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鋒芒------------------------------------------ 暗流,整個沈府像一口被蓋上了蓋子的鍋,表麵平靜,底下沸騰。。,麵前攤著那三十七本賬冊,旁邊放著一盞快要燃儘的油燈。燭火跳了幾下,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她已經連續看了六個時辰,眼睛酸澀得幾乎睜不開,但腦子裡的那根弦始終繃著。。:,沈萬財控製的“永昌號”根本不是真實存在的商號。在蘇州府的商戶登記冊上,根本冇有這家店的記錄。這意味著五千兩的“折讓”完全是憑空捏造——錢流進了沈萬財的口袋。,近三年沈家布莊的采購價格逐年上漲,但市場行情並冇有變化。以生絲為例,市價每斤一貫二百文,沈家賬上記的卻是一貫五百文。多出來的三百文,差額總計超過八千兩。,沈家在蘇州的三家布莊,有兩家已經連續兩年冇有向總號上繳利潤。賬麵上寫的是“經營不善,虧損”,但沈錦書翻看了這些店鋪的進銷存記錄,發現它們的實際銷量並不低。錢去了哪裡?:被沈萬財和他的同夥瓜分了。“顯而易見”的結論,而是證據——能在沈老夫人麵前、在官府麵前站得住腳的證據。,在紙上列了一個清單::. 永昌號是否存在?(去府衙查商戶登記). 生絲采購的真實價格?(找其他絲商詢價)
3. 兩家布莊的真實盈利情況?(查原始入庫單)
4. 沈萬財名下有多少房產、田地?(這些需要從彆處入手)
她把清單摺好,塞進袖子裡。
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
沈錦書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她走到窗邊一看,是福伯。老管家端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碗粥和兩碟小菜。
“大小姐,”福伯在門外說,“您一夜冇睡,老奴給您送點吃的。”
沈錦書開門讓他進來。
福伯把托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堆滿桌麵的賬冊,又看了一眼沈錦書眼底的烏青,欲言又止。
“福伯,有話直說。”
福伯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大小姐,老奴在沈家四十一年,有些事情,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說。”
“來福不是一個人跑的,”福伯的聲音很低很低,“他跑的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一輛馬車從後門出去。車上坐的不止一個人。”
“誰看見的?”
“看門的老趙。但他不敢說,是偷偷告訴老奴的。”
沈錦書的心一沉。“車上還有誰?”
“天太黑,看不清楚。但老趙說,那輛馬車上掛著一盞燈籠,上麵寫的是‘趙’字。”
趙。
沈錦書在腦子裡快速搜尋——蘇州姓趙的大戶,和沈家有生意往來的……隻有一個。
“趙家?”
福伯點了點頭。
趙家,蘇州第二大的絲綢商號,也是沈家多年的競爭對手。趙家的掌門人趙元朗,三十出頭,年輕有為,近幾年勢頭很猛,隱隱有超越沈家的趨勢。
如果沈萬財勾結的是趙元朗,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沈萬財是內鬼,趙元朗是外敵。裡應外合,吃掉沈家。
“這件事,老夫人知道嗎?”
福伯搖頭:“老奴不敢說。冇有證據,說了反而打草驚蛇。”
“您做得對。”
沈錦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她需要能量,需要保持清醒。麵前這碗粥,就是她繼續戰鬥的燃料。
“福伯,幫我做幾件事。”
“大小姐請說。”
“第一,幫我找一個靠譜的賬房先生,要信得過的,最好是外麵的人,不是沈家的老人。”
“老奴認識一個,姓陳,以前在蘇州府衙做過書吏,後來自己開了個賬房。人品端正,手藝也好。”
“第二,幫我查一下趙元朗最近在做什麼生意,有冇有和沈萬財有過接觸。”
“這個……老奴想辦法。”
“第三,”沈錦書放下粥碗,看著福伯的眼睛,“幫我查一下,我父親生病之前,最後見的人是誰。”
福伯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正常。
“老奴去辦。”
福伯走後,沈錦書把粥喝完,洗了把臉,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她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十八歲的麵容,二十歲的眼神。那張臉還帶著少女的稚氣,但眼睛裡的東西已經不是少女能有的了。
她把頭髮簡單地挽了個髻,插上一根銀簪,走出了院子。
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布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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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布莊
沈家在蘇州一共有三家布莊,分彆位於城東、城南、城北。沈錦書先去的是城東的“沈記東號”。
這是三家布莊裡最大的一家,位於蘇州最繁華的觀前街上。店鋪三開間門麵,門楣上掛著一塊金字招牌——“沈記綢布莊”。門口人來人往,看起來生意不錯。
但沈錦書走進去一看,就發現了問題。
店裡的客人不多,夥計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打瞌睡。貨架上的布匹擺放得亂七八糟,有的落滿了灰,有的被老鼠咬出了洞。
一個掌櫃模樣的人從裡間走出來,看到沈錦書,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堆起笑臉:“大小姐?您怎麼來了?”
這人姓王,是沈萬財安排的人。沈錦書在賬冊上見過他的名字——王誌遠,東號掌櫃。
“王掌櫃,我來看看生意。”沈錦書的聲音很平淡,“把近三個月的銷售記錄給我看看。”
王誌遠的笑容僵了一下。“大小姐,這……這不太方便吧?店裡的賬目都是按月送到總號的,您要看的話——”
“我現在就要看。”
王誌遠的臉色變了。他看了看沈錦書身後,發現她隻帶了一個丫鬟,冇有帶彆人,膽子又大了起來。
“大小姐,不是小的不給您看,”他賠著笑臉,“隻是這店裡的規矩,賬目隻有老爺和族叔能看。您一個姑孃家——”
“我祖母說了,”沈錦書打斷他,“沈家的生意我都可以過問。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老夫人。”
王誌遠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當然知道沈老夫人給了沈錦書查賬權——訊息昨天就傳遍了整個沈家。但他冇想到這個十八歲的姑娘真的會來查。
“去拿。”沈錦書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誌遠咬著牙,對身後的夥計使了個眼色。那夥計跑進裡間,不一會兒抱出一摞賬本。
沈錦書在櫃檯前坐下,翻開賬本。
和總號的賬目一樣,這裡的數字也是假的。銷售記錄上寫的數字和她在總號看到的對不上——總號收到的月報說東號賣了三千兩,這裡的原始記錄顯示賣了五千兩。多出來的兩千兩,被“損耗”“折讓”等各種名目吃掉了。
她不動聲色地翻完賬本,抬頭看王誌遠。
“王掌櫃,東號去年全年營收是多少?”
“回大小姐,一萬八千兩。”
“毛利呢?”
“三千六百兩。”
沈錦書點了點頭,站了起來。“王掌櫃,我要盤點庫存。”
“什麼?”
“盤點庫存。把庫房裡的布匹全部清點一遍,我要知道實際數量和賬麵上對不對得上。”
王誌遠的臉色徹底白了。
“大小姐,這——這庫房又臟又亂,您一個姑孃家——”
“我說,盤庫存。”
沈錦書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王誌遠張了張嘴,最終冇敢再說什麼。他帶著沈錦書穿過店鋪後麵的一條窄廊,來到一個很大的庫房前。庫房的門上掛著一把大鎖,他掏出鑰匙,手有點抖。
門開了。
一股黴味撲麵而來。
沈錦書捂著鼻子走進去,眼前的景象讓她倒吸了一口涼氣。
庫房很大,足有兩三百平方,裡麵堆滿了一匹匹的布。但大部分佈匹都發黴了——綠色的黴斑爬滿了布麵,有的地方甚至長出了白色的絨毛。地上有老鼠屎,角落裡有一窩剛出生的小老鼠,吱吱地叫著。
“這些布放了多久?”沈錦書問。
王誌遠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掉。“有——有一年多了。”
“一年多的布,不發黴纔怪。”沈錦書走到庫房深處,翻看堆在最裡麵的布匹。那些布發黴得更嚴重,有的已經完全看不出原來的顏色,用手一碰就碎成了粉末。
“這些呢?”
“那——那些是三年多的。”
沈錦書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王誌遠。
“王掌櫃,賬上寫著庫存布匹價值八萬兩。你覺得這些發黴的布,能值八萬兩嗎?”
王誌遠的腿在發抖。
“我給你三天時間,”沈錦書說,“把這些庫存全部清理出來,分門彆類登記造冊。好的布、發黴的布、完全不能用的布,分開統計。三天後我來拿結果。”
“大小姐——”
“做不到的話,”沈錦書看著他,“我就換一個能做到的人來做掌櫃。”
她轉身走出了庫房,留下王誌遠一個人站在一堆發黴的布裡,臉上的表情比那些黴斑還難看。
走出布莊,丫鬟青蘿跟在沈錦書身後,小聲說:“大小姐,您真厲害。王掌櫃的臉都綠了。”
沈錦書冇有笑。
她一點都不覺得厲害。盤點庫存、清理積壓,這是任何一個現代企業管理者都會做的事情。但在這裡,在唐代的蘇州,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做這些事情,就被稱為“厲害”。
這說明沈家的問題有多嚴重。
“青蘿,下一家。”
“大小姐,您不歇一會兒?”
“冇時間歇。”
她們去了城南的沈記南號,又去了城北的沈記北號。情況和東號大同小異——賬目作假、庫存積壓、掌櫃懈怠。南號的掌櫃姓劉,態度比王誌遠更差,直接說“大小姐看不懂這些,不如回去繡花”。沈錦書冇有和他爭辯,隻是記下了他的名字,在心裡畫了一個叉。
三天。她給自己三天時間,把三家布莊的情況摸清楚。
三天後,她要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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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密謀
同一時間,沈萬財在城西的一間茶樓裡。
這間茶樓名叫“聚賢閣”,是趙元朗的產業。二樓雅間,窗戶對著大街,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和車馬。如果有人來找,也能第一時間發現。
沈萬財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壺上好的碧螺春,但他一口都冇喝。
他對麵坐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錦袍,麵容俊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這人是趙元朗的幕僚,姓陳,人稱陳先生。
“陳先生,”沈萬財的聲音壓得很低,“沈錦書那個丫頭開始查賬了。今天去了東號,盤了庫存。”
陳先生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不是說她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閨閣女子嗎?”
“她以前確實是,”沈萬財咬牙切齒,“但自從落水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似的。說話、做事、眼神,完全不一樣。”
“哦?”陳先生放下茶杯,眼睛眯了起來,“怎麼個不一樣法?”
沈萬財把前天沖喜的事說了一遍,又把沈錦書在賬房的表現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番。
陳先生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有點意思,”他自言自語,“落水之後性格大變……這不是中了邪,就是……”
他冇有把後半句說出來,但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陳先生,現在怎麼辦?”沈萬財急了,“她要是繼續查下去,遲早會查到我們頭上。趙老闆那邊——”
“趙老闆讓你穩住,”陳先生打斷他,“不要輕舉妄動。那個丫頭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可是她已經——”
“她已經什麼?查了幾本賬?盤了一次庫存?”陳先生冷笑一聲,“沈萬財,你在沈家經營了兩年,不會連這點底氣都冇有吧?賬目你可以說是手底下人做的,庫存你可以說是市場不好。她一個丫頭片子,能拿你怎麼樣?”
沈萬財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但還是不放心。
“那……下毒的事呢?來福跑了,王家那個大夫也跑了,但要是被人查出來——”
“查不出來的,”陳先生淡淡地說,“來福和王大夫已經不在蘇州了。就算他們被抓到,也查不到你頭上。”
沈萬財鬆了口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過,”陳先生又說,“那個丫頭不能留太久。她太聰明瞭,聰明得不像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沈萬財的手一抖,茶杯裡的茶水灑了出來。
“您的意思是——”
“先不急,”陳先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讓她再蹦躂幾天。等她放鬆警惕,我們再動手。”
“怎麼動手?”
陳先生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陰冷的笑容。
“你不是說她在查賬嗎?那就讓她查。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沈萬財不明白。
“她一個姑孃家,擅自闖進賬房、盤點庫存、訓斥掌櫃,這些事情傳出去,外麵的人會怎麼想?”陳先生慢慢說,“沈家的族人會怎麼想?沈老夫人會怎麼想?”
沈萬財的眼睛亮了起來。
“你是說,讓族人給她施壓?”
“沈家的族老們最看不慣的就是女人插手生意,”陳先生說,“你隻需要在他們耳邊吹吹風,讓他們覺得沈錦書是在‘牝雞司晨’、‘敗壞門風’。到時候,不用你動手,族老們就會去找沈老夫人告狀。”
“高,實在是高。”沈萬財豎起大拇指。
陳先生冇有理他的恭維,轉身走出了雅間。
下樓的時候,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不是得意,不是冷酷,而是一種審視。
他在想沈錦書。
落水後性格大變,從一個溫順的閨閣女子變成了一個敢在眾人麵前頂撞長輩、敢闖賬房查賬的“女強人”。這種轉變,他在某個地方見過。
在他穿越之前。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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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同盟
沈錦書回到沈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她在三家布莊走了一天,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但她的腦子冇有停——三家布莊的問題她已經摸清了,接下來要做的就是解決方案。
“大小姐,”青蘿迎上來,“福伯帶了一個人來了,說是您要的賬房先生。在花廳等著呢。”
沈錦書洗了把臉,換了身衣裳,快步走向花廳。
花廳裡坐著兩個人——福伯和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麵容清瘦,眼睛不大但很亮,坐在那裡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標尺。
“大小姐,”福伯站起來,“這位是陳明遠陳先生。以前在蘇州府衙做書吏,管的就是商戶登記和稅務。後來自己開了個賬房,在蘇州城也算小有名氣。”
陳明遠站起身,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草民見過大小姐。”
“陳先生不必多禮,”沈錦書在主位上坐下,“福伯應該和您說了,我想請您幫忙查賬。”
“福伯說了,”陳明遠點頭,“但草民有個規矩——隻做正當生意,不做昧心之事。”
“放心,”沈錦書說,“我要您查的,正是昧心之事。”
她把沈家賬目的大致情況說了一遍,冇有隱瞞,也冇有誇大。陳明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讓她意外的問題。
“大小姐,草民想問一句——您查這些,是為了什麼?”
“為了保住沈家。”
“保住沈家?”陳明遠看著她,“大小姐,草民說句不好聽的。沈家的生意現在已經爛到了骨子裡,不是查幾本賬就能救回來的。您就算找到了沈萬財侵吞家產的證據,把他趕走了,沈家的窟窿還在。那些庫存布匹已經發黴了,那些壞賬已經收不回來了,那些流失的客戶也不會自動回來。”
沈錦書看著他,心裡對這個賬房先生刮目相看。
這個人不是那種隻會記賬的賬房先生,他有全域性觀,能看到問題的本質。
“陳先生,”沈錦書說,“您說的對。查賬隻是第一步。第二步是清理庫存,回籠資金;第三步是整頓店鋪,重建信譽;第四步是開拓新業務,找到新的增長點。”
陳明遠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些……是大小姐自己想出來的?”
“是。”
陳明遠盯著她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十八歲的姑娘。
“大小姐,”他最終說,“草民願意幫您。不要工錢,隻要一個承諾。”
“什麼承諾?”
“如果您真的能救活沈家,請給草民一個機會,讓草民看看,一個被女人救活的商號,能走多遠。”
沈錦書伸出手:“成交。”
陳明遠看著她的手,愣了一下——唐代冇有握手的禮節。但他很快明白了,伸出手,和她握了一下。
“草民什麼時候開始?”
“明天。”
“好。”
陳明遠走後,福伯留了下來。
“大小姐,”老管家的表情有些凝重,“老奴查到了一些事情。”
“說。”
“老爺生病之前最後見的人,是沈萬財。”
沈錦書不意外。
“還有一件事,”福伯的聲音更低,“老奴去查了趙元朗,發現他最近在大量收購生絲。收購的量比他往年多了三倍。”
“三倍?”沈錦書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要那麼多生絲做什麼?”
“老奴也打聽了,說是他接到了朝廷的一筆大訂單——給北方邊軍做冬衣。”
沈錦書的腦子飛速運轉。
給邊軍做冬衣,需要大量的布匹和棉花。趙元朗是做絲綢的,不是做棉布的——他怎麼接棉衣訂單?
除非……他轉手把訂單賣給彆人。
或者,他根本不是自己接的訂單,而是想搶沈家的訂單。
“福伯,沈家和朝廷有生意往來嗎?”
“有。老爺在世的時候,每年都會接一些軍需訂單。去年老爺病重,這些訂單就被趙家搶走了不少。”
沈錦書站了起來,在花廳裡來回走了幾步。
她隱約看到了一條線——沈萬財侵吞沈家資產,讓沈家資金鍊緊張;趙元朗搶走沈家的客戶和訂單,進一步壓縮沈家的生存空間;同時有人在給父親下毒,讓沈家群龍無首。
這是典型的“圍獵”——內外勾結,分步蠶食。
而沈家的獵物,就是她自己。
“福伯,”沈錦書停下腳步,“幫我查一下,朝廷今年的軍需訂單什麼時候開始招標。”
“大小姐,您是想……”
“既然趙元朗能搶沈家的訂單,那沈家也能搶他的。”
福伯看著沈錦書,老眼裡閃過一絲光亮。
“老奴這就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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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節 對峙
第三天,沈錦書再次去了沈記東號。
王誌遠已經按要求把庫存清點好了。好的布匹價值不到兩萬兩,發黴的布匹價值四萬多兩,完全不能用的布匹價值一萬多兩——和賬麵上的八萬兩庫存相比,縮水了一半以上。
“王掌櫃,”沈錦書看著那份清單,“這些布是怎麼發黴的?”
“這……庫房潮濕,小的也是冇辦法。”
“庫房潮濕?”沈錦書冷笑,“觀前街上的鋪麵,庫房怎麼可能潮濕?我在庫房裡看過,屋頂有洞,下雨的時候會漏水。這些洞是什麼時候有的?”
王誌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三年前就有了,”沈錦書替他說,“福伯告訴我,三年前你就跟總號申請過修屋頂,總號批了銀子,但屋頂一直冇修。那筆銀子去了哪裡?”
王誌遠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白”來形容了,幾乎是透明的。
“大——大小姐——”
“我給你兩個選擇,”沈錦書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你承認貪汙了修屋頂的銀子,把銀子吐出來,自己離開沈家。第二,我報官,讓官府來查。”
王誌遠的腿一軟,跪了下來。
“大小姐,小的錯了!小的不該貪那筆銀子!小的還,小的全都還!”
“還有呢?”
“還有……還有……”
“還有做假賬、虛報損耗、吃回扣,”沈錦書一字一頓,“這些事,你一件一件說清楚。”
王誌遠跪在地上,像倒豆子一樣把沈萬財讓他做的事情全說了出來。做假賬是沈萬財的主意,虛報損耗也是沈萬財教的,吃回扣的大部分銀子也交給了沈萬財。他隻是一個小嘍囉,真正的大魚是沈萬財。
“這些事,你能作證嗎?”
王誌遠猶豫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能。”
“好,”沈錦書站起身,“你寫一份認罪書,把沈萬財指使你做的事情全部寫清楚。寫完了,你可以走。但如果你敢跑——”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一個時辰後,沈錦書手裡多了一份認罪書。上麵詳細記錄了沈萬財如何指使王誌遠做假賬、虛報損耗、侵吞貨款,總金額超過三萬兩。
她拿著這份認罪書,回到了沈府。
沈老夫人在正廳等她。
“查到了?”
“查到了。”沈錦書把認罪書遞過去。
沈老夫人看完,臉色鐵青。
“三萬兩,”她的聲音在發抖,“三年,三萬兩。他還做了什麼?”
“還有一件事,”沈錦書說,“來福下毒的事,也和沈萬財有關。王誌遠說,沈萬財曾經在酒後說過,他‘遲早要讓沈萬良去見閻王’。”
沈老夫人的手猛地握緊,認罪書被捏出了褶皺。
“去叫沈萬財來。”
但沈萬財冇有來。
他跑了。
福伯帶人去他府上的時候,已經人去樓空。家眷還在,但他本人不見了。仆人說,老爺今天一早出門,說去談生意,就再也冇回來。
沈錦書站在沈萬財空蕩蕩的書房裡,看著桌上散亂的紙張。有一張紙上寫著幾個字——“蘇州府衙,顧衍之。”
顧衍之?
這個名字她冇聽過。
但她有一種直覺,這個名字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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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節 懸念
沈萬財跑了。
這個訊息像一顆炸彈,在沈府炸開了鍋。族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沈錦書逼得太緊,有人說沈萬財本來就不是好東西,還有人暗中幸災樂禍——沈家的水越渾,他們越能摸到魚。
沈老夫人在正廳召集族人開會。
沈錦書站在她身後,一言不發。
“萬財的事,我已經報官了,”沈老夫人宣佈,“官府會追查他的下落。從現在起,沈家的生意由錦書暫管。”
話音剛落,就有人跳了出來。
“母親!”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站起來,是沈家的族老之一,沈萬良的堂叔沈萬鬆,“錦書一個未出閣的姑娘,怎麼能管生意?這不合規矩!”
“規矩?”沈老夫人冷冷地看著他,“萬財在沈家侵吞了三年,你那時候怎麼不講規矩?”
沈萬鬆的臉漲得通紅:“那是兩碼事!”
“在我看來是一碼事,”沈老夫人說,“萬財是男人,但他做的事是畜牲做的。錦書是女人,但她做的事是男人都做不到的。這個家,現在隻有她能撐起來。”
族人們麵麵相覷,冇人再敢說話。
散會後,沈錦書回到自己的院子。
青蘿幫她打來熱水,她洗了臉,坐在窗前發呆。
三天。從穿越到現在,隻過了三天。但感覺像是過了三年。
她已經做了很多事情——阻止了沖喜、查了賬目、盤了庫存、逼退了王誌遠、拿到了認罪書、逼走了沈萬財。但她也知道,真正的戰鬥纔剛剛開始。
沈萬財背後是趙元朗,趙元朗背後是誰?她還不清楚。
父親的毒是誰下的?沈萬財跑了,來福跑了,王大夫跑了,但下毒的真凶還冇有找到。
沈家的生意千瘡百孔,庫存積壓、資金緊張、信譽受損,她需要多長時間才能把這些窟窿填上?
還有那個名字——顧衍之。
她拿起從沈萬財書房找到的那張紙,上麵寫著“蘇州府衙,顧衍之”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
這個顧衍之是誰?是沈萬財的同夥,還是他要去找的人?
“青蘿,”沈錦書叫來丫鬟,“去幫我打聽一個人。”
“誰?”
“顧衍之。”
青蘿領命而去。
沈錦書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月光灑在樹上,樹葉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她想起了現代的自己——那個永遠在加班的投行女魔頭,那個把全部生命都押在工作上的女人。她曾經以為,隻要夠努力、夠聰明、夠狠,就能掌控一切。
但現在,在這個陌生的古代,她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就能解決的。
她需要盟友。
她需要時間。
她還需要運氣。
窗外,一聲貓頭鷹的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從院牆外麵傳來的,低沉而清晰。
“沈錦書。”
她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月光下,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人影站在院牆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鬥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像暗夜裡的兩顆星。
“你是誰?”沈錦書問。
那人冇有回答,而是從院牆上跳了下來,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
然後,他掀開了鬥篷的帽子。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輪廓分明,眉眼間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清雋。但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不是讀書人該有的——太銳利,太深沉,像是能看穿一切。
“顧衍之,”他說,“監察禦史。”
沈錦書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就是這個名字。
“沈大小姐,”顧衍之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我有個案子,需要你配合調查。”
“什麼案子?”
“沈萬財侵吞沈家家產案,”顧衍之說,“還有——沈萬良中毒案。”
沈錦書看著他,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
這個人是敵是友?
他來調查沈萬財,是真的查案,還是另有所圖?
他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她的院子裡?
“顧大人,”沈錦書平靜地說,“深夜翻牆進入女子閨院,這不太符合朝廷命官的身份吧?”
顧衍之笑了。
“沈大小姐在轎前頂撞長輩、闖賬房查賬、逼退掌櫃、逼走族叔,這些事也不像一個閨閣女子該做的。”
兩人對視。
月光下,兩個人影對峙著,像兩柄出鞘的劍。
“你想查什麼?”沈錦書問。
“真相,”顧衍之說,“所有的真相。”
“那你要失望了,”沈錦書說,“真相這種東西,往往比想象中更複雜。”
“我喜歡複雜的東西。”
沈錦書看著他,突然笑了。
“顧大人,”她說,“請坐。我們慢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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