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89章

武德八年二月，吐穀渾寇疊州，蔣善合馳援解圍；同月，突厥、吐穀渾請互市，牛羊成群湧入中原。三月，段德操仍在夏州城外，等待梁師都的最後答覆。四月春深，關中麥浪滾滾，百姓正忙於春耕。然而，西陲的烽火，又一次燃起，此次是黨項騎兵突襲了唐朝渭州。

黨項進攻渭州之前，這個族群的歷史可以追溯至南北朝時期。他們是西羌的一支，早期的居住中心在今青海省東南部、甘肅南部以及四川西北部一帶，通常被稱作黨項羌。

當時的社會形態還處於部落聯盟階段，沒有形成統一的政權，其中較為強大的部落有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拓跋氏等，拓跋氏後來逐漸成為黨項部落中的首領部落。

北周時期，黨項開始有零散部落與中原政權接觸，至隋朝時，隨著中原王朝勢力的向西擴充套件，不少黨項部落曾短暫內附，但邊境的侵擾也時有發生。隋末天下大亂，中原王朝對邊疆控製力減弱，黨項各部落趁機逐漸壯大，活動範圍也向東、向南有所擴充套件。

到了唐朝初年，他們已經成為威脅關中以西邊境的重要力量，因此才會在武德年間頻繁與唐軍發生衝突。

四月初九日。

渭州城頭，守卒正懶洋洋地曬著太陽。春耕已畢，麥苗青青，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平靜。

忽然，一名斥候連滾帶爬地衝上城樓：

“報——！黨項騎兵！約兩千騎，已過隴山，正朝渭州而來！”

守將霍達霍然起身。此人年過四旬，麵容黝黑，是隴右老卒，從隋末亂世一路廝殺過來，深知黨項人的習性。

“多少人？”

“約兩千。”

霍達眉頭緊鎖。渭州守軍不過千人，兩千黨項騎兵，若強攻，未必能守。

但他沒有退路。

“傳令：四門緊閉，烽燧點燃！急報岷州、扶州，請援兵！”

城頭狼煙衝天而起。

隴山以西，黨項大營內。

領軍者是個三十齣頭的壯漢，名叫拓跋赤辭，正是去年三月寇鬆州的那個黨項首領。他身披皮裘，腰懸彎刀，滿臉橫肉，一雙眼睛卻透著狡黠。

“將軍，”副將道，“咱們不是跟唐人有互市嗎？怎麼又來打渭州？”

拓跋赤辭冷笑：“互市？那是突厥人和吐穀渾人的買賣，跟咱們黨項有什麼關係？”

他策馬上前，望向東方隱隱可見的渭州城，緩緩道：

“去年我在鬆州吃了虧，蔣善合那個老匹夫，殺了我幾百人。這筆賬，我一直記著。”

“可那是鬆州，這是渭州……”

“渭州怎麼了？”拓跋赤辭打斷他，“渭州守軍少，比鬆州好打。打下渭州，搶他孃的糧草布帛，再撤回去。等唐人的援兵到了，咱們早就進山了。”

副將仍有疑慮：“可萬一唐軍追得緊……”

拓跋赤辭哈哈大笑：“追？咱們黨項人從小在山裏長大，唐軍那些騎兵，進了山就是送死。讓他們追！”

他揮手下令：“傳令：明日拂曉，攻城！”

渭州的烽煙，數日後傳入長安。

太極殿中，李淵麵色鐵青。案上攤著兩份軍報：一份是渭州告急，一份是段德操從夏州發來的，梁師都仍在拖延，突厥暗中派使者與之往來。

“黨項……”李淵喃喃道，“又是黨項。”

裴寂道：“陛下，黨項與吐穀渾素有聯姻。此番寇渭州，多半是受了吐穀渾的唆使。”

李世民出班道：“父皇，兒臣以為，黨項之患，不可小覷。他們雖不如突厥勢大，但散居山林，來去如風，最難對付。若一味防守，終非長久之計。”

李淵看向他：“你有何策？”

李世民道：“兒臣願領兵西征，深入黨項巢穴，一戰定之。”

殿中一時寂靜。

李建成道：“秦王所言有理，但西陲戰事剛平，百姓疲敝，此時不宜大舉用兵。兒臣以為，當先固守渭州、岷州，待其自退。”

李淵沉吟片刻，緩緩道：

“傳旨渭州：霍達固守待援。傳旨扶州：蔣善合派兵馳援。另，遣使者往黨項，問其寇邊之由。若肯退兵，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朕自有雷霆手段。”

渭州城頭，血戰已至第三日。

拓跋赤辭的黨項兵如同螞蟻般攀附在城牆上，雲梯一架接一架地架起，又被滾木礌石砸斷。城下屍積如山，鮮血染紅了護城河。

霍達渾身浴血，左肩中了一箭，仍拄刀立於城樓。他的眼睛佈滿血絲，聲音已經嘶啞：

“兄弟們，再堅持一日！援軍馬上就到！”

守軍們咬緊牙關，把最後一根箭射出去，把最後一塊石頭砸下去。

第四日拂曉，東南方向煙塵大起。

一麵“蔣”字大旗迎風招展。

是蔣善合率唐朝援軍到了！

拓跋赤辭臉色鐵青。又是蔣善合！去年在鬆州，就是這個臉上三道刀疤的硬漢，殺了他幾百人。如今他又來了！

“撤！”他咬牙下令。

黨項騎兵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西北的群山之中。

蔣善合勒馬立於渭州城下，望著遠去的黨項騎兵，目光如炬。

“將軍，追不追？”副將問。

蔣善合沉默片刻，緩緩搖頭：

“不追。黨項人熟悉地形，進了山就是他們的天下。追進去，反而中了他們的埋伏。”

他翻身下馬，走進渭州城。霍達迎出，兩人四目相對，抱拳行禮。

“霍將軍辛苦了。”蔣善合道。

霍達搖頭：“辛苦什麼，守城是本分。倒是蔣將軍，來得及時。”

蔣善合望向西北，那裏群山連綿，雲霧繚繞。他忽然道：

“拓跋赤辭這廝，去年寇鬆州，今年寇渭州。他這是在試探。”

“試探什麼？”

“試探咱們大唐的底線。”蔣善合緩緩道，“若咱們每次隻是擊退，他便以為咱們好欺負，下次還會來。總有一天，咱們得進山一趟，徹底收拾了他。”

戰報傳入長安。

李淵覽畢，對裴寂道：“蔣善合又立功了。這人在西陲，比一萬大軍還管用。”

裴寂道：“陛下，蔣善合雖勇，但黨項之患不除，西陲永無寧日。臣以為，當擇一良將，專任西陲，經略黨項諸部。”

李淵點點頭：“朕在想一個人。”

“誰？”

“李靖。”

裴寂一怔：“李靖？他剛從江南迴來……”

李淵擺擺手：“江南已定，李靖留在那裏也是浪費。朕打算把他調到隴右，讓他經略西陲。突厥、吐穀渾、黨項，都是他的對手。”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漸濃的夏意：

“不過不急。黨項隻是疥癬之疾，先讓蔣善合對付著。等梁師都的事完了，再調李靖不遲。”

武德八年四月，黨項寇渭州，被霍達、蔣善合擊退。

此戰規模不大，卻意義深遠。它提醒李淵：西陲的隱患，遠比想像中複雜。黨項、吐穀渾、羌人，這些散居山林的部落，就像野草一樣，割了一茬又長一茬。

但李淵並不著急。

他有蔣善合這樣的將領守邊，有李世民這樣的兒子謀劃全域性，有日益穩固的國力支撐。黨項雖頑，終有被馴服的一天。

夏意漸濃，麥浪翻滾。

渭州城頭，守將霍達望著西北的群山，目光深邃。他知道，拓跋赤辭還會來。但隻要他霍達還在，隻要大唐的旗幟還在，渭州就絕不會陷落。

遠處，群山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又一個夏天，來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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