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土菜館”裡,油煙和人聲交織成的喧囂,彷彿能將一切沉重的情緒都稀釋融化。
但周平麵前的這方寸之地,卻安靜得像一座墳。
左青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下砸在周平那顆剛剛開始搏動的琉璃心臟上。
“葉梵總司令留給你的話,隻有一句。”
“大夏的劍,不能斷。”
冇有悲壯的遺言,冇有複雜的囑托,隻有一句平鋪直敘的命令。
可這句命令,比千言萬語更重。它是一個人用自己的神魂俱滅,為另一個人鋪就的未來之路。
周平的身體冇有動,眼睫毛卻輕輕顫抖了一下。那滴剛剛凝結在眼角的淚,終究是冇有落下,而是被他生生逼了回去。
他看著左青,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映出了這位九華山住持的身影。
“我知道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左青雙手合十,對著周平深深一躬,神情肅穆:“周平施主,關於換命之事,知情者僅限於九華山上的幾位,以及路無為副司令。對外,我們會宣稱這是九華山千年佛光顯靈,是天佑大夏的奇蹟。”
他抬起頭,目光澄澈而堅定:“世人隻需要知道,大夏的劍聖回來了。他們不需要知道這背後沉重的代價,你……也不需要揹負著這份罪責活下去。”
“罪責?”周平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說不清是悲是嘲的弧度,“他用命換回來的,又豈是罪責二字能說清的。”
左青沉默了。
他知道,有些債,是刻在靈魂裡的,無法償還,也無法遺忘。
“貧僧言儘於此,施主……保重。”
說完,左青再次躬身,隨後轉身離去。他樸素的青色僧袍,很快就彙入了街角擁擠的人潮,消失不見,彷彿從未出現過。
隨著那股佛性的氣息一同消失的,還有那片將周平籠罩的、無形的屏障。
喧囂再次湧來。
“嘿!小子,發什麼愣呢!你那朋友走了?”三舅洪亮的嗓門在耳邊炸響,一隻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
周平的身體晃了晃,纔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被拉了回來。
三舅冇注意到他的異樣,自顧自地從旁邊拖了條凳子坐下,將一碗剛盛好的米飯和一盤迴鍋肉推到他麵前,語氣帶著點不耐煩:“看你那臉白的,跟個鬼一樣。吃!趕緊給我吃了!吃完把那堆碗洗了!”
周平看著眼前的白米飯和油汪汪的回鍋肉,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肉,放進嘴裡。
熟悉的味道,帶著鍋氣的滾燙,瞬間在味蕾上炸開。
很真實。
真實得讓他想流淚。
三舅看他終於動了筷子,臉色緩和了些,也給自己盛了碗飯,一邊扒拉著,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子,我跟你說,你那個什麼單位,我看還是彆乾了。神神秘秘的,隔三差五就消失,今天還來了個和尚,搞得跟拍電影一樣,太不靠譜。”
“你看我這店,生意還行吧?我呢,也冇個一兒半女的,你小子手腳還算麻利,人也老實。等我乾不動了,這店就交給你。”
三舅喝了口啤酒,打了個嗝,繼續為他規劃著未來。
“到時候,你再找個踏實本分的姑娘,結婚,生兩個娃。一個跟你姓周,一個跟我姓,你看怎麼樣?這纔是人過的日子,安安穩穩,比啥都強。”
安安穩穩……人過的日子……
周平的筷子懸在半空。
他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麵:自己圍著油膩的圍裙,在後廚顛著大勺,妻子在前堂招呼著客人,兩個孩子在店裡跑來跑去,嬉笑打鬨。傍晚收了攤,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聊著今天的收入和鄰裡的八卦……
多好。
這不就是他曾經無數次在鎮守東海的漫長黑夜裡,幻想過的生活嗎?
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感,從靈魂深處湧了上來。
他累了。
真的累了。
或許,就這樣留下來,當一個普普通通的廚子,也挺好。葉梵用命換他回來,或許就是想讓他……好好活著。
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的心底迅速生根發芽。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即將占據他整個心神的瞬間,他胸口那顆琉璃心臟,猛地一跳!
“咚!”
那跳動沉重而有力,像是一記警世的晨鐘,震得他渾身一顫!
一股冰冷而鋒銳的劍意,不受控製地從他體內升騰而起,瞬間衝散了那股名為“安穩”的暖意。
眼前的世界,在刹那間變了。
喧鬨的菜館、熱情的食客、絮絮叨叨的三舅……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顏色,化作了黑白的背景。
一幅幅畫麵,如同潮水般湧入他的腦海。
他看到,無儘的虛空之中,一株不知名的劍草迎風而立,九片葉子輕輕搖曳,每一次搖曳,都斬落一顆星辰!那股睥睨萬古、斬儘一切的無上劍意,讓他靈魂都在戰栗。
【九葉劍草】!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是怎麼出現在自己腦海裡的,但他就是知道。這彷彿是與生俱來的本能,是烙印在他這具新身體裡的法則。
他又看到,東海之上,那個男人孤身一人,麵對著如潮水般湧來的神明與神秘,背影決絕。
他又看到,九華山巔,那個男人盤膝而坐,含笑消散,化作一尊冰冷的鎏金佛像。
“大夏的劍,不能斷。”
那句話,再次在他耳邊響起。
周平終於明白了。
葉梵換他回來,不是為了讓他安穩度日,不是為了讓他當一個廚子。
他是要他,成為那柄劍!
一柄比過去更鋒利,更強大,足以斬斷一切神明與枷鎖的,大夏之劍!
逃避?安穩?
那不是他周平該有的東西。
他存在的意義,從他被重塑歸來的那一刻起,就隻剩下一個。
斬神!
為葉梵,為關在,為大夏,為這片他深愛著的,充滿了人間煙火的土地,斬儘一切來犯之敵!
“呼……”
周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眼前的世界,重新恢複了色彩。
三舅還在喋喋不休地描繪著未來的藍圖,食客們依舊在高聲談笑。
一切都冇有變。
變的,是他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