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話傳進來,屏風後頭武媚娘手腳都涼了。
孫二孃下意識擋在她身前,試圖隔開所有人視線。
長孫皇後看向武媚娘,神情複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武媚娘看見了。
她胸口一陣發酸。
她不怕李泰罵她,也不怕禦史咬她。
可長孫皇後那一點遲疑,比外頭所有指責都讓人難受。
李閑也看見了。
他沒有急著替武媚娘辯解,隻對外頭喊了一聲。
“把人帶進來。”
王德遲疑著開口。
“殿下,這人剛從井邊撈上來,渾身濕透,怕衝撞娘娘。”
李閑冷笑一聲。
“她連王妃肚子都敢衝撞,還怕衝撞誰,擡進來,濕的也好,省得一會兒喊熱。”
李世民沒反對。
沒多會兒,采月被兩個嬤嬤架進殿內。
她年紀不大,頭髮散亂,衣裳直往下滴水,整個人抖個不停,可一進殿眼睛就往屏風那邊瞟,嘴裡還在唸叨。
“假的……是假的……奴婢看見了……”
長孫皇後聲音發沉。
“采月,本宮待你不薄。”
采月一聽這話,眼淚嘩啦往下掉,跪在地上直磕頭。
“娘娘,奴婢不是要害您啊,奴婢是怕皇室被矇騙,楚王妃那肚子,真有問題!”
武媚娘在屏風後閉上眼。
李閑走到采月麵前,低頭看著她。
“你看見什麼了?”
采月抖著開口。
“奴婢給王妃遞外袍時,看見她腰上有厚布,還有結,根本不像尋常孕婦。”
孫二孃急了。
“胡說,王妃受驚,腰腹要護著,纏護腹布有什麼稀奇!”
采月急忙擡頭喊叫。
“可那布很厚,厚的不對!”
李閑點點頭。
“繼續。”
采月愣了一下。
她以為李閑會罵人,會阻攔,沒想到他居然讓她繼續說。
“奴婢還看見王妃很怕人碰肚子,劉女醫要摸她就喊疼,穩婆要看她也喊疼,若真有孕怎麼會怕成那樣。”
武媚娘咬住嘴唇,眼圈已經紅透。
她怕。
她當然怕。
不是怕疼,是怕真相暴露。
可這話不能說。
李閑看著采月。
“說完了?”
采月怔怔點頭。
李閑忽然擡手,指著她濕透衣袖。
“井水冷嗎?”
采月沒反應過來。
“冷……”
“誰讓你跳的?”
采月臉上發白。
“奴婢,奴婢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被滅口。”
李閑笑了一聲。
“誰要滅你口?”
采月張張嘴沒說出來。
李閑蹲下去,離她近了點。
“你剛才一句接一句咬王妃假孕,聲音還挺亮,怎麼問到誰滅口就啞巴了?”
采月額頭冒汗。
李閑繼續追問。
“你若真為皇室好,看見不對直接報給高嬤嬤,報給母後,報給父皇都行,你不報先往井邊跑,怎麼著,井裡有禦史台啊?”
殿裡有人低頭憋笑又不敢出聲。
采月臉上更白。
“奴婢是被人追……”
“誰追你?”
“奴婢沒看清。”
“沒看清你就往井邊跑,跑的還挺準。”
采月嘴唇發抖。
李閑語氣一壓。
“采月,本王給你理一遍,你遞衣裳時看見王妃腰上護腹布,轉頭就有人在王妃腰側塞香丸,你被抓前不去找皇後反往後井邊跑,被撈上來後不喊有人害你先喊王妃肚子假,你這順序排的這麼整齊,誰教的?”
采月一下趴在地上。
“奴婢沒人教!”
“沒人教那你挺有天賦啊,要不本王送你去禦史台,明天你就能參人。”
李承乾在外頭冷聲開口。
“采月,你若還想活就把背後那人說出來,別以為咬住六弟妹你就能脫身。”
采月哭著搖頭。
“太子殿下,奴婢真是為了皇室,奴婢不敢欺瞞……”
李閑忽然打斷她。
“你剛才說王妃肚子是假的,誰先跟你說過這句話?”
采月擡頭,眼神亂了。
“沒人……”
“沒人說過你怎麼知道用假這個字,正常人看見護腹布隻會說奇怪,說不對,說有異,你張嘴就是假,采月,你背詞背漏了。”
采月呼吸一下亂了。
長孫皇後看向她,眼底那點心軟徹底散去。
“采月,你進宮幾年了?”
采月低聲回應。
“六年。”
“本宮身邊可曾虧待過你?”
“娘娘待奴婢很好。”
“那你為何要幫外人,在本宮眼皮底下害本宮兒媳?”
采月聽到兒媳二字身子一軟,哭的更厲害了。
“娘娘,奴婢不想害人,奴婢隻是……隻是有人說楚王妃是假孕,是欺君,奴婢若不說便是同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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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閑立馬抓住話頭。
“誰說的?”
采月死死咬住嘴唇。
李閑看著她,忽然換了個問法。
“那人是不是說過,隻要你把香丸塞進去,再把假孕二字喊出來,後頭自然有人保你?”
采月肩膀抖了一下。
李閑繼續逼問。
“是不是還說若你不幹,你在宮外弟弟就沒命?”
采月快速擡頭。
“殿下怎麼……”
話到一半她自己卡住了。
李閑站起身。
“行了,不用問了。”
長孫皇後臉色難看。
“真有人拿你家人逼你?”
采月趴在地上,哭的快喘不上氣。
“娘娘,奴婢弟弟在東市賭坊欠了錢,那些人說若奴婢不照辦就把他手剁了,奴婢一開始隻想遞個衣裳,後來他們讓奴婢把香丸塞到王妃腰帶邊,奴婢怕了想跑,可又怕事情敗露纔去了井邊。”
李閑盯著她問。
“誰給你的香丸?”
采月哽咽著回答。
“是,是玉蟬姑姑。”
長孫皇後身子一晃,高嬤嬤急忙扶住她。
“娘娘!”
李世民在外頭也站起身。
“玉蟬?”
高嬤嬤麵色發白。
“陛下,玉蟬是娘娘身邊舊人,管立政殿衣物箱籠,跟了娘娘十幾年了。”
這下連李閑都停了片刻。
十幾年。
這不是普通宮女。
這人能碰衣物,能安排采月遞外袍,也能清楚立政殿偏殿各處值守。
若她動手,難怪香丸能貼到武媚娘身上。
長孫皇後閉上眼,再開口時聲音都有些沙啞。
“把玉蟬帶來。”
高嬤嬤低頭應命。
“奴婢這就去。”
采月忽然擡頭哭喊。
“娘娘,玉蟬姑姑說她也是被逼的,她說這事不是魏王殿下意思,是外頭有人要查清真相,隻要楚王妃沒問題就不會傷她,奴婢真不知道會這樣啊!”
李閑轉頭看她。
“外頭有人,哪個外頭?”
采月慌亂搖頭。
“奴婢沒見過,隻聽玉蟬姑姑提過一句,說魏王府長史那邊催的急,再不動手就來不及了。”
李泰在外頭當場吼出聲。
“胡說,本王府上長史早已出城,怎麼會催她!”
李閑笑出聲。
“四哥,你長史出城查賬,不耽誤他派人催宮裡,你府上的人都多纔多藝,隔著城牆都能辦公挺敬業啊。”
李泰怒目而視。
“六弟!”
李世民冷聲訓斥。
“你還嫌自己不夠惹眼?”
李泰咬牙閉嘴。
武媚娘在屏風後聽到玉蟬二字,胸口卻更亂了。
這事從魏王府一路扯到皇後身邊舊人。
查的越深越嚇人。
她很清楚,自己那假肚子就是最大隱患。
隻要任何一條線偏回驗胎,她照樣沒活路。
可她現在不再隻想躲。
她看著李閑背影,忽然低聲開口。
“殿下。”
李閑回頭。
“怎麼了?”
武媚娘聲音還弱,卻比方纔穩了許多。
“臣妾想見見玉蟬。”
長孫皇後一怔。
“你身子還疼,別逞強了。”
武媚娘輕輕搖頭。
“娘娘,她能近臣妾的身,能碰臣妾衣裳,臣妾想親耳問她一句,臣妾與她無冤無仇,她為何要這樣。”
李閑看了她片刻。
他明白了。
這小妮子不想再縮在屏風後等別人替她擋刀。
她想自己開口。
李閑點頭答應。
“行,但你別亂動,你負責問,本王負責罵人。”
武媚娘本來眼圈還紅著,聽見這句差點沒繃住。
“殿下能不能正經些?”
“本王挺正經啊,罵人也講邏輯的。”
長孫皇後看著兩人,眼底疑慮少了些,疼惜又多了些。
沒過多久高嬤嬤回來了。
隻是她一個人回來的。
她跪在地上,聲音發緊。
“娘娘,玉蟬不在房中,她房裡隻留下一封信。”
長孫皇後看向她手裡信紙。
“念。”
高嬤嬤展開信紙,隻看了一眼麵色驟變。
“娘娘,這信上寫著……”
她停住話音。
李閑皺起眉頭。
“唸啊,卡什麼殼。”
高嬤嬤手直發抖。
“信上寫著,楚王妃假孕欺君,玉蟬願以死明告,還說證據……證據藏在王妃榻下。”
屏風裡武媚孃的血一下涼了。
李閑轉頭,看向她身下那張榻。
榻下正壓著一個誰也沒檢查過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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