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512章

武德九年三月的長安，春意已濃。渭河兩岸的柳樹綠成了一片煙，桃花、杏花開得滿山遍野。城裏人脫下了棉襖，換上夾衫，連空氣裡都飄著懶洋洋的味道。

皇帝李淵也坐不住了。

武德九年三月初六，這一天，天氣晴好，李淵決定去昆明池轉轉。

昆明池，在長安城西南，是漢武帝時代挖的人工湖。那會兒漢武帝想打昆明國，練水軍，就挖了這個大池子，方圓四十裡，能停戰船。到了唐朝，昆明池早就不練水兵了，變成了皇家園林。池水清澈，湖邊種滿了花木，還有成群的錦鯉。每年春天，李淵都會去那裏散散心，看看風景，釣釣魚。

鑾駕出了城，沿著官道往西南走。太子李建成、秦王李世民、齊王李元吉都跟著，這種皇家出遊，兒子們哪能不陪？一路上，李淵心情不錯，掀開車簾看外麵的麥田，綠油油的，長勢喜人。

“今年的麥子不錯，”他對身邊的裴寂說，“看來是個豐年。”

裴寂笑著附和：“陛下洪福齊天，風調雨順。”

李淵笑了笑，目光掃過騎在馬上的三個兒子。李建成一馬當先，走在鑾駕前麵，威風凜凜；李世民緊跟在後麵，麵無表情，看不清在想什麼；李元吉落在最後，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

這三個兒子，各有各的心思。李淵心裏清楚，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煩心事，隻想好好玩一天。

昆明池到了。

湖邊已經搭好了帳篷，鋪好了地毯，擺上了茶點。李淵下了車，沿著湖邊的石子路慢慢走。湖水碧綠，微風吹過，波光粼粼。幾隻白鷺在淺水裏覓食，見人來，撲稜稜飛起，在藍天白雲下畫出一道漂亮的弧線。

“好景緻。”李淵讚歎。

他讓侍衛取來釣竿，坐在湖邊釣魚。魚漂在水麵上輕輕晃動，半天不見動靜。李淵也不急，就那麼坐著，望著遠處終南山的輪廓發獃。

李建成走過來，蹲在他身邊：“父皇，釣到了嗎？”

“沒。”李淵搖搖頭，“魚不咬鉤。”

李建成笑道：“父皇心不靜，魚自然不咬鉤。”

李淵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李世民也走過來，站在另一邊，手裏端著一杯茶：“父皇，喝口茶吧。”

李淵接過茶，抿了一口，忽然問：“你們兩個，最近忙什麼呢？”

李建成說：“兒臣在東宮讀書，處理政務。”

李世民說：“兒臣在府中練兵。”

“練兵？”李淵放下茶杯，“練什麼兵？”

李世民頓了頓，說：“十二軍例行操練，兒臣身為天策上將，不敢懈怠。”

李淵沒再追問。他當然知道李世民在練什麼兵，也知道李建成在做什麼準備。但他不想在今天說這些。

“行了，你們去玩吧。讓朕一個人待會兒。”

兩個兒子對視一眼，各自退下。

李淵繼續釣魚。魚漂還是不動。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太原，自己也喜歡釣魚。那時的日子多簡單啊，帶兵、打仗、喝酒。不用操心誰跟誰爭，不用算計誰跟誰鬥。

現在呢？皇帝當了九年，天下打下來了，可心裏卻比打仗時還累。

魚漂動了。李淵猛地提竿，一條巴掌大的鯽魚甩著尾巴被拉出水麵。

“好！”旁邊的侍衛齊聲喝彩。

李淵笑了，把魚放進水桶裡，對身邊的內侍說：“晚上讓禦膳房燉了，朕要喝魚湯。”

日頭偏西，鑾駕開始往回走。李淵靠在車裏的軟墊上，閉著眼睛打盹。車簾外的光線忽明忽暗，馬蹄聲有節奏地響著，像是催眠曲。

三月初八，李淵回到長安。

這次春遊，看起來平平常常，史書上隻記了七個字：“上幸昆明池；壬辰，還宮。”

但這七個字背後，藏著多少暗流，隻有當事人知道。

李建成在昆明池邊，曾經悄悄對元吉說：“你看父皇，還有心思釣魚。”

李元吉冷笑：“他以為釣幾條魚，咱們兄弟就能和好如初？”

李建成嘆了口氣：“不管怎樣，他畢竟是咱們的父親。”

李元吉不以為然：“父親？坐在那把椅子上，就沒有父親。”

李建成沉默了。

李世民那天在昆明池，什麼都沒說。回來後，他召集天策府諸將，密議到深夜。

房玄齡問他：“殿下，陛下今日可有什麼暗示？”

李世民搖搖頭：“沒有。父皇隻是釣魚。”

“釣魚？”房玄齡皺眉。

“對，釣魚。”李世民站起身，走到窗前，“他釣他的魚，我們辦我們的事。”

窗外，夜色如墨。

當年的那一日，唐朝開國皇帝釣魚，太子和秦王還在演戲。但所有人都知道，戲快演不下去了。四月以後，東宮和秦府的矛盾徹底激化，連最後的遮羞布都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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