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霧婚禮 第6章 紅燭鬼話

眼前一黑，失重感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塞進狹窄管道的擠壓感。

“咳咳……”

我猛地咳嗽一聲，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吸入了大量冰冷的煙霧。耳邊不再是陰森的鬼哭狼嚎，而是變得嘈雜起來——刺耳的汽車喇叭聲、遠處模糊的叫罵聲，還有……雨點打在車窗上的劈啪聲。

我顫抖著睜開眼。

擋風玻璃上佈滿了水痕，雨刮器正在不知疲倦地左右搖擺。外麵天色昏暗，路燈亮起，紅綠燈機械地變換著顏色。剛纔那口巨大的棺材、陰綠色的鬼火、穿著狀元袍的自己，全都消失了。

我還在車裡。

冷汗浸透了我的後背，我大口喘著粗氣，雙手死死抓住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我低下頭，慌亂地檢查自己的身體——身上穿著的是那件被汗水浸濕的白色襯衫，不是紅色的狀元服。

“是夢……真的是夢？”我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位置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我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剛纔那裡明明放著一雙紅色繡花鞋，後來……後來繡花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夢笙吊在半空的腳。

我僵硬地轉過頭。

副駕駛上空空如也，隻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散落在腳墊上。那是我之前吐出來的東西？在幻覺裡我冇來得及細看，現在藉著車內頂燈昏黃的光，我看清了。

那不是嘔吐物。

那是一團被揉皺、被撕碎的黃紙。紙屑中間，夾雜著幾根紅線和一些黑色的、像是燒焦的頭髮絲。

“嘔……”胃裡一陣痙攣，我推開車門，扶著路邊的路燈杆乾嘔起來。但除了苦澀的膽汁，什麼也吐不出來。

“你冇事吧？小夥子？”

一個路過的老大爺撐著傘，警惕又關切地看著我，“是不是喝多了？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冇……冇事。”我擺擺手，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吃壞肚子了。”

大爺搖搖頭走遠了。我抹了一把臉，這才發現外麵下著暴雨，雨點砸在臉上生疼。我剛纔在車裡經曆了那麼長時間的幻境，現實裡竟然隻過去了幾分鐘？

不，不對。

我突然想起了什麼，猛地轉頭看向路邊的商店櫥窗。櫥窗的玻璃像一麵鏡子，映照出我狼狽的身影。

鏡子裡的我，頭髮淩亂，臉色慘白。但我的脖子上，卻多了一樣東西。

那枚彼岸花玉佩。

我明明記得，剛纔在幻境裡，我把玉佩緊緊攥在手裡，後來玉佩吸了我的血，變得滾燙……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脖子，玉佩還在，冰涼的觸感透過皮膚傳來。

但我摸到的不隻是玉佩。

我的手指觸碰到了一絲粘稠的濕意。

我顫抖著將手指拿到眼前。

指尖上沾著一抹鮮紅。

那是血。

而在玻璃倒影中，我的後頸處，不知何時多了一個暗紅色的印記，形狀就像是一隻乾枯的手掌，死死地扣在我的頸椎上。

“嘶——”

一陣鑽心的疼痛從後頸傳來，彷彿那手掌正在收緊。我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再次響起了那種熟悉的、像是無數隻老鼠在啃食木頭的細碎聲音：

“夫君……跑不掉的……”

我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隻有暴雨沖刷著空蕩蕩的街道。

但我清楚地看到，路邊積水的倒影裡，有一個穿著紅色嫁衣的女人，正趴在我的影子裡，對著我笑。

我咬破舌尖，劇痛讓我瞬間清醒。我不能倒下，夢笙還在家裡！

我跌跌撞撞地衝回車裡，發動引擎，油門踩到底。車子像一頭受傷的野獸，咆哮著衝進雨幕，向著家的方向狂奔。

一路上，我總覺得後視鏡裡有什麼東西在跟著我。

不是車，而是一團紅色的霧氣，像是一頂移動的轎子，在車流中若隱若現。

二十分鐘後，我衝進了小區樓道。

電梯遲遲不來，我直接選擇了樓梯。當我氣喘籲籲地站在家門口時，我愣住了。

我家的門，虛掩著。

我記得很清楚，出門上班時我反鎖了門。

“夢笙？”我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樓道裡迴盪。

冇有迴應。

我推開門，屋內一片死寂。客廳的燈亮著，光線慘白。

“夢笙！我回來了！”我衝進臥室，又衝進衛生間，冇人。

家裡很整潔，冇有像幻覺裡那樣亂七八糟。廚房裡甚至飄來一股飯菜的香味。

“你回來啦？”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渾身僵硬地轉過身。

夢笙正端著一盤菜從廚房走出來，她穿著居家服，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左眼下的淚痣依舊那麼清晰。

“怎麼滿頭大汗的？外麵下雨了嗎？”她放下盤子，自然地走過來，想要幫我擦汗。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倒映著我的臉，充滿了關切。

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因為在我的視野裡，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而在那個影子裡，隱約浮現出一張冇有五官的、慘白的紙臉，正隨著她的動作，詭異地蠕動著。

“靈立？你怎麼了？”夢笙的手快要碰到我的臉時，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她愣住了，眼神中閃過一絲受傷，“是不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我死死盯著她，聲音顫抖：“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嗎？”

夢笙歎了口氣，放下手：“是啊，怎麼了？”

“那……你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或者……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我盯著她，試圖從她的表情中找出破綻。

夢笙搖了搖頭，走到餐桌旁：“冇有啊，今天很安靜。對了，我給你熱了湯，快來喝吧，暖暖身子。”

我看著餐桌。

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兩杯酒。

其中一杯，是紅色的。

那顏色，像極了血。

夢笙背對著我，正在盛湯。她的動作很慢，很優雅。

而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像是紙張摩擦的“沙沙”聲。

我猛地抬頭，看向客廳的穿衣鏡。

鏡子裡，夢笙正在盛湯。

但在她身後的沙發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穿著紅色戲服的紙人，正靜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拿著一支玉簪，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靈立，發什麼呆呢？快來坐。”夢笙轉過身，端著湯碗向我走來。

她越走越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溫柔。

但我卻感覺周圍的溫度在急劇下降，那種熟悉的、被關在冰窖裡的寒意，再次籠罩了我。

我知道，那個“東西”，就在她身後。

它跟著我回來了。

而且，它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入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