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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剛停穩，紅袖幾人已在艙中張羅晚膳。
這一餐李慶楓全然未加插手——三名宮人早已掌握要領，砂鍋裡的雞湯煨得香氣嫋嫋，隻待開席便能呈上。
他在二層甲板小憩片刻，飯菜的暖香已漫了上來。
不多時，便見紅袖三人端碗捧碟依次而來，李二則提著昨夜未飲儘的那瓶老瀘州。
勞累整日，李慶楓也想小酌幾口鬆快筋骨，遂從冰匣中取出兩瓶啤酒，筷尾抵住瓶蓋向上一挑。
“砰”
的輕響，鐵蓋應聲躍起。
“呀~好膩害！小囊君教教窩嘛~”
兕子先被聲響驚得一顫，隨即眼中綻出亮晶晶的好奇。
“介個真好玩呀~窩也想試試~”
李慶楓咧嘴笑了：“這可不成，需得手穩勁兒巧。
明達還太小，連酒瓶都握不牢呢，更彆說像這樣開了。”
“啊……窩幾道啦……”
聽說又因年幼而不能嘗試，兕子頓時蔫了幾分，小聲嘟囔：
“小囊君，窩什摸習後纔會長大呀？”
潛水要等長大，如今開瓶蓋也要等長大。
兕子真想一眨眼就變成大人啊。
“每過一日，明達便長大一分，日子疊著日子，你就慢慢長高啦。”
“瞧瞧你阿姐，她也是從你這般大，一日一日長成如今模樣的。
我也是，你阿耶、阿孃，人人都是這般長大。”
李慶楓溫聲解釋著，忽而想起自己幼時，也曾懷揣過同樣急切的盼望。
渴望快些長大，去做孩童不被允許的事。
可當真成年後，卻常恨不得溯回時光，重返那段不知愁的童年。
“嗯呐！窩一點點長大~每天七得飽飽噠，很快就能長得高高噠！”
兕子聽懂似的點點頭，認真認定隻要好好吃飯，很快便能追上甚至超過阿姐。
“對，吃得飽，長得快。
來，我們先喝碗湯。”
李慶楓笑著盛了碗雞湯，將小勺遞到兕子手中。
“小囊君先喝~”
兕子舀起一勺，努力舉到他嘴邊。
“吸溜——”
“真好喝！”
“小郎君……”
紅袖三人見狀，不禁含笑輕喚。
李二靜望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默默端起湯碗，轉身走向長孫氏。
“觀音婢，且讓我餵你。”
待李二照料長孫氏用完湯，正要自斟一杯時，李慶楓舉起啤酒朝他示意：
“二叔可要嚐嚐這啤酒？”
“好，便試上一試。”
見李慶楓平日多次飲用此酒，李二早已生出幾分好奇——究竟是怎樣的滋味，能讓這小子這般鐘情？
不是自稱不善飲麼？或許這啤酒與大唐的酒漿相近，隻是更清淡些？
畢竟李慶楓飲白酒時僅淺抿細品，喝這啤酒卻常仰首傾杯，倒與大唐的豪飲姿態無異。
望著杯中澄黃油亮的液體，絲絲涼氣繚繞而上，細密的氣泡不斷湧升，頂著一層雪白的浮沫。
李二忽然覺得，這模樣似與某樣慣見之物極為相似——除卻溫度迥異，其餘簡直如出一轍。
李慶楓笑吟吟舉杯迎向他：“二叔，我敬您。”
兩隻杯盞輕輕相碰，李慶楓仰首將自己那杯一飲而儘。
夏日的暑氣最是難熬，此時若能灌下一杯沁著冰珠的麥酒，便算得上是人間至樂。
若還要再添一重快意，那便是將杯中物換成冰鎮過的、滋滋冒泡的糖水了。
見李慶楓喝得暢快，李二也舉杯抿了一口。
冰涼的液體滑入喉間，先是一縷清苦，旋即漫開穀物焙烤後的香氣，最後才漾起一絲微醺的酒意。
幾種滋味層層交疊，他頭一回嘗這啤酒，竟未覺不適，反被那透徹的涼意激得渾身一振，索性將杯中餘酒一飲而儘。
“哈——果然痛快！”
他頓時懂了李慶楓為何偏愛此物。
這哪裡是酒，分明是驅散炎威的靈藥。
一杯落肚，周身的黏膩燥熱彷彿被唰地洗去，通體都輕快起來。
“如何？再來一杯。”
李慶楓笑著提起酒瓶，又為他斟滿。
“小郎君～這個苦苦的～不好喝～”
一旁的小公主兕子卻皺起鼻子，認真地糾正。
她上回便嘗過一點，隻覺得滿口澀味，實在想不通為何小郎君和阿耶會喜歡這等滋味。
“兕子，你嘗過了？”
李淑轉過臉，好奇地望著妹妹。
“嗯呐～嘗過啦～苦苦的～兕子不喜歡～”
**“李淑想試試麼？”
見李淑發問，李慶楓便笑著看向她。
李淑連忙搖頭：“我纔不要～”
既有兕子試過了，又說是苦的，她便半點興致也無了。
李慶楓揉了揉她的發頂，這小丫頭倒是聽勸。
“二叔二嬸是今夜便回，還是明早再動身？”
用飯時，李慶楓隨口問起。
先前說好隻遊玩一日，眼下期限已至，自然該回大唐了。
“怎麼？這般急著催我們走？”
李二斜睨他一眼，這話聽著倒有幾分逐客的意味。
“哪能呢，”
李慶楓笑道，“不過是早做安排。
若您二位明早纔回，我也好定個晨鐘，免得睡過了頭，誤了時辰。”
李二想了想，覺得在理，轉頭看向長孫氏。
她隻微微一笑，意思是由他定奪便是。
他略一沉吟：“飯後便回罷。
清晨趕路，終究倉促。”
“成，我知道了。”
李慶楓點頭應下。
“小郎君～我們今夜還釣魷魚麼？”
聽見父母不久便要離去，兕子急忙扯了扯李慶楓的衣袖。
昨晚釣魷魚的趣處她還念念不忘，真想再玩一回。
可阿耶阿孃走了，小郎君不知還會不會答應。
“明達還想釣？”
李慶楓彎下腰，含笑望著她。
“想～”
兕子答得毫不遲疑。
“那便釣。
等飯後歇息片刻，天色黑透，我們就去。”
“嗯！嗯！”
小公主頓時眉眼彎彎，隻盼著日頭快些沉下去。
飯後，李慶楓將李二、長孫氏並紅袖一道送回大唐。
折返後稍作休整，他便張羅起釣魷魚的物事來。
約莫玩了一個時辰，直到小公主們儘興，方纔收竿。
今夜榻上要多一個小人兒——李淑也要擠過來同睡，不肯再與阿姐一處。
李慶楓倒不覺為難，床榻足夠寬敞，李淑那樣小小一個，怎麼躺都容得下。
隻是真到了安置時，難題卻來了：三個小丫頭都想挨著他睡，可左右隻得兩個位置。
午間讓兕子趴在肚皮上睡尚可，夜裡卻不行。
最終，三個小姑娘自己商量出了法子：城陽年紀最長，今夜便讓著妹妹，乖乖睡到兕子外側，將貼近李慶楓的位置留給李淑與兕子。
不過說定了，明日便要輪到她來挨著小郎君。
李慶楓全程未曾插話，隻看她們嘰嘰咕咕地商議，竟也未起爭執，隻是奶聲奶氣地你一言我一語，便將事情定了下來。
一夜無話。
再睜眼時，晨光已浸透窗紗。
洗漱、用早膳、收拾停當，一行人登上了此程最後一座島嶼。
早飯時李慶楓便已交代，午飯後即啟程歸去。
遊玩了兩日有餘，雖不儘興，卻也夠了。
海上縱有千般樂趣，漂泊久了亦生倦意。
加之攜帶的飲食消耗將儘，確是歸返之時。
眾人雖有不捨，卻也未多言語。
連最活潑的兕子，也隻是仰起小臉，輕聲問了一句：
“小郎君～我們往後還會來這兒玩麼？”
得到了李慶楓的應允，小公主心滿意足地繼續享用早餐。
一行人剛踏上島嶼，便被眼前的景象所吸引。
“看呀——小郎君——你快看——”
最先發現動靜的是兕子，她指著沙灘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聲音裡滿是雀躍。
眾人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一隻臉盆大小的海龜正緩緩向著海水挪動。
“那是海龜，生活在海洋裡的龜類。”
李慶楓領著大家向那海龜走去，微笑著解釋。
“它爬得好慢哦。”
兕子嘀咕了一句，隨即又被彆的東西吸引了注意，“咦？它背上是什麼呀？怎麼一塊一塊的？是生病了嗎？”
湊近之後，她臉上的笑意轉為擔憂，仰頭望向李慶楓。
“不是生病。
那是藤壺，一種寄生在海洋生物身上的小生物。
如果不管它們，海龜會有危險。”
李慶楓的目光落在那些灰白色的附著物上，手指不自覺地動了動。
“小郎君，我們能幫幫它嗎？”
聽聞藤壺會危及海龜的性命，兕子立刻扯住了李慶楓的衣袖。
“當然，我正打算這麼做。”
李慶楓將兕子輕輕放下，取出隨身攜帶的沙鏟，上前穩住海龜，開始仔細清理它甲殼上的藤壺。
剷除這些頑固的附著物帶著一種奇特的解壓感，李慶楓的動作不疾不徐，心裡卻感到一陣舒暢。
眾人安靜地圍在一旁觀看。
待龜背上的藤壺被清理乾淨，李慶楓又將海龜翻了過來。
腹甲上果然也附著了一些。
他冇有停頓，繼續著手上的工作。
接著是四肢與頭部，每一處都經過細緻檢查，確保再無殘留後，他才鬆開手，任由那隻海龜緩緩爬向蔚藍的海水。
“海龜——再見啦——”
兕子踮起腳尖，朝著已冇入浪花中的身影用力揮手。
望著她天真爛漫的模樣，李慶楓心中泛起暖意。
這次出行，先是救助了海豚，又放歸了河豚，此刻又幫了這隻海龜。
連日來與這些海洋生靈的相遇，彷彿一場場溫暖的際遇。
餘下的時光與前兩日相仿，李慶楓隻允許大家在淺灘附近玩耍，不得靠近密林。
李儷質負責照看幾位小公主，李慶楓則獨自潛入海中，尋覓海產。
他記得島嶼背麵的礁石區頗為廣闊，那樣的環境往往是貝類繁衍生息的樂園。
果然如他所料，當李慶楓遊近那片嶙峋的礁石時，很輕易便發現了牡蠣與貽貝的身影。
他抽出小刀，將它們一個個從石壁上撬下——這些都是難得的美味。
差不多裝了半網兜，李慶楓感到有些疲憊，這才折返。
陪著小公主們又嬉戲了片刻，眾人才收拾心情，回到船上。
“小郎君，這些是什麼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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