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皇後身邊的高嬤嬤進了屏風,步子不快,臉色也沉。
她在宮裡多年,什麼臟事沒見過,眼下這局看著是驗脈,實則是誰都想往武媚娘肚子上踩一腳,她一進來,先對穩婆點了點頭。
“你問,我看。”
穩婆應了一聲,收了手,往後退了半步。
高嬤嬤走到榻邊,先看武媚孃的臉,再看她搭在腹上的手,聲音比方纔緩了不少。
“王妃,老奴不碰你,隻看你坐起時腰腹怎麼帶力,你若真撐不住,先說。”
武媚娘額頭有細汗,抿著唇點頭。
“有勞嬤嬤。”
屏風外頭靜的很。
李世民沒開口,李承乾也沒說話,李泰站在外側,臉色一陣一陣發青,他原本等著穩婆一句話把局麵砸開,誰料李閑硬生生把節奏改了,還把高嬤嬤塞了進去。
這一下,想借後宮規矩硬壓武媚娘,難了。
李閑站在那兒,手裡沒茶了,便順手捏著袖口,神情懶散,看著旁邊的人吵鬧。
李承乾瞥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六弟,你倒穩的住。”
李閑回了一句。
“大哥,真慌也不能寫臉上,不然青雀的高興壞了。”
李承乾嘴角動了動,想笑,忍住了。
另一頭,屏風裡高嬤嬤已經開口。
“王妃,你慢慢往前探一點身。”
武媚娘照做,動作很小,才一動,眉頭就皺了起來。
“腰痠。”
高嬤嬤看了她片刻,又開了口。
“再試著把腿挪一挪,不用下榻。”
武媚娘把腿往外輕輕移,手仍壓著小腹,氣息也亂了些。
“肚裡墜的慌。”
高嬤嬤沒逼她,退了一步,轉頭看向穩婆。
“你瞧夠了沒?”
穩婆皺著眉,半天纔出聲。
“若隻看這些,隻能說王妃受驚後氣血不穩。”
高嬤嬤聲音冷了。
“那便說你能斷的,斷不了的少往外扯。”
穩婆低下頭,沒再頂。
屏風外頭,李泰聽見這句,臉都繃住了。
他忍了又忍,還是上前一步。
“高嬤嬤,此事關乎皇室血脈,總不能隻憑王妃喊疼便算了吧。”
李閑偏過頭看他。
“四哥,你挺會說話,她若不喊疼,是不是還得下地跑兩圈給你看?”
李泰壓著嗓子。
“我隻是求個明白。”
李閑笑出聲。
“明白?你送葯,送名單,送證物,還送穩婆上手,忙活一宿,現在跟本王談明白,青雀,你是真把別人都當傻子。”
李泰被這話堵的胸口發悶。
“六弟,父皇母後都在,你別句句扣帽子。”
李閑點頭。
“那行,本王不扣帽子,咱們說實話,你今早送來的帕子,誰碰過?”
李泰一頓。
“我府上管事。”
“除了他,還有誰?”
“……送來時,劉女醫看過。”
李閑一口氣問下來,連停都沒停。
“再往前呢?從哪兒撿的?誰先發現的?發現時邊上有沒有別人?帕子是乾的還是濕的?藥粉是沾上的還是包過的?四哥,你證物都端上來了,這幾句總能答吧。”
李泰臉色發僵。
這些細處,他哪能全補的上。
那塊帕子本就是臨時找來的,要的隻是把水攪渾,好讓穩婆和劉女醫順著往武媚娘那邊壓,可李閑不去接有沒有孕這茬,專挑他的證物來回戳。
李世民也聽出味來了。
“說。”
李泰低頭。
“是陳序在偏殿後的小廊下撿到的。”
李閑馬上接話。
“偏殿後頭?那兒昨夜值守的人有誰?”
老吳在旁邊開口。
“回殿下,昨夜偏殿後廊一共四人,兩名禁軍,一名小內侍,還有高嬤嬤身邊的采月。”
李閑看向李泰。
“聽見沒?你府上管事挺能啊,宮裡值守的人都還沒撿著,他先撿著了,怎麼著,魏王府的人如今都能在立政殿後廊自由散步了?”
這話一落,殿裡不少人臉色都變了。
立政殿是長孫皇後住處,魏王府的管事若真敢亂進,那就不是關心皇室血脈了,是手伸的太長。
長孫皇後臉色徹底冷下去。
“李泰,你的人昨夜為何會出現在偏殿後頭?”
李泰額頭隱隱見汗。
“母後,兒臣並不知情,想來是那奴才擅自~”
李閑嗤了一聲。
“又擅自,你府上的人一個比一個能幹,平日幫你送禮,夜裡幫你撿證,出事了再順便擅自一把,四哥,你這府上真是人才濟濟。”
李承乾都沒忍住,輕咳了一聲,把臉偏開。
李世民冷冷看著李泰。
“陳序人呢?”
王德趕緊上前。
“回陛下,方纔已命人去帶。”
李世民嗯了一聲,沒再看李泰。
屏風裡,高嬤嬤這時走了出來。
她出來後先對李世民和長孫皇後行禮,隨後開口。
“回陛下,回娘娘,王妃麵色虛,呼吸短,腰腹發緊,受驚後確有不穩之象,穩婆方纔說的那些,隻能算疑,不能算準。”
李泰一聽,臉色更難看。
“高嬤嬤,隻憑這些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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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嬤嬤扭頭看他,聲音硬的很。
“魏王殿下,老奴在宮裡幾十年,還輪不到你教老奴怎麼看人。”
李泰一下噎住。
李閑在旁邊補了一刀。
“聽見沒,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你要實在閑的慌,不如回去把你家那位舊管事先練練嘴,別待會兒一問三不知。”
李泰袖中拳頭都握緊了。
他原本以為,今晨送來新證,再把穩婆逼到前頭,最少能換一句腹形可疑,隻要有這句,後頭便有文章可做。
可現在高嬤嬤一句隻能算疑,不能算準,直接把他架上了火。
而且還是當著父皇母後的麵。
就在這時,外頭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陳序被禁軍押了進來,人還沒跪穩,腿就開始發軟。
李泰看見他,眼底那點火氣裡終於帶了慌。
李閑一見這人,先笑了。
“來了,撿帕子的功臣。”
陳序撲通跪地,聲音發抖。
“奴,奴才叩見陛下,叩見皇後娘娘。”
李世民懶的廢話。
“朕問一句,你答一句,昨夜,你為何在立政殿後廊?”
陳序磕了個頭。
“奴才,那個,奴纔是替魏王殿下送問安禮,出來時迷了路……”
李閑聽樂了。
“你可真會迷,皇宮你第一次來啊,從正門出去你能迷到偏殿後廊,還順便撿了證物,下回你出城一趟,是不是能迷到洛陽去?”
殿裡有人險些笑出聲,又強忍回去。
陳序臉都白了。
“奴才,奴才真是無心~”
李閑打斷他。
“少扯無心,帕子在哪兒撿的,怎麼撿的,撿著時有沒有人,你一字一句說。”
陳序嘴唇發抖,半天沒往下吐。
李世民臉色沉的嚇人。
“說。”
陳序嚇的一哆嗦。
“在,就在偏殿後頭牆邊,奴才見地上有塊帕子,看著是女眷用的,怕有不妥,便拾了起來。”
李閑繼續問。
“為何不叫宮人?”
“奴才……”
“為何不報高嬤嬤?”
“奴才……”
“為何先帶回魏王府那邊的人手裡?”
陳序徹底說不出話了。
李閑看著他,語氣都沒起伏。
“因為你不是撿著的,是拿著差事去埋的,對吧?”
陳序猛然擡頭,臉上血色一下退光。
李泰臉色一沉。
“六弟,你別屈打成招!”
李閑看都沒看他,隻盯著陳序。
“本王給你個機會,你要是現在說實話,最多算條跑腿的狗,你要是還想替主子扛,等會兒父皇動了火,你這條命都未必夠填。”
陳序渾身發抖,額頭咚咚往地上磕。
“奴才,奴才……”
他奴才了半天,愣是沒敢繼續。
李泰站在一旁,後背都繃緊了。
殿裡氣氛壓的人喘不過氣。
屏風後頭,武媚娘聽的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這一局還沒贏,眼下隻是李閑把刀遞迴去了,可這刀真能割到李泰身上幾分,她也拿不準。
她忍不住低聲問孫二孃。
“他會招嗎?”
孫二孃小聲回。
“說不好,可他隻要慌了,後頭就有人得跟著慌。”
武媚娘咬了咬唇。
外頭,李世民已經沒了耐性。
“拖下去,先打二十。”
李泰心裡一跳,忙出聲。
“父皇!這奴才就算有錯,也該先問清~”
李世民看向他。
“你心疼?”
這一句,問的李泰背後發涼。
他忙低頭。
“兒臣不敢。”
李閑在邊上嘖了一聲。
“四哥這會兒倒急了,剛才逼本王王妃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會心疼人。”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又有內侍沖了進來,跪下就報。
“陛下,太醫局院正到了,說,說有要事稟報!”
李世民眉頭一皺。
“宣。”
李閑眯了眯眼,沒說話。
院正這個時候來,可不是看熱鬧的。
李泰眼底也閃過一抹異色,沒料到,又想到什麼。
而屏風後的武媚娘,指尖已經把被角都攥皺了。
她隱隱覺得,真正麻煩的,不是穩婆,也不是陳序。
而是這位太醫局院正。
因為劉女醫能撒謊,穩婆能猶豫,魏王府的管事能頂罪。
可院正要是開了口,分量就全變了。
殿門口,人已經到了。
老頭子拎著藥箱,進門第一句話,就讓整個立政殿都靜了下來。
“陛下,老臣昨夜驗過魏王府送來的葯,裡頭少了一味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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