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83章

武德七年十月，突厥西麵別部寇甘州，被唐朝都督張公謹擊退。北疆烽火暫熄，和約初定。十月初九，李淵離開長安，前往鄠縣南山校獵，這是自八月突厥入侵以來，皇帝第一次踏出京城。朝臣們以為陛下終於可以鬆一口氣了，卻不知，這次出獵，另有深意。

十月初九日，長安城北的朱雀門外，鹵簿儀仗蜿蜒數裡。大唐皇帝李淵端坐玉輅之中，透過薄紗簾幕望向漸行漸遠的城闕。這是他自八月返回長安後，第一次出城。

裴寂策馬隨行，輕聲道：“陛下，突厥剛退，甘州又報捷，此時出獵，正可宣示太平。”

李淵微微頷首，沒有接話。

他心中清楚，這次出獵，既是宣示太平，也是暫避朝堂。這些日子，長子李建成與次子李世民之間的暗流越來越洶湧，他這個做父親的，夾在中間，實在疲憊。

玉輅轆轆南行，長安城漸漸隱沒在晨霧之中。前方，鄠縣的群山遙遙在望。

鄠縣南山，距長安六十裡。

這裏是皇家禁苑上林苑的延伸，山勢平緩，草木豐茂，自古便是帝王校獵的絕佳之地。李淵年輕時曾隨隋煬帝來此射獵，那時他還是個普通的唐國公，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成為這片土地的主人。

午時，行營紮定。皇帝李淵換上戎裝，翻身上馬。

“陛下，”裴寂勸道，“您多年不曾親獵，還是讓將士們圍趕，您隻射最後一箭即可。”

李淵搖頭：“朕戎馬半生，豈能連弓都拉不開？今日朕要親自馳射，你們都退後。”

他猛夾馬腹，駿馬如箭離弦，沖入獵場。身後，羽林軍士慌忙跟上，卻被遠遠甩開。

山野之間，李淵縱馬馳騁，一箭射出，正中一頭奔鹿。那頭鹿跑出數十步，緩緩倒下。

“好箭法！”隨行將士齊聲喝彩。

李淵勒住韁繩，望著那頭倒下的獵物，心中湧起一陣久違的快意。多少年了？自從登基以來，他困在長安城裏，困在兩儀殿中，困在太子李建成與秦王李世民之間，已經太久沒有這樣縱情馳騁了。

他忽然想起當年在太原，與裴寂、世民一起出獵的情景。那時世民還是個十幾歲的少年，卻已箭無虛發，英氣逼人。

如今，那個少年已經長成足以讓突厥喪膽的秦王，也長成了讓他這個父親忌憚的對手。

日暮時分，行營中燃起篝火。

李淵坐在火堆旁，望著跳躍的火苗出神。太子李建成與其二弟李世民分別坐在兩側，各懷心思，默默飲酒。

“父皇今日箭法不減當年。”李建成舉杯道。

李淵淡淡一笑：“老了，比不得你們年輕人。”

李世民道：“父皇春秋鼎盛，何言老字？兒臣願陪父皇再獵十年。”

李淵看了他一眼，目光複雜。十年？十年後，這個兒子會是什麼樣子？自己又會在哪裏？

他忽然問：“世民，突厥雖退，邊患未絕。若朕讓你鎮守北疆，你可願意？”

聞言，李建成麵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

李世民則沉吟片刻，緩緩道：“兒臣願為父皇分憂，但北疆事務繁重，需久駐邊關。長安若有事，恐鞭長莫及。”

李淵點點頭，不再言語。

篝火劈啪作響，映照著三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十月十一日，皇帝李淵率眾繼續南行，進入終南山。山路漸陡，林木漸密，到了深處，幾乎不見天日。

古語道：“武功縣太一山，古文以為終南山。”但此刻李淵登臨之處，遠比武功更南、更高。他站在山巔，俯瞰關中平原，隻見阡陌縱橫，城池點點，渭河如一條銀色的絲帶蜿蜒東去。

“這就是朕的江山。”他喃喃道。

裴寂站在身後，輕聲道：“陛下，風大，該回了。”

李淵沒有動。他望著那片廣袤的土地，望著遠處隱隱可見的長安城，忽然問：

“裴卿，你說，朕百年之後，這片江山會是誰的？”

裴寂心中一凜，不敢接話。

李淵自顧自道：“建成仁厚，世民英武。朕兩個兒子，一個守成，一個開拓，本該是絕配。可偏偏……”

他沒有說下去，隻是長長嘆息一聲。

十月十三日，皇帝李淵下山迴鑾。

臨行前，他最後一次回望終南山。那連綿的群峰在秋陽下靜靜矗立，千百年如一日，從不管人間興替。

“傳旨，”他對裴寂道，“在終南山建一座行宮，就叫……翠微宮。日後朕想清靜了，就來這裏住幾日。”

裴寂躬身：“臣遵旨。”

玉輅緩緩北行，長安城越來越近。李淵的心情，也越來越沉重。

他知道，一回到那座城裏，等待他的，又是無休止的朝議、無休止的爭執、無休止的父子猜忌、兄弟相爭。

可他沒有選擇。

他是皇帝，是父親，是兩個兒子的君主。他必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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