的互聯網行業,成為一名備受矚目的演算法工程師;還有的人則通過參加國家公務員考試成功上岸,從此過上穩定且體麵的生活;更有甚者憑藉自身卓越的才能開辦起屬於自己的設計院,並將其經營得有聲有色、蒸蒸日上相比之下,唯有自己依舊堅守在這座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大學校園裡,日複一日地過著那種前途未卜、難以保障基本生計的艱難日子。
“要不,你試試找李副院長談談?”張教授突然打破沉默,輕聲說道。
林舟微微一愣,抬起頭看著張教授,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張教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著說:“放下身段,送點禮,或者乾脆依附他,跟著他做課題。雖然這樣可能會讓你感到有些委屈,但至少能夠拿到一些資源,對評職稱也有幫助。畢竟現在的競爭如此激烈,很多青年教師都選擇了這條道路,要麼依附於某位大佬,要麼就隻能麵臨被淘汰的命運。”
聽到這裡,林舟的心中不禁泛起一陣漣漪。其實,他並不是冇有考慮過這個辦法,隻是每當腦海裡浮現出要放下自己的尊嚴,去迎合那些阿諛奉承之人時,一股強烈的不適感便湧上心頭,令他作嘔不止。
一直以來,林舟堅信學術研究必須依靠真才實學才能取得成功,而非憑藉所謂的人際關係與後台背景。然而,現實卻一次又一次地給他敲響警鐘,無情地嘲笑他的固執己見。麵對這冰冷刺骨的職場法則,他那曾經堅定不移的信念開始出現裂痕
“我再好好想一想吧。”林舟緩緩站起身來,伸手抓起擺在桌麵上那份刺眼的預警通知書,深吸一口氣後,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回過頭感激地看了一眼張教授,然後默默地關上房門離去。
走出辦公樓,深秋的寒風如淩厲的箭矢般呼嘯而來,狠狠地撞擊著林舟那單薄的身軀。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將身上的外套又往脖子處攏了攏,但仍無法抵禦這刺骨的寒冷,寒意彷彿已穿透衣物直達骨髓。
林舟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地行走在校園的小路上。此刻,周圍的一切似乎都與他無關,隻有心中無儘的失落和沮喪縈繞不去。當路過圖書館的時候,他瞥見一群學生正簇擁在一起,目光聚焦於那塊巨大的公告欄之上。原來,他們正在檢視今年的職稱評審結果。
林舟遠遠望去,隻見“李副院長”幾個字格外醒目,毫無疑問,他成功晉升為正教授!更令人驚訝的是,那位剛剛畢業才短短兩年時間的博士生,竟然也因為跟隨李副院長參與過某個重要課題研究工作,順利獲得了副教授的職稱評定資格。一時間,人群中傳來陣陣嘈雜之聲,有羨慕者的驚歎,亦有不滿者的竊竊私語,但終究無人膽敢公然提出質疑。
林舟靜靜地凝視著公告欄上那一個個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這些年來,他在實驗室裡夜以繼日、埋頭苦乾,無數次通宵達旦隻為得到一組精準可靠的數據;每一篇論文都是經過數遍精心雕琢、反覆修改方纔完成;而每當麵臨課題申報之際,他總是滿懷憧憬與希望然而,所有的努力最終都化為了一場空歡喜——殘酷的現實無情地擊碎了他曾經的夢想。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緩緩地走到操場上那破舊不堪且佈滿灰塵的看台上,然後一屁股坐了下去,並順手從衣兜內摸出早已磨損得不成樣子的智慧手機,熟練地點開螢幕後開始翻閱起裡麵的資訊來。當看到妻子剛剛給他發送過來的那條訊息時,林舟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一般僵在了原地——隻見手機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一行字:“老公,咱家孩子喝的奶粉就快要見底兒啦!還有啊,咱們家房子的貸款這個月又到還款日期咯!對了對了,差點忘了問你一句,你們單位這個月發給你的績效獎金能不能準時發放呀?”
讀完這條訊息之後,林舟隻覺得一股無法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眼眶也在刹那間變得通紅。要知道,他每個月辛辛苦苦掙到手的那點微薄薪水,不僅需要拿去償還數額不菲的房屋貸款以及一家人日常開銷所需費用之外,基本上已經冇有多少剩餘資金可供支配使用了;而平日裡家裡的各項開支,則完全依靠著妻子利用業餘時間去外麵打零工賺來的收入才能夠勉強維持下去罷了其實這麼多年以來,林舟心裡頭始終懷揣著一個美好的願望,那就是希望有朝一日可以讓自己深愛著的親人們過上更為富足舒適一些的生活,但事與願違的是截至目前為止,就連保住眼下這份來之不易的工作崗位對於他來說似乎都是一件相當困難艱钜之事啊!
正在林舟陷入絕望無助情緒當中苦苦掙紮之際,突然間一陣突兀刺耳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將其思緒猛地拉回到現實世界之中。林舟定睛一看發現來電號碼竟然來自於他們學校同一個院係裡頭那位年輕有為的青年教師王浩身上。原來當初他倆一同留在這所高校任教至今已有好些年頭了,所以彼此之間私下裡交情還算過得去。隻不過相比之下王浩這個人比較幸運些而已,自從跟隨學院裡另外一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參與某個重要科研項目研究工作以後便一路順風順水,先是成功申請到國家級自然科學基金資助下的青年基金課題項目,緊接著又非常輕鬆愉快地通過職稱評定晉升成為副教授一職。
“喂喂喂,林舟啊,你這會兒到底身在何處哇?我聽彆人講說你好像收到單位發出的績效考覈警告通知啦?”伴隨著王浩略顯關切之意的話語聲從聽筒那頭傳遞而來,林舟不禁感到心中五味雜陳起來。
“我在操場看台上。”林舟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我馬上過去找你。”王浩說完,就掛了電話。
十幾分鐘後,王浩拿著兩瓶礦泉水走了過來,在林舟身邊坐下,把一瓶水遞給了他。“彆太往心裡去,現在院裡很多人都麵臨考覈壓力,不止你一個。”
林舟慢慢地擰開那瓶清澈透明的礦泉水瓶蓋,然後輕輕地將瓶口湊近嘴邊,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水流滑過喉嚨時帶來一陣涼意,但卻無法緩解他心中苦澀的滋味兒。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喃喃自語道:“我跟你可大不相同啊!你既有明確的研究課題,又能得到業內頂尖大佬們的指導與提攜;成功晉升為副教授之後,未來必定一片光明坦途、康莊大道。而我呢既冇有可以讓我一展身手的科研項目,更冇有任何強大的背景作為支撐依靠。眼看著距離被學校強行分流到其他崗位或者直接淘汰出局已經越來越近了”說完這些話後,林舟長長地歎了口氣,並默默地低下頭去,似乎不願再繼續談論這個沉重的話題。
聽到林舟這番感慨萬千的話語,王浩並冇有立刻做出迴應,而是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之中。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來,目光投向遠方那個熱鬨非凡的籃球場上正在激烈角逐的球員們身上。他的眼神顯得有些迷茫空洞,彷彿透過那些跳躍奔跑的身影看到了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般。隨後,他用一種低沉且緩慢的語氣開口說道:“你真覺得我過得輕鬆自在嗎?其實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兒!當初為了能夠跟隨那位德高望重的張教授一起開展相關課題研究工作,我可是付出了巨大努力呀——每天天還冇亮就得起床出門上班,直到夜幕降臨方纔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返回家中休息睡覺。
不僅如此哦,平日裡除了要完成分內之事外,還要時刻準備給張教授斟茶遞水、跑腿辦事兒等雜務活兒;有時候就連幫忙接送他家小孩上下學這樣的任務都會安排給我來負責處理呢!就這樣辛辛苦苦熬過漫長的三個年頭之後,我纔好不容易爭取到參加國家級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申報評選活動並最終獲得通過稽覈批準立項實施的寶貴機會啊!然而此時此刻的我同樣也是身不由己、無可奈何呀!畢竟目前所從事的這項課題研究工作並不是我真正感興趣所在領域範圍之內的東西,但事已至此木已成舟,我也隻好咬緊牙關堅持下去咯!倘若哪一天膽敢擅自脫離這位張教授單獨行動的話,恐怕到時候我會變得一無所有、一事無成吧”
“你以為‘非升即走’製度隻淘汰那些不努力的人嗎?”王浩繼續說道,“更多的是淘汰那些冇有背景、不會鑽營的人。我認識一個外校的博士,比我還厲害,發表了五篇sci,其中兩篇是頂刊,可就是因為冇有人脈,連續三年申請國自然都冇中,最後被學校解聘了,隻能去中學當老師。”
“那你覺得,我現在還有機會嗎?”林舟問道。
“機會肯定有,就看你願不願意妥協。”王浩轉過頭,看著林舟,“要麼,你就放下身段,去找李副院長或者張教授,求他們帶你做課題,哪怕隻是做個邊緣人,至少能拿到資源;要麼,你就趁早轉行,憑藉你的博士學曆和論文,去設計院或者企業,薪資肯定比現在高得多。”
“轉行?”林舟喃喃自語。他熱愛講台,熱愛科研,從來冇想過要離開大學。可現實的壓力像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我知道你捨不得。”王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捨不得。可咱們做青年教師的,在這樣的評價體係下,根本冇有選擇。‘破五唯’看似是打破了單一評價標準,實則是把評價權力更多地交給了那些掌握資源的大佬。論文冇了權重,項目、獎項、帽子就成了硬通貨,而這些,恰恰是咱們最缺的。”
王浩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高校評價體係的真相。林舟不得不承認,王浩說的是對的。論文雖然也有門檻,但至少是靠個人努力就能實現的,而項目、獎項和帽子,更多的是靠人脈和圈子。當論文不再重要,那些冇有背景的青年教師,就徹底失去了公平競爭的機會。
“我聽說,教育部去年出台了《關於加強新時代高校青年教師隊伍建設的指導意見》,要求解決青年教師的科研經費、職稱晉升等問題。”林舟突然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微弱的期待,“你說,這些政策會不會真的落到實處?”
王浩冷笑一聲:“政策是好政策,可落實到地方,就變味了。你看咱們學校,說是要注重教學業績,推出‘教學專長型’高級職稱,可實際上,評上的還是那些有課題、有背景的人。所謂的‘解決青年教師困難’,不過是喊喊口號罷了。隻要評價體係不改變,隻要圈子文化、學閥化不破除,青年教師的困境就永遠無解。”
林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申報課題時,那些評審專家的名字,大多是各個高校的大佬,他們彼此認識,互相扶持,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利益圈子。像他這樣的“外人”,根本不可能擠進去。而國自然基金的資助率逐年下降,申請人數越來越多,那些大佬們為了自己的學生和團隊,自然會優先照顧“自己人”,留給普通青年教師的機會,少得可憐。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校園裡的路燈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灑在小路上,拉出長長的影子。林舟和王浩坐在看台上,各自想著心事,許久冇有說話。
“我決定了。”林舟突然開口,聲音堅定,“我不依附任何人,也不轉行。我要再試一次,申請明年的國自然青年基金,這次我換個研究方向,聚焦鄉村振興中的建築結構優化,這個方向比較冷門,或許能避開那些大佬的競爭。”
王浩看著他,眼神裡帶著幾分敬佩,又幾分擔憂:“這個方向確實冷門,但經費也少,而且很難做出成果。你想好了嗎?如果再失敗,你可能真的要被淘汰了。”
“我想好了。”林舟點了點頭,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光芒,“我寧願靠自己的努力失敗,也不願意靠討好彆人成功。就算最後真的被淘汰,我也問心無愧。而且,我相信,學術研究終究是靠實力說話的,那些靠人脈和圈子得來的資源,終究不會長久。”
王浩笑了笑,點了點頭:“好樣的。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援你。如果你需要實驗數據或者文獻資料,隨時找我。咱們雖然身處困境,但也不能丟了身為學者的初心。”
兩人站起身,沿著小路往宿舍走去。寒風依舊刺骨,但林舟的心裡卻暖了起來。他知道,未來的路會很難走,可能會麵臨更多的挫折和打擊,甚至可能真的被這波高校“洗牌”浪潮淘汰,但他不會放棄。他要堅守自己的初心,埋頭苦乾,用實力證明自己。
走到宿舍樓下,林舟抬頭看了看樓上自家的窗戶,燈光亮著,那是妻子和孩子在等他回家。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他都要為了家人,為了自己的熱愛,拚儘全力。
而此時,明德大學的行政樓裡,李副院長正在辦公室裡和幾位教授開會,討論明年的專業調整和教師分流方案。“那些年齡大、研究方向固化的教師,儘量分流到行政崗,騰出編製給有課題、有潛力的青年教師。”李副院長靠在椅子上,語氣冰冷,“咱們學院要想在排名中提升,就必須淘汰冗餘人員,集中資源培養有能力、有背景的骨乾力量。”
幾位教授紛紛點頭附和,冇人提出反對意見。他們心裡都清楚,在這樣的大環境下,隻有緊跟大佬的步伐,才能保住自己的位置。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落葉,在空中盤旋。明德大學的“洗牌”浪潮,纔剛剛開始。有人在浪潮中迷失方向,選擇依附他人;有人在浪潮中堅守初心,奮力拚搏;也有人在浪潮中被無情淘汰,黯然離場。
林舟回到家,妻子連忙迎了上來,遞上一杯熱茶:“怎麼這麼晚纔回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林舟接過熱茶,把妻子摟進懷裡,輕聲說:“冇事,就是和同事聊了聊工作。老婆,對不起,讓你和孩子跟著我受苦了。”
妻子拍了拍他的背,笑著說:“我相信你,不管遇到什麼困難,我們都一起麵對。你隻管安心做自己的事,家裡有我。”
林舟看著妻子溫柔的笑容,心裡充滿了力量。他知道,高校的評價體係或許短期內無法改變,圈子文化和學閥化或許難以破除,但他不會放棄努力。他要像黑暗中的微光,堅守自己的陣地,用知識和汗水,澆灌出屬於自己的希望之花。
深夜,林舟坐在書桌前,打開電腦,重新開始撰寫國自然青年基金的申請書。窗外的月光灑在書桌上,照亮了他專注的臉龐。他知道,這條路註定充滿坎坷,但他無所畏懼。因為他堅信,浪潮之下,唯有堅守初心、腳踏實地的人,才能最終站穩腳跟;唯有靠自己的實力贏得的榮譽,才最值得珍惜。
而在明德大學的各個角落,還有無數像林舟一樣的青年教師,他們麵臨著科研經費短缺、職稱晉升困難、考覈壓力巨大的困境,在高校“洗牌”的浪潮中艱難前行。他們有的選擇妥協,有的選擇堅守,有的選擇離開。但無論選擇如何,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書寫著大學職場的酸甜苦辣,見證著高等教育改革的陣痛與成長。
或許,高校評價體係的完善需要漫長的時間,或許,青年教師的困境短期內無法徹底解決,但隻要還有人堅守初心、奮力拚搏,就總有希望。因為教育的本質,是用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用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用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而那些堅守在講台和實驗室裡的青年教師,正是這希望的火種,終將在浪潮之後,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芒。
林舟寫累了,靠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他知道,未來的路還很長,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無論最終結果如何,他都將全力以赴,不留遺憾。因為這,就是大學那些事,有無奈,有堅守,有拚搏,也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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