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468章

武德七年（公元624年）七月，楊文乾亂平，秦王李世民班師。而此時，唐朝北方邊境並不太平，突厥二十萬鐵騎正從陰山南下，長安氣氛驟然緊張。這一日，一封來自朔方的密報，悄然抵達太極殿，原來是梁師都的行台官員白伏願，秘密遣使請降。

梁師都，這個佔據朔方的梟雄，已在北方盤踞八年。他本是隋朝鷹揚郎將，大業十三年起兵，自稱梁帝，依附突厥，受封“解事天子”。多年來，他以朔方城為中心，勾結突厥，屢屢寇邊，成為唐朝北方的心腹之患。

但到了武德七年，形勢變了。

這一年，唐軍連戰連捷，五月破黨項，六月平獠亂，七月定慶陽，北疆雖屢遭突厥侵擾，卻始終未失一城一池。而突厥呢？頡利可汗雖擁兵二十萬，卻始終未能踏過朔州一步。

朔方城中，人心開始浮動。

“行台，突厥靠不住啊。”白伏願望著梁師都，聲音壓得很低，“他們今兒來，明兒走，搶了東西就跑。咱們呢？世代住在這兒，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梁師都沉默不語。他何嘗不知？但降唐？他殺了那麼多唐朝官吏，李淵豈能容他？

“伏願，你且退下。”梁師都揮了揮手，“容我再想想。”

白伏願退出大殿，卻沒有回府。他站在朔方城頭，望著南方，那裏是長安的方向，是李唐的方向，是……希望的方向。

白伏願，本是隴西人，隋末避難入朔方，被梁師都闢為行台郎中。他通曉經史，精於謀略，深得梁師都信任。

但他心裏清楚，梁師都這艘船，要沉了。

“突厥貪得無厭，今日索糧，明日索帛，後日索地。朔方彈丸之地，能撐幾年？”他對心腹劉義道，“唐帝雖恨梁王，但對我等未必不容。楊文乾的部眾投降後，不也免死了嗎？”

劉義低聲道：“行台的意思是……”

“我要派你去長安。”白伏願目光灼灼，“麵見唐帝，獻表請降。若能成事，你我皆可保全；若不成……大不了是一死。”

當夜，劉義帶著白伏願的親筆信，悄然出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十餘日後，劉義抵達皇帝李淵避暑的仁壽宮。李淵接見了這位來自朔方的使者。劉義跪伏於地，雙手呈上白伏願的降表：

“罪臣白伏願，久陷賊庭，未能自拔。今幸睹天朝威德，願率本部吏民，歸順大唐。雖肝腦塗地，無以為報……”

李淵覽畢，望向群臣：“諸卿以為如何？”

裴寂道：“陛下，白伏願乃梁師都腹心，今來歸降，必是見突厥勢衰、天朝日盛。臣以為當受其降，以動搖朔方人心。”

封德彝卻道：“陛下，白伏願雖降，梁師都未降。若受之，恐梁師都更加依附突厥，反為不美。”

李淵沉吟片刻，忽然問道：“秦王何在？”

內侍答道：“秦王殿下已至豳州，正待命北上。”

李淵點頭：“傳旨秦王：白伏願來降，可受之。但須嚴加防範，免其詐降。另，讓他在朔方城中為內應，若能策反更多梁師都部將，大功一件。”

他又看向劉義，溫言道：“回去告訴你家主公，朕不計前嫌，但看日後。若能立功朔方，朕不吝封侯之賞。”

劉義叩首再拜，涕淚橫流。

劉義返回朔方，將李淵的話一字不差地轉述給白伏願。

白伏願聽罷，長舒一口氣。

“唐帝果然雄主。”他喃喃道，“不計前嫌，但看日後……好，好！”

劉義卻麵露憂色：“行台，若梁王知道……”

“他不會知道。”白伏願目光一凜，“從今日起，你我行事須更加隱秘。聯絡城中可信任的將領，待時機成熟，舉義反正。”

他走到窗前，望向南方。那裏，長安城雖然遠在千裡之外，卻彷彿近在咫尺。

“劉義，你說，這天下究竟是誰的？”

劉義一怔，旋即道：“自然是李唐的。”

白伏願笑了，笑容中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是啊，李唐的。既然是天命所歸，我等何必逆天而行？”

之後，朔方城中暗流湧動。

白伏願以行台身份，頻繁出入各部將營帳，看似正常公務，實則暗中聯絡。他選中了三人：一個是久不得誌的偏將王祿，一個是曾被梁師都責罰的司馬張環，還有一個是突厥派來的監軍、卻早已對頡利不滿的阿史那思摩。

“阿史那將軍，”白伏願試探道，“突厥待梁王如何？”

阿史那思摩冷笑：“頡利隻把梁王當狗使喚。要糧時給個笑臉，打完仗就踢到一邊。我等突厥將士，在他眼裏也不過是炮灰。”

白伏願心中大定，低聲道：“若唐軍來攻，將軍願為內應否？”

阿史那思摩盯著他看了良久，緩緩點頭：“願從行台之命。”

白伏願攥緊了拳頭。

不久，白伏願的密報再次送達長安。

李淵覽畢，對裴寂道：“白伏願果然忠心。他已聯絡朔方數將，隻待我軍北上，便可內應。”

裴寂道：“陛下，突厥大軍壓境，我軍正全力北禦。此時若再分兵攻朔方，恐力有不逮。”

李淵點頭：“朕意已決。先全力禦突厥，待突厥退兵，再圖朔方。白伏願那邊，讓他暫潛伏，待時機成熟，一舉破敵。”

他提起硃筆，在密報上批了四個字：

“靜候時機。”

千裡之外的朔方城中，白伏願依舊每日出入行台，與往日無異。隻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團火，從未熄滅。

他站在城頭，望著南方，他眼中看到的，是長安城的宮闕，太極殿的禦座，以及……一個嶄新的未來。

“快了。”他喃喃道，“就快了。”

身後，阿史那思摩悄然走近，低聲道：“行台，頡利派人來了，催糧。”

白伏願轉身，嘴角浮起一絲莫測的笑意：“給。讓他們吃飽了，好去打豳州。”

兩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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