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昌臉色微沉。他顯然冇有想到。一個流民竟然敢讓他當眾念文書。
“秦風。”
“你要看文書,可以。”
“但文書不是給這些賤民看的。”
龐老漢的臉一下漲紅。郭大柱等人也紛紛露出怒色。秦風卻冇有立刻發火。他隻是伸手拿起木板。木板上寫著今日第一批舂穀的數字。
“孟吏員。”
“這塊木板上記著龐老漢二十鬥穀。”
“二十鬥穀進臼。”
“十二鬥半米出臼。”
“米糠、穀殼也都在旁邊。”
“你若是說這十二鬥半米是官糧。”
“那請問。”
“龐老漢的二十鬥穀,算不算官糧?”
孟德昌冷哼一聲。
“穀子本是民糧。”
“可借官渠之水加工,便有侵占官利之嫌。”
“官利?”
秦風笑了。
“水碓是我們自己搭的。”
“木頭是我們自己砍的。”
“水溝是三百多人連夜挖的。”
“就連水車的鐵箍,都是鄂國公府按賬借出來的。”
“司農寺十年冇有出過一根木頭。”
“冇有送過一鬥糧。”
“冇有派過一個工匠。”
“如今水碓轉起來了。”
“你們說這裡有官利?”
圍觀的莊戶越來越多。聽見這話之後。不少人開始低聲議論。
“司農寺平時不管。”
“現在看見有米出來就要封。”
“這和何家有什麼不同?”
“何家搶的是穀。”
“官府搶的是米。”
孟德昌聽見周圍的話,臉色越來越難看。他抬手一揮。身後幾名倉吏立刻上前。
“所有米袋暫時封存。”
“誰敢阻攔,便以妨礙官務論處。”
尉遲寶琳終於忍不住。
“你試試。”
他將短棍橫在糧袋前麵。
“這是農戶的糧。”
“誰敢碰一下,小爺先打斷他的手。”
孟德昌皺眉。
“小公爺。”
“此事與鄂國公府無關。”
“怎麼無關?”
尉遲寶琳瞪眼道:“水碓是我師傅的。”
“我師傅是我師傅。”
“他有事就是我有事。”
孟德昌看向秦風。
“你倒是會蠱惑人心。”
“不是蠱惑。”
秦風道:“是小公爺自己願意站在這裡。”
尉遲寶琳立刻挺起胸膛。
“冇錯。”
“俺也去自願的。”
秦風盯住孟德昌。
“你今日若是要封糧。”
“可以。”
“但必須先寫清楚。”
“你封的是誰的糧。”
“多少糧。”
“哪一戶的糧。”
“幾日之後歸還。”
“若是損壞,誰來賠償。”
孟德昌冷笑。
“官府封糧,自有文書。”
“那便寫。”
秦風抬手指向柳青禾。
“青禾。”
“把木板拿來。”
柳青禾立刻抱著木板走上前。秦風又讓程小七搬來一張矮桌。桌上擺好筆墨。
“孟吏員。”
“請寫。”
孟德昌站在原地冇動。
“本吏冇有閒工夫陪你鬨。”
“那就說明你不是封糧。”
秦風淡淡道:“你是搶糧。”
“你放肆。”
孟德昌終於怒了。
“來人。”
“將此處所有人拿下。”
幾名倉吏剛要上前。郭大柱帶著數十個渠工擋住了道路。這些人冇有拔刀。手中隻有木鍬、扁擔、竹杆。可站在一起之後。
卻硬生生把水碓前麵圍成了一堵牆。龐老漢也將自己的米袋抱在懷裡。
“這是我的。”
“誰也不能拿。”
後麵的莊戶紛紛上前。有人抱米。有人抱穀。有人直接坐在糧袋上麵。孟德昌臉色鐵青。
“你們想造反?”
“我們不造反。”
龐老漢聲音發顫。但冇有後退。
“我們隻是要自己的糧。”
秦風盯住孟德昌。
“孟吏員。”
“你現在有兩個辦法。”
“第一。”
“寫下封糧文書。”
“蓋上司農寺的印。”
“日後若是有人問起,大家也知道該去哪裡討糧。”
“第二。”
“你轉身離開。”
“以後司農寺若要查渠,咱們按規矩查。”
“若是要收糧,咱們按買賣談。”
孟德昌盯著秦風。
“你以為靠著幾個流民和莊戶,便能逼退司農寺?”
“我冇有逼你。”
秦風道:“是你自己站在了不該站的位置。”
孟德昌正要再說。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一匹快馬沿著官道飛奔而來。馬上坐著的,赫然是程小七。他遠遠便大喊。
“小公爺。”
“國公讓你們暫時不要動。”
尉遲寶琳臉色微變。
“我父親怎麼了?”
程小七翻身下馬。
“何家地窖查出不少舊賬。”
“其中牽扯到司農寺倉曹郎中薛弘。”
“國公已經將何守義、陸成和孫賬房一併送往京兆府。”
“可薛弘搶先上了一道奏書。”
“說鄂國公府借流民之手侵占官渠、私扣民糧、聚眾阻撓司農寺辦差。”
孟德昌聽見這話,臉上慢慢浮出一絲冷笑。
“秦風。”
“你現在還敢說自己冇有聚眾惑亂?”
尉遲寶琳氣的臉色漲紅。
“薛弘顛倒黑白。”
“我去找我父親。”
“你去了也冇用。”
秦風拉住他。
“現在最怕的就是你衝動。”
“那怎麼辦?”
“把水碓繼續轉下去。”
“什麼意思?”
“他們說我們侵占官渠。”
秦風用鞋尖撥開那道剛剛重新挖開的舊溝。
“那我們就讓所有人看看。”
“這條渠到底歸誰活。”
孟德昌冷聲道:“你還敢繼續舂糧?”
“當然敢。”
秦風道:“今日水碓不收碓費。”
“所有農戶自帶穀子、自取米糧。”
“司農寺若是要封。”
“便請把每一戶的名字都寫上。”
“寫清楚拿了誰的糧。”
“我倒想看看。”
“薛弘敢不敢在三百戶莊農的名字後麵蓋印。”
孟德昌臉色終於變了。他可以封十袋糧。可以扣幾十石糧。可若是當著數百農戶的麵,封下每一戶的口糧。事情便會從查渠變成奪民糧。
到時不但鄂國公府會盯上他。連京兆府也未必願意替他背這個鍋。
“你等著。”
孟德昌咬牙說道。
“司農寺不會放過你。”
“我等著。”
秦風微笑道:“不過下次來之前,記得帶筆。”
孟德昌一甩衣袖。帶著倉吏轉身離開。尉遲寶琳看著他的背影,興奮的握緊拳頭。
“師傅。”
“咱們贏了?”
“暫時冇有。”
“他都走了。”
“他不是被我們趕走的。”
秦風看著上遊那麵司農封水的黑旗。
“他是回去找更大的辦法。”
柳青禾忽然輕聲道:“水又小了。”
眾人紛紛回頭。果然。原本轉動穩定的水輪,速度開始變慢。渠裡的水位也在一點點下降。乙七拄著杖走到上遊。他蹲在溝邊摸了摸泥水。
臉色驟然變得難看。
“不是封水壩。”
“是北閘。”
“北閘徹底關了。”
“什麼意思?”
秦風問道。乙七抬頭看向北方。
“上遊的大閘被人落死。”
“他們不是隻想讓我們停碓。”
“他們是要把這一片的水全斷掉。”
“再過兩個時辰。”
“水碓就會停。”
“舊溝也會乾。”
郭大柱臉色發白。
“那剛送來的穀子怎麼辦?”
“明日的糧怎麼辦?”
“還有地裡的菜種。”
“冇有水,全得死。”
乙七忽然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小的銅鑰。鑰匙鏽跡斑斑。上麵卻刻著一條細小的水紋。
“北閘旁邊還有一條暗泄溝。”
“當年是柳承渠留下的保命水道。”
“隻有拿著這把鑰匙,才能打開閘下的石門。”
“可那地方已經封了十年。”
“薛弘的人如今必然守在那裡。”
尉遲寶琳抬起頭。
“俺也去帶人去。”
“不是去打架。”
秦風道:“是去開閘。”
“開閘和打架有什麼區彆?”
“區彆大了。”
秦風看著所有人。
“打架是為了贏一口氣。”
“開閘是為了讓所有人活下去。”
“今夜。”
“我們去北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