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74章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七月末，突厥大軍壓境，頡利、突利二可汗傾國而來。此前閏七月，突厥已分兵寇朔州、原州，吐穀渾寇鄯州，試圖四麵開花。八月初，突厥主力尚未與秦王交鋒，其前鋒偏師已如潮水般湧向忻州、幷州、綏州，長安震動，人心惶惶。

這一日，長安城北的景曜門外，一騎快馬自官道盡頭飛馳而來。那馬渾身汗濕，口吐白沫，馬背上的斥候伏在鞍上，手中高舉一麵紅旗，那是邊關告急的訊號。

“邊報——！突厥寇忻州——！”

城門校尉大驚失色，連忙揮手放行。斥候策馬直入城中，沿朱雀大街狂奔，一路高呼：

“邊報！邊報！突厥入寇——！”

街邊百姓紛紛駐足，麵色惶惶。東西兩市商賈倉皇收攤，坊間婦孺奔走相告。那麵紅旗所過之處，彷彿點燃了一條無形的火線，將恐慌傳遍整座長安城。

太極殿中，李淵正與裴寂議事，忽聞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忻州急報！”

李淵接過軍報，展開速覽。那紙上隻有短短一行字，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

“八月初七，突厥五千騎越境，寇忻州，州兵閉城拒守，請速發援兵。”

李淵還未開口，又一陣腳步聲傳來：

“陛下，幷州急報！”

“陛下，綏州急報！”

一封接一封的軍報堆在禦案上，彷彿永遠看不完。李淵一一看過，麵色愈發凝重。

忻州告急，幷州告急，綏州告急。

三州同時受敵，突厥這是要四麵開花！

“傳旨：京師即刻戒嚴！”李淵霍然起身，“九門緊閉，坊市宵禁！另，速報豳州秦王，突厥前鋒已至，讓他務必小心！”

再說忻州城外，煙塵蔽日。

五千突厥騎兵如潮水般湧來，戰馬嘶鳴，箭矢如雨。城頭守軍不過千人，卻無一人退縮。

刺史王敬業登城督戰，身披甲冑，手持長槊。他望著城下密密麻麻的突厥騎兵，心中明白，這是一場硬仗。

“將軍，突厥人太多了！”副將聲音發顫。

王敬業回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多？當年我在代州時，八千突厥兵圍城，我也沒怕過。今日區區五千，怕什麼！”

他舉起長槊，高聲喝道：

“兄弟們，身後就是我們的家！今日我王敬業與忻州共存亡，你們呢！”

“共存亡——！”

城頭爆發出震天的怒吼。箭矢如雨而下，滾木礌石傾瀉如瀑。突厥人三次衝鋒，三次被擊退，城下屍積如山。

領軍的是阿史那社爾的副將，名叫咄苾。他望著那座巋然不動的城池，咬牙道：

“唐人瘋了不成？”

但他不知道，這樣的“瘋子”，此刻正遍佈大唐的每一座邊城。

幷州城下，戰況更加慘烈。

幷州是大唐北都，城高池深，守軍五千。但此番來犯的突厥騎兵足有八千，且由頡利可汗的心腹大將執失思力親自統領。

執失思力年近五旬，身經百戰，是突厥有名的智將。他沒有像尋常突厥將領那樣一味強攻，而是分兵三路：一路正麵佯攻，一路繞城劫掠，一路斷其糧道。

“唐軍守城厲害，但糧草有限。”他對諸將道，“圍他十日，城中必亂。”

幷州刺史竇靜站在城頭，望著城下連綿不絕的突厥營帳，眉頭緊鎖。

“竇公，突厥人圍而不攻，意在困死我們。”司馬劉世讓道。

竇靜點頭：“我知道。但秦王在豳州與頡利主力對峙，分不出兵來救我們。我們隻能靠自己。”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突厥人圍城，必定鬆懈夜防。今夜，選三百死士，縋城而下，火燒其糧草！”

當夜，三百死士悄然出城，摸到突厥糧營。火把點燃的瞬間，殺聲震天而起。執失思力從睡夢中驚醒，隻見糧草大營火光衝天，映紅了半邊夜空。

“唐人……瘋子！”他咬牙切齒。

八月十三日，綏州刺史劉大俱站在城頭，望著遠方漸漸逼近的煙塵。那是一支三千人的突厥偏師，繞過幷州，直撲綏州而來。

綏州地處延州以北，是關中東北方向的屏障。若綏州失守，突厥可沿洛水河穀南下，直逼同州、華州，威脅長安側翼。

劉大俱年過五旬，鬚髮花白，一雙眼睛卻銳利如鷹。他望著城下的突厥騎兵，忽然對副將道：

“你說，突厥人為何選綏州？”

副將一怔：“綏州……是小城，守軍不多，好打？”

劉大俱搖頭：“綏州雖小，卻是硬骨頭。突厥人這是想撿軟柿子捏，卻不知道，我這顆柿子，硌牙得很。”

他轉身走下城樓，翻身上馬：

“傳令：開城門，隨我出擊！”

副將大驚：“將軍！突厥三千，我軍隻有兩千——”

“兩千足矣。”劉大俱打斷他，“突厥人遠道而來，人困馬乏，又以為我們隻會守城。此刻出擊，必能破敵！”

城門轟然洞開，劉大俱一馬當先，率領兩千精騎如猛虎下山般沖入突厥陣中。突厥人果然措手不及，陣腳大亂。劉大俱揮舞長刀，連斬數人，渾身浴血，如入無人之境。

領軍的是個年輕的突厥將領，從未見過這般不要命的打法，倉皇下令撤退。突厥騎兵潰不成軍，丟下數百具屍體，向北逃竄。

劉大俱勒馬立於陣前，望著遠去的突厥潰兵，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嘿嘿一笑：

“回去告訴頡利，綏州有老子在，讓他別來送死！”

八月十一日，長安城九門緊閉，坊市開始宵禁。朱雀大街上空無一人，隻有巡邏的甲士列隊而過，甲冑鏗鏘聲在空曠的街巷中回蕩。

太極殿中，李淵徹夜未眠。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輿圖，忻州、幷州、綏州三處，已用硃筆圈出。

裴寂輕聲道：“陛下，三州戰報已至：忻州王敬業堅守不退，幷州竇靜夜襲敵營，綏州劉大俱主動出擊，斬獲頗豐。三州皆未失守。”

李淵緩緩點頭，目光卻望向輿圖上另一處——豳州。

那裏，突厥二十萬主力正與秦王對峙。

“世民那邊有訊息嗎？”他問。

裴寂搖頭：“尚無。”

李淵沉默良久，忽然道：“傳旨各州：堅守城池，不許出戰。告訴將士們，秦王在豳州拖著頡利，隻要他那邊不敗，突厥就翻不了天。”

他站起身，走到殿門口，望向北方陰雲密佈的天空。

“世民，這一次，大唐的命運，就在你手上了。”

八月的雨，還在下。

忻州城頭，王敬業拄刀而立，望著城下漸漸遠去的突厥營帳。他們退了，不是敗退，隻是暫時撤圍，去尋找更軟的柿子捏了。

再說幷州城外，執失思力望著被唐軍燒成灰燼的糧草，麵色鐵青。他知道，這一季的攻勢，已經不可能成功了。

綏州城下，劉大俱正在清點戰利品。突厥人丟下的馬匹、鎧甲、兵器堆成小山，將士們歡聲雷動。

而豳州城外，李世民站在帥帳之中，望著案上的三封捷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忻州、幷州、綏州，都守住了。”他對眾將道，“頡利想用偏師牽製我們，逼我們分兵。可惜，他的偏師，連我們的邊城都攻不下來。”

尉遲敬德甕聲道：“殿下，接下來怎麼辦？”

李世民走到帳門口，望向北方連綿的突厥營帳。那裏，頡利的主力還在等待，等待唐軍露出破綻。

“接下來？”李世民微微一笑，“該我們出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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