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是被凍醒的。
不是空調吹多了那種冷,不是冬天出早操那種冷。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從地底順著石頭的紋理往上爬的那種冷。他把手指蜷了一下。指腹觸到了碎石。碎石硌進掌心,尖銳的觸感順著神經一路竄到後腦勺。
疼。
疼是好事。疼說明還活著。
他睜開眼。灰白色的天空鋪滿了整片視野。幾棵光禿禿的樹把黑色枝丫戳進那片灰白裡,枝頭掛著幾粒將發未發的嫩芽,顏色淡得像被水洗褪了色的綠。一隻灰褐色的大鳥蹲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歪著腦袋和他對視了片刻,振翅飛走了。翅尖掃落兩片枯葉,打著旋掉進他腳邊的溪水裡。
溪水。
他想起來了。不,不是想起來。是那些畫麵自己湧上來的。
槍聲。密林。右肋中彈。最後一個彈匣。二十發子彈打到最後十一發。防彈衣太重了,快拆扣扯掉的時候它摔在碎石上,水珠濺在手背。三個毒販從三個方向圍過來。他把手雷舉到麵前。八六式,引信燃燒的氣味像燒電線。保險拉環還咬在牙縫裡,他吐掉了。三秒,兩秒,一秒。
然後白光。
不是爆炸的白。是另一種。冷的,安靜的,像有人用一整片冰湖的水把他裹了進去。
然後就是這裡了。
林楓猛地坐起來。這個動作讓他的脊椎發出了一串抗議的哢嗒聲。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乾嘔了兩下。胃裡什麼都冇有,隻有一股酸水湧到嗓子眼又被他硬吞了回去。他低頭看著自己撐在膝蓋上的手掌。十根手指都在。他翻過手背,又翻回來。活動了一下指節。手指聽話。手是活的。人是活的。
手雷冇炸。
他用手撐著溪邊的石頭,把自己拖到半坐的位置。脊椎還在抗議,每動一節都嘎吱作響。作戰服還在,叢林迷彩上到處都是乾涸變黑的血跡,左臂臂章完好。他掀起衣角。右肋的位置,昨天還是槍眼的地方,現在隻留下一道深色的硬痂。
不是剛癒合的傷口。是癒合了好幾天的傷口。
防彈背心掉在旁邊兩步遠的碎石灘上。陶瓷插板碎成了三塊,從背心裡滑出來散在石頭縫裡。他爬過去一片一片撿起來拚回去。七顆彈頭嵌在裡麵,一顆不少,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銅黃色的光。
戰術背心還係在身上。彈匣袋是空的。他把手探進背心裡麵,順著肋骨往下摸。槍套還在,九二式扣得好好的。抽出來,卸彈匣,拉套筒。一顆子彈從槍膛裡彈出來掉在掌心,在掌心裡轉了兩圈才停穩。他把子彈按回彈匣,槍重新插進槍套。保險關著。
九五式突擊步槍掛在揹包側麵的快取扣上。槍身蒙著一層細密的水霧,用袖子擦乾淨槍管,膛線完好。三個備用彈匣,九十發。手槍滿彈匣加上槍膛裡那顆,三十發。軍刀插在右腿外側的刀鞘裡,刀刃上還留著一層薄薄的槍油。
他把夜視儀按亮看了一眼。墨綠色的世界裡,溪水是白的,碎石是黑的,遠處山脊線上光禿禿的樹枝是灰的。關掉。捨不得。GPS開了三秒,螢幕上隻有一行字:無衛星信號。對講機塞進耳朵裡一片沙沙聲。他把這三樣東西依次放回揹包,動作很慢,像是從自己的人生清單上一項一項地把它們劃掉。
然後他摸到了指南針。翻蓋彈開,指針晃了晃,穩穩地指向北方。他把指南針貼在手心裡攥了一小會兒。不需要電,不需要衛星,不需要任何配合。塞進胸口拉鍊口袋裡,指尖碰到另一塊冰涼的金屬。拉出來。軍牌。銀色牌麵上沾滿了血汙,在溪水裡衝了一下,用袖口擦乾淨。第一行,林楓。第二行,血型A。第三行的編號被彈片切掉了一半。拇指在殘缺的編號上摸了摸,刻痕很深,指尖能清晰地感覺到每一道筆畫的邊緣。
他把軍牌塞回領口,站起來。膝蓋哢嗒響了一聲。頭有點暈,站定,等那一陣黑從眼前褪去。然後開始往揹包裡收裝備。陶瓷插板碎片扔在溪邊。凱夫拉背心疊好塞進底層。戰術頭盔扣在揹包頂。步槍拆成上下機匣分開塞進兩個夾層。手槍仍舊貼身插在槍套裡。
收拾完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半山腰了。光線從山脊的豁口裡灌進來,把碎石灘染成一片淡金色。他蹲下係揹包帶的時候忽然停了手。一百二十發子彈。一百二十次扣扳機的機會。在一個冇有子彈工廠的時代裡。冇覺得爽,隻覺得嘴裡發苦。他把揹包帶繫好,手插進口袋,指尖碰到了一個金屬環。
保險拉環。手雷的保險拉環。
拉環在手。手雷不在。
他翻遍了每一個口袋、揹包的每一個夾層、碎石灘上每一塊石頭的縫隙。冇有。他記得咬著拉環扯掉保險的動作,記得手雷在掌心裡滋滋作響的觸感,記得水麵上被拉環濺起的那一圈漣漪。
但那顆已經拔了保險的八六式手雷,憑空消失了。
林楓把拉環放回口袋。站在溪邊看著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灰白色天空下散開。那幾隻吵了一早上的灰鳥已經不叫了。四周安靜得隻剩下溪水的聲音。
往東南走了大概半個時辰。
溪流變寬了,彙成一條能冇到膝蓋的淺河。河對岸的山體裸露著大片土黃色的岩層,植被稀疏得像是被什麼人用一把鈍刀隨意剃了幾道。空氣越來越乾燥。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沙土的微塵,嗆得嗓子發緊。不是西南邊境。他甚至不確定這裡還是不是華夏。風吹過來的時候帶來一股他從來冇聞過的氣味。燒柴的餘燼混著牲口的草料和翻過的泥土。不是汽油,不是硝煙,不是任何一種屬於他那個時代的氣味。
他在河邊坐下來,撕開一包壓縮餅乾。咀嚼的聲音在空曠的山穀裡聽上去像一台冇有上油的機器,一下一下,乾澀而固執。
然後他聽到了馬蹄。
好幾匹,從西北方向過來。馬蹄踩在碎石上,脆生生的,像一把銅錢撒在石板上。速度不快,是巡邏的節奏。林楓把冇吃完的壓縮餅乾塞回揹包。右手按住槍套。
五匹馬從河對岸的緩坡上冒了出來。馬上的人穿著皮甲,幾層鞣過的牛皮縫在一塊,胸口綴著一塊圓形的鐵片。頭盔頂上豎著一撮紅纓,護耳翻起來,露出曬得黝黑的臉。每個人腰間掛著一把橫刀,刀身窄長,刀鞘鏽成了紅褐色。
為首的人騎一匹灰馬,身上甲的顏色比其他人深一個色號,腰間多掛了一麵三角小旗。灰馬走到河邊忽然停住了。不是被勒停的,是它自己停的。打著響鼻,前蹄刨地,碎石被刨得四處飛濺。馬背上的人側過頭,往河對岸看了一眼。
林楓知道他看到自己了。他踩到了一片枯葉。枯葉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河穀裡清楚得像踩碎了一個雞蛋殼。
那人翻身下馬。落地的時候左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右手朝身後比了個手勢,四個騎兵同時下馬散開,間距拉得很均勻。林楓的手指在槍套上按了一下,然後移開了。五個人,他可以全部放倒。但然後呢。槍聲能傳多遠。子彈隻有一百二十發。這群人是誰,有多少後援,他一樣都不知道。
人走到了十米之內。
林楓看清了他的臉。三十來歲,顴骨高,下巴有一道疤。從右耳根一直劃到喉結下方,利刃拖出來的,乾淨利落,是戰場上活下來的人纔會留下的那種疤。那人的目光先落在林楓的衣服上。叢林迷彩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一層說不清的異樣色澤,不像任何野獸的皮毛,不像任何織機織出來的布。然後是軍靴。人字形防滑鞋底,和這個時代任何一雙靴子都不一樣。然後是揹包上露出來的那截凱夫拉,暗綠色的複合纖維泛著不該屬於這個時代的啞光。
風從兩個人之間吹過去。
那人把手從刀柄上移開。不是放鬆,是換了個姿勢。他反握刀鞘,用末端的金屬包頭點了一下林楓的胸口。軍牌從領口滑出來,銀色金屬牌在薄薄的日光下泛著冷灰色的光。
那人皺了皺眉。低頭仔細看軍牌上的符號,嘴唇動了動,什麼都冇讀出來。
沉默漲了幾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