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淩煙誌 第349章

唐朝朝廷任命李靖為嶺南撫慰大使，代理桂州總管，李靖隨後便率軍招降了九十六州，獲得民戶六十餘萬。當這封用孔雀翎封印的捷報隨著嶺南商船抵達揚州時，信使不會知道，此刻的河北大地正被初冬的第一場雪覆蓋。

武德四年十一月十九日，定州城（今河北定州）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發出最後的哀鳴。城垣多處坍塌，被烈火燻黑的牆磚散落遍地，一架著火的投石機斜倚在女牆邊，仍在劈啪作響。護城河上漂浮著斷戟殘旗，凝結的冰麵被血色染出詭異的紋路，數具雙方士卒的屍體凍結在冰水中，保持著搏鬥時的姿態。

竇建德舊部劉黑闥的騎兵如鐵流般碾過臨時搭建的浮橋，馬蹄踏碎薄冰的脆響與傷兵的呻吟交織在一起。城樓處最後的唐軍仍在抵抗，零星的箭矢從箭孔中射出，很快就被洶湧而來的敵軍淹沒。

一個滿臉是血的唐軍校尉抱著敵兵從燃燒的城頭躍下，墜入濃煙滾滾的壕溝。就在這片混亂中，被反縛雙手的定州總管李玄通，正被押解著走過熟悉的南大街。他左肩的箭傷仍在滲血，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紅的印記。途經衙署前的廣場時，他忽然駐足，那棵他親手栽下的柏樹，如今已被戰火燎去半邊樹冠，焦黑的枝幹上掛著半幅撕裂的唐字軍旗，在寒風中如招魂的幡。

他記得栽樹那日，定州剛迎來太平。幾個孩童曾在此追逐嬉戲，而今同一處地方，倒伏的戰馬與陣亡者的遺體堆積如山。一個竇軍士卒正用刀撬取牌坊上的鎏金裝飾，另一個則在死去的唐軍身上翻找財物。

\"快走！\"押解他的敵兵推搡著。李玄通最後望了一眼那棵殘柏，在它僅存的綠枝上，竟有一隻寒雀在風雪中瑟縮鳴叫。這時，一隊騎兵呼嘯而過，為首的將領勒馬在他麵前，鐵麵盔下傳出熟悉的聲音：

\"李將軍，別來無恙？\"劉黑闥端坐馬上，炭盆映著他臉上那道與李世民交戰留下的傷疤，\"當年在王世充麾下，你我曾同飲洛陽酒。今日若願共舉大事，這河北兵馬副總管的位置......\"

\"要殺便殺。\"李玄通打斷話頭，鐐銬在寂靜中錚錚作響，\"李某頭顱在此，休要多言。\"

劉黑闥見李玄通態度堅決，便命人將其囚禁在城西的舊糧倉裡。

第三日深夜，舊糧倉裡，寒風從破損的窗欞呼嘯灌入，捲起地麵積年的塵埃。李玄通靠坐在一個空置的糧垛旁，鐐銬的寒意已透入骨髓。倉門外傳來一陣壓低的交談聲和鑰匙開鎖的響動。

不多時，微弱的燈籠光暈中，幾個身影閃了進來，為首者正是他昔日的部下、現已投降劉黑闥的司馬崔元綜。

崔元綜一身布衣，未著甲冑，臉上混雜著愧疚與悲慼。他揮退跟進來的看守，快步上前，將一個食盒放在李玄通麵前，聲音哽咽：

“將軍……”他揭開食盒，裏麵竟是一碗尚帶餘溫的羊羹，與當年他們在洛陽共事時常吃的那家味道一模一樣。“屬下……屬下等無能，未能與城偕亡，如今更是……更是屈膝事賊，唯有以此……略盡心意。”他語不成聲，深深拜倒。

李玄通看著那碗羊羹，又抬眼看了看昔日部下那飽受煎熬的麵容，非但沒有斥責，反而露出一絲寬慰的笑意。他扶起崔元綜：“諸君能來，我心甚慰。憐憫我身陷囹圄，幸得帶來酒肉相送，正當與諸君一醉，以酬故人之情，何必作此兒女之態！”

之後，但見李玄通拍開酒罈泥封，豪飲數口，又將酒碗遞給崔元綜等人。酒至酣暢處，他臉上重現往日神采，轉而向門外看守的士卒朗聲道：“我平生善劍舞，今日與故人痛飲，不可無舞助興。願借爾等佩刀一用，以盡餘歡！”

看守士卒見他雙腳被腳鐐束縛，且已醉酒，又得過劉黑闥“暫且善待”的吩咐，略一猶豫，便將腰間佩刀遞了過去。

李玄通接過鋼刀，手指拂過冰冷的刀鋒，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他緩緩起身，雖鐐銬在身，步伐卻沉穩有力。但見刀光乍起，如匹練破空，身形轉動間，雖不復昔日敏捷，卻更添一股沉鬱悲壯之氣。他口中高歌，聲震屋瓦，舞至激昂處，彷彿回到了縱馬沙場的歲月。

突然，歌歇舞停，他橫刀立於倉房中央，仰天長嘆：“大丈夫受國厚恩，鎮撫一方，上不能保境安民，下不能殄滅凶逆，致使山河破碎，生靈塗炭，還有何顏麵苟活於天地之間！”

話音未落，不待眾人反應，他猛地將刀鋒迴轉，奮力刺向自己的腹部。血光迸現，染紅了地上的枯草。崔元綜等人驚呼著撲上前去。李玄通以刀拄地，穩住搖晃的身軀，看著痛哭的舊部，氣息微弱卻清晰地說道：“告訴……告訴我朝陛下，玄通……有負聖恩，但，未辱旌節，唯……唯以一死……明誌……”

言罷，緩緩倒了下去，氣絕身亡。

訊息傳到長安時，大唐皇帝李淵正在兩儀殿試穿新製的貂裘。當聽到李玄通\"引刀自刺，潰腹而死\"八字，他手中暖爐砰然落地。

\"擬詔。\"皇帝背對群臣，聲音沙啞，\"其子伏護授雲麾將軍，賜實封三百戶。\"

定州城外的新墳前，崔元綜埋下那柄染血的佩刀。他不曾料到，此刻正在秦王府習武的年輕李伏護，將來會成為玄武門之變的關鍵一子。

而遠在桂州的李靖得知噩耗後，獨自在灕江邊舞了一夜的劍。

當冰雪消融時，定州城牆又發新綠。隻是過往商旅總會指著一處箭垛說：今冬的杜鵑花，開得特別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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