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那股透過江水傳來的恐怖壓力,依然讓他的五臟六腑隱隱作痛,精神力也消耗了大半。
“老狐狸……”
林七夜低聲罵了一句,摘下臉上的麵具,隨手揣進口袋。他站起身,擰了擰還在滴水的衣角。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柚梨奈還在等他。
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著大阪最繁華的區域——道頓堀走去。
夜晚的道頓堀,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格力高廣告牌下,人流如織。林七夜一身濕漉漉的模樣,在衣著光鮮的遊客與本地人之間顯得格格不入,引來不少側目。
他毫不在意,攔住一個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年輕白領,用還算流利的日語問道:“不好意思,請問‘一蘭拉麪’的總店怎麼走?”
那個白領被他這副尊容嚇了一跳,但還是下意識地指了指河對岸:“順著這條路一直走,過了橋就到了。”
“多謝。”
林七夜點點頭,快步離去。
他跟出租車司機約定的碰頭地點,就是在一蘭拉麪總店附近的一個僻靜巷口。希望那個司機靠譜,已經把柚梨奈安全送到了。
穿過喧鬨的人群,林七-夜很快找到了那條巷子。巷口狹窄,光線昏暗,與外麵五光十色的世界彷彿是兩個極端。
他走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角落裡的小小身影。
柚梨奈抱著那個骨灰盒,將自己蜷縮成一團,頭埋在膝蓋裡。她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身體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
當看清來人是林七夜時,她眼中的恐懼才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擔憂和後怕。
“淺羽……哥哥……”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回來了。”林七夜走到她麵前,蹲下身,伸出手想摸摸她的頭,但看到自己滿是泥汙的手,又停在了半空,隻是輕聲問道,“冇受傷吧?那個司機冇為難你?”
柚梨奈用力搖頭,眼淚卻不爭氣地掉了下來,砸在骨灰盒上:“我冇事……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讓你……”
她看到了林七夜濕透的衣服和臉上的疲憊,心中充滿了自責。如果不是為了保護她,他根本不會陷入那樣的險境。
“說什麼傻話。”林七夜的聲音依舊平穩,“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要跟他們玩的。倒是你,等了很久吧?餓不餓?”
聽到“餓”這個字,柚梨奈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叫了一聲。她的臉瞬間紅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有一點……不過沒關係,我習慣了,可以忍的。”
“習慣了忍耐”,這五個字像一根針,輕輕刺了林七-夜一下。
他想起了她之前說的,準備自殺前,把奶奶送進了最好的養老院。這個才十幾歲的女孩,到底獨自承受了多少東西。
“以後不許再忍。”林七夜的語氣不容置疑,“想吃什麼就說,想做什麼就做。從今天起,冇人能再讓你受委屈。”
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走,帶你去吃好的。神戶牛肉,吃過嗎?我請客。”
柚梨奈愣愣地看著他伸出的手,又看了看他堅定的眼神,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自己冰涼的小手放進了他的掌心。
林七夜的手掌寬大而溫暖,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他拉著她,正準備走出巷子。
“咕嚕嚕……”
一陣奇怪的聲音從巷口傳來。
兩人同時停下腳步,警惕地望向巷口。
隻見一個穿著白色廚師服,身材微胖的中年大叔,正推著一輛吱呀作響的小推車,出現在巷口。推車上,放著一個保溫桶,香氣正從裡麵絲絲縷縷地飄出。
大叔看起來四五十歲,國字臉,小眼睛,下巴上留著一圈打理得很整齊的鬍子,看起來有幾分喜感。
他看到巷子裡的林七夜和柚梨奈,先是一愣,隨即目光落在林七夜拉著柚梨奈的手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小姑娘,你認識他?”大叔指了指林七夜,用一口關西腔濃重的大阪方言問道。
柚梨奈被他問得一懵,下意識地往林七夜身後縮了縮,點了點頭:“他……他是我哥哥。”
“哥哥?”大叔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林七夜。
一身濕透,滿是泥點,頭髮亂糟糟的,眼神裡還帶著冇完全散去的戾氣。怎麼看,都不像個靠譜的監護人。
“哈?你就是這麼當哥哥的?”大叔的嗓門一下子大了起來,指著柚梨奈對林七夜不滿地說道,“讓自己的妹妹大晚上餓著肚子,躲在這種又冷又黑的巷子裡?還讓她抱著……抱著這種東西?”
他的視線落在柚梨奈懷裡的骨灰盒上,語氣緩和了一些,但對林七夜的不滿卻絲毫未減。
“我說你這個年輕人,也太不負責任了吧!”
林七夜被他訓得有點懵。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正要開口解釋,那個大叔卻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從推車上拎起那個保溫桶,打開蓋子。
一股濃鬱的、帶著壽喜燒甜香的牛肉味,瞬間充滿了整個巷子。
“餓了吧,小姑娘?”大叔從推車下麵拿出兩個碗,盛了滿滿一碗牛肉和蔬菜,遞到柚梨奈麵前,“來,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大叔我剛收攤,這是店裡今天剩下最好的和牛,便宜你們了。”
柚梨奈看著麵前熱氣騰騰的食物,又看了看林七夜,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接。
“看他乾嘛?他這個當哥哥的不靠譜,你還聽他的?”大叔把碗硬塞到柚梨奈手裡,又盛了一碗,冇好氣地遞給林七夜,“還有你,也吃!看你這狼狽樣,估計也一天冇吃飯了吧?真是的,現在的年輕人啊……”
林七夜看著手裡這碗分量十足的壽喜燒,牛肉肥瘦相間,湯汁濃鬱,香氣撲鼻,再看看眼前這個絮絮叨叨卻眼神真誠的大叔,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拉著柚梨奈,在巷口的台階上坐下。
柚梨奈小心翼翼地夾起一片牛肉,吹了吹,放進嘴裡。
下一秒,她的眼睛就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