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內,邊關月坐在客座上,手裡端著一盞茶,卻一口都冇喝。
她旁邊的椅子上坐著文倩,同樣端著茶,同樣一口冇喝。
兩人之間隔著一張矮幾,空氣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微妙氣氛。
邊關月悄悄瞥了文倩一眼,發現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剛纔和萬濤的短暫會麵,兩人已經從萬濤態度裡讀出了很多東西,滄瀾道的人,並不歡迎她們的到來。
邊關月心裡更冇底,她雖然是“關萬山的女兒“,可她對關萬山瞭解的隻有隻言片語,更不知道這位“父親“會不會認她,會對她是什麼態度。
她正胡思亂想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個洪亮的聲音傳了進來:
“征南將軍、定武侯、滄瀾道大行台駕到!“
邊關月和文倩同時站了起來,各自整了整衣襟。
文倩伸出手把邊關月肩上的一根頭髮拈掉,低聲說了句“挺直了”,然後兩人一齊轉向門口的方向,垂手而立。
關萬山大步走了進來。
邊關月第一次見到這位“便宜爹”,在此之前,她在腦子裡反覆勾勒過關萬山的模樣。
按說六十多歲的人,又帶兵打仗了十七年,應該是個鬚髮皆白、滿臉橫肉、嗓門大得像打雷的糟老頭子。
可眼前這個男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往上,寬肩窄腰,脊背挺直,兩道濃眉下是一雙不怒自威的眼睛,鬢邊雖有霜白,卻反倒給他添了幾分蒼勁沉穩的魅力。
邊關月在心裡默默感歎了一句:‘六十多了還這麼有型,怪不得當年邊素雲會被他迷得神魂顛倒,連冇名冇分都心甘情願。’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趕緊把它壓了下去,現在不是犯花癡的時候。
文倩率先上前兩步,雙手交疊在身前,彎腰行禮。
“鎮北將軍、承平道大行台趙明軒麾下幕僚文倩,參見征南將軍。”
關萬山停下腳步,目光在文倩臉上停了片刻,點了點頭:“文倩,我們有很多年未見了。”
他隻說了這一句,目光便從文倩身上移開了,轉向站在身後的邊關月,上下打量著她。
關萬山表麵不露聲色,心裡暗暗點頭。
女兒的五官不算出挑,但站在那兒腰背挺直、目光清正,冇有一般閨閣女子的扭捏之態,氣質倒頗為利落,這一點,像她娘。
邊關月深吸一口氣,上前兩步,先屈右膝落地,再屈左膝,臀部穩穩坐在腳後跟上,腰背挺直如鬆,雙手向兩邊分開按在冰涼的地磚上,與肩同寬,然後鄭重地彎下腰去,額頭碰觸地麵。
額頭碰到地磚的那一刻,她的後背都是直的,這一點最考驗人,一般人磕頭的時候腰一塌就弓成了蝦米,隻有受過嚴格訓練的世家女子,才能做到磕頭時脊背依然保持一條直線。
“女兒關月,拜見父親!”
磕完頭,邊關月直起身子,從懷裡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兩封信。
信封的邊緣已經磨出了毛邊,紙張被反覆摺疊得起了皺,但在她手裡卻捧得比什麼都鄭重。
她把信舉過頭頂,雙手奉上,哽咽道:“這是母親遺信,請父親過目。”
關萬山看完信,沉默了片刻,把信紙緩緩摺好,聲音低沉了幾分:
“你娘……走的時候可還好?“
邊關月按照準備好的說辭回道:“母親臨走前幾日精神尚好,還給我做了一碗麪,她讓我一定找到父親,說……父親會認我的。“
關萬山沉默了幾息,他把信小心翼翼的收進懷裡,然後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在女兒身上,輕輕點了點頭。
“你娘把你教得很好。”
邊關月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她意識到,關萬山終於認下她了。
但緊接著,關萬山就問道:“我派去的那些護衛呢?怎麼就你一個人到了這裡?”
邊關月馬上答道:“回父親,女兒在汝寧域境內遭遇了周軍騎兵,護衛們拚死抵擋,都……都戰死了,女兒被亂兵裹挾,幸虧趙叔父的人及時趕到,才把女兒救了出來。”
文倩在旁邊垂手站著,表情平靜,心裡卻暗挑大拇指。
關萬山聽完後又沉默了,心裡閃過一絲疑惑。
趙明軒本人都在逃命,還能分兵去救他的女兒?但眼下女兒好好的站在麵前,他也冇有深究。
他轉頭看向文倩,臉上的神色緩和了許多,“文倩,你長途奔波辛苦了,坐下說話。”
然後他又看向還跪在地上的邊關月,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你也坐吧,彆跪著了。”
邊關月和文倩都回到了剛纔的座位,堂內緊繃的氣氛終於鬆下來一點。
就在這氣氛剛剛緩和下來的當口,一直跟著的萬濤也坐了下來。
他端起一杯茶,笑眯眯地看向邊關月:“月小姐的母親是哪裡人?“
邊關月心知肚明,新考題又來了,但她早有準備,規規矩矩地答道:
“回萬軍師,家母是北原道人士。”
萬濤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品味什麼有意思的東西。
“可我聽月小姐的口音,怎麼帶著一股雲中道的味兒呢?”
邊關月不慌不忙地答道:“萬軍師果然耳力過人,小女自幼隨母親四處躲避戰亂,輾轉多地,接觸的人多了,口音便雜了一些。”
萬濤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說道:
“這就奇怪了,按照常理,子女幼時言語全受父母影響,即便四處搬家,口音會雜,但底子是不會變的,月小姐的口音,底子可是正宗的雲中道味兒啊。”
邊關月咬了咬牙,把最後一套說辭搬了出來:
“萬軍師果然心思縝密,實不相瞞,我小時候曾拜過一位雲中道的先生為師,跟她學習多年,口音就是那時候被帶偏的,後來想改也改不過來了。”
萬濤眼睛一亮,慢條斯理地吹了吹茶麪上的浮沫。
“哦?北原道到雲中道相隔千裡,令師能千裡迢迢去北原道授業,想必是位有名的飽學之士,不知月小姐能否見告尊師姓名?”
他把“尊師姓名”四個字拖得略微長了一點,像是在說:“編,繼續編,我看你能編出誰來。”
關萬山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身體微微前傾。
他倒是不在乎女兒的口音是北原的還是雲中的,但如果女兒真的跟著飽學之士學習過,那以後嫁人的時候可是個加分項。
堂內的空氣忽然變得很安靜。
邊關月心裡一緊,臉上卻依然保持著從容,她飛快地往文倩的方向撇了一眼:‘文姨,現在該你上場了。’
文倩收到信號,立刻接話:
“萬軍師有所不知,我和邊姐姐是同鄉舊識,常有書信往來,她在信中提到過,月小姐拜的恩師,正是江湖上人稱雲中玉女的楚月瑤。”
這名字一出,堂內的空氣忽然變了味。
關萬山聽到這個名字,眉頭微微皺起,“就是那個傳說中駐顏有術、天生神力的楚月瑤?”
文倩點頭道:“正是她。”
關萬山的臉色立刻變得不太好看,楚月瑤這個人他早有耳聞。
這女人整天神神叨叨,不教女子相夫教子,偏偏喜歡教她們舞刀弄槍,到處宣揚什麼“女子亦當自強”的歪理邪說,成何體統?
不過他看了一眼邊關月,又把那股不悅壓了下去,女兒能活著回來就已經是萬幸了,至於拜了誰當老師,以後慢慢管教就是了。
而且現在當著文倩和萬濤的麵,他也不好多說什麼,更何況正事要緊,私事以後再說。
關萬山輕咳一聲,把這個話題揭了過去,轉頭看向文倩:“文倩,說正事吧,我那義弟現在何處?”
文倩微微欠身:“回大行台,我家主公現正駐紮在汝寧域邊境的萬林坡一帶,冇有大行台允許,不敢擅自入境,不知大行台可能接納?”
“主公!此事萬萬不可!”
萬濤不等關萬山開口,騰地站了起來,對著關萬山拱手道:
“主公,趙明軒此人夙懷大誌,絕非屈居人下之輩!當年主公數次寫信邀他共圖大業,他都推三阻四,婉言謝絕,如今他在承平道打了敗仗,走投無路了,纔想起來投奔我們,把我們這裡當什麼?”
關萬山冇有表態,隻是用手指輕輕叩著桌麵,示意他繼續說。
萬濤得了默許,語氣更加急迫:“況且,周玄同這次出兵,打的就是剿滅趙明軒的旗號,主公若是收留他,那不是等於和周玄同公然撕破臉嗎?為了一個喪家之犬,引火燒身,實在不值得!望主公明察!”
文倩的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但最終冇有說話。
她的身份太尷尬了,她是趙明軒的幕僚,她說什麼都像是在為自己主公辯解,反而容易授人以柄,所以她不方便開口。
文倩飛快地向邊關月撇了一眼:‘丫頭,現在該你上場了。’
邊關月在心裡歎了口氣,知道又該自己上場表演了。
她默默站起,對著關萬山拱手道:“父親,女兒有言相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