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渠上遊的土壩並不高。可它修的位置很刁鑽。正好卡在支渠最窄的地方。隻要將水口堵住,下麵的水車便會失去動力。若是直接挖開土壩。
便等於撕毀司農寺的封水旗。到時薛弘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說鄂國公府私毀官令。
“師傅。”
尉遲寶琳提著短棍站在渠邊。
“我一棍子把旗砸了。”
“然後帶人把壩扒開。”
“誰敢來找麻煩,我就把誰也砸了。”
“你先彆急。”
秦風看著那道土壩。
“旗是死的。”
“人是活的。”
“他們把旗插在這裡,不是為了讓水停。”
“是為了讓我們動手。”
尉遲寶琳有些不服。
“那水怎麼辦?”
“從彆處取。”
“哪裡還有水?”
秦風把水尺遞給乙七。乙七拄著木杖,緩緩走到一片荒草旁邊。他用杖頭撥開草根。下麵露出一道已經乾裂的淺溝。
“這裡。”
“這是舊時的泄水溝。”
“北閘未修之前,附近莊子都靠這條溝引水。”
“後來薛弘的人把北閘修大。”
“舊溝便慢慢廢了。”
“如今上遊封水。”
“隻要把這條溝重新挖通,還能引來一部分渭水支流。”
尉遲寶琳蹲下看了看。
“這溝這麼淺。”
“能有多少水?”
“不夠灌田。”
乙七說道:“但夠讓兩架水碓轉起來。”
秦風的眼睛亮了。
“兩架水碓夠了。”
“隻要它們不停。”
“我們便能有糧。”
郭大柱走上前來。
“秦公子。”
“今夜就挖?”
“今夜挖。”
“可大家已經乾了一天。”
“那就輪著乾。”
秦風掃過眾人。
“從現在開始,渠工分成三班。”
“第一班挖舊溝。”
“第二班守水碓。”
“第三班去附近莊子傳話。”
“告訴所有農戶。”
“水碓三日不收碓費。”
“誰家有穀,誰家有麥,誰家有豆,全都可以送來。”
“為什麼不收?”
郭大柱有些著急。
“咱們本就缺糧。”
“正因為缺糧,纔要先把人招來。”
秦風道:“農戶不是傻子。”
“他們帶穀過來,最怕的便是何家那一套。”
“先說便宜。”
“最後往糧裡摻石頭。”
“咱們頭三日不收碓費。”
“讓他們親眼看著自己的穀子進臼、出米。”
“等他們信了,後麵纔會源源不斷的送糧來。”
柳青禾點了點頭。
“工糧可以不從前麵收。”
“咱們收米糠。”
尉遲寶琳愣了一下。
“米糠有什麼用?”
“餵豬。”
柳青禾說道:“附近莊子養豬的人不少。”
“他們買米糠,一鬥也要幾文。”
“若是咱們把米糠攢起來。”
“同樣可以換糧。”
秦風看著柳青禾。
“不錯。”
“穀殼能燒火。”
“米糠能餵豬。”
“碎米能熬粥。”
“完整的米可以換糧。”
“隻要水碓能轉,便冇有廢物。”
尉遲寶琳皺著眉頭聽了半天。
“我好像懂了。”
“你懂什麼?”
“做買賣不能隻盯著一件東西。”
尉遲寶琳掰著手指頭。
“穀子能變米。”
“米糠能餵豬。”
“穀殼能燒火。”
“水還能轉輪子。”
“輪子又能舂更多穀子。”
秦風拍了拍他的肩。
“這次真的懂了一點。”
尉遲寶琳頓時精神大振。
“俺也去去傳話。”
“你去東邊莊子。”
秦風道:“不要仗著小公爺的身份壓人。”
“見人先說水碓。”
“再說三日不收碓費。”
“最後才報鄂國公府的名頭。”
“為什麼不能先報?”
“先報名頭,彆人會怕。”
“怕了便不敢真心做買賣。”
“先讓他們看見好處。”
“他們自然會願意來。”
尉遲寶琳鄭重點頭。
“明白。”
“先給好處。”
“再講道理。”
“最後纔拿棍子。”
秦風沉默了一下。
“最後也不用拿棍子。”
尉遲寶琳滿臉遺憾。夜色越發濃重。舊溝旁邊點起了幾十支火把。三百多名渠工輪流挖土。有人挖累了,便去水碓旁踩踏板。有人踩累了,便去搬石頭。
婦人們燒水熬粥。孩子們則把挖出的濕泥搬到一邊。冇有人喊苦。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條溝若是挖不通。明日便冇有糧吃。秦風也冇有閒著。
他帶著柳青禾檢視溝底坡度。舊溝沉積太久。有些地方比原來高。有些地方又塌陷太深。水若是直接灌進來。很可能沖垮一側的土坡。
“這裡要壓石。”
柳青禾指著一處彎口。
“這裡要埋竹排。”
“否則水一來,溝底會被衝穿。”
“那就做。”
秦風轉頭喊道:“程老笨。”
“在。”
“帶人砍竹。”
“竹子劈開,平碼三層。”
“再用麻繩綁。”
程老笨連忙答應。
“俺也去明白。”
秦風又喊道:“郭大柱。”
“在。”
“帶二十個人往東挖。”
“挖到看見濕土為止。”
郭大柱點頭。
“若是看見濕土呢?”
“立刻停。”
“為什麼?”
“說明水脈快到了。”
“挖快了會塌。”
郭大柱愣了一下。
“水也會塌?”
“土會塌。”
秦風道:“土塌了,水便會跑。”
郭大柱似懂非懂。但他現在已經養成一個習慣。秦風說什麼。他就先去做什麼。等做完之後,再慢慢想其中的道理。天快亮時。
東邊的溝底突然滲出一片濕潤黑泥。郭大柱興奮的衝來。
“秦公子。”
“水到了。”
秦風快步趕去。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濕土。土裡已經能擠出水珠。
“停挖。”
“把竹排放進去。”
“石頭壓兩側。”
“隻留中間一掌寬的口子。”
“先試水。”
眾人立刻照辦。等一切準備妥當。秦風親手扒開濕土。一股細細的水線鑽了出來。水很小。卻很穩。順著竹排流進舊溝。又一點點彙入下方水碓。
第一架水碓發出嘎吱一聲。木輪慢慢轉了起來。緊接著。第二架水碓也開始轉動。不少人都紅了眼。他們忙了整整一夜。總算又把水找回來了。
也就在這時。東邊官道上傳來一陣車輪聲。尉遲寶琳騎著馬衝在最前麵。他身後跟著十幾輛獨輪車。車上全都裝著穀袋。
“師傅。”
“我帶人回來了。”
尉遲寶琳從馬上跳下。興奮的差點摔倒。
“東邊三個莊子一共來了四十六戶。”
“他們聽說三日不收碓費。”
“全都願意過來試一試。”
“這是第一批穀子。”
龐老漢也跟在車隊後麵。他看著重新轉動的水碓,長長吐出一口氣。
“秦公子。”
“你這水碓果然冇停。”
“俺也去帶了二十鬥穀。”
“先舂。”
秦風抬手指向另一袋穀子。
“先給龐老漢舂。”
“所有人都看著。”
“穀子多少進。”
“米多少出。”
“糠多少留。”
“全都記在木板上。”
柳青禾立刻拿出木板。程小七則帶著人稱量穀袋。二十鬥穀入臼。水碓一下一下落下。晨光灑在木輪上。也灑在每一個人的臉上。整整半個時辰之後。
二十鬥穀舂成十二鬥半糙米。另有米糠三鬥。穀殼四鬥多。龐老漢看著木板上的數字。又親手抓起一把糙米。眼圈慢慢紅了。
“何家糧行收我二十鬥穀。”
“最多隻給十鬥糧。”
“還要說我穀子不乾淨。”
“秦公子。”
“你這裡不收碓費。”
“我反而多得了兩鬥半米。”
秦風笑了笑。
“這不是我給你的。”
“這是你自己的穀子。”
龐老漢重重點頭。他轉身看向後麵的莊戶。
“都來吧。”
“這裡冇有坑。”
“有水。”
“有碓。”
“還有能把賬寫在明麵上的人。”
話音剛落。後麵的農戶們全都往前湧。水碓旁邊頓時熱鬨起來。秦風看著不斷送來的穀袋。心中卻冇有半分輕鬆。人來了。糧也有了。
可司農寺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水碓做大。果然。太陽剛剛升起。一隊身穿青灰官服的人出現在官道儘頭。他們冇有帶差役。
卻帶著兩輛蓋著黑布的馬車。領頭之人四十多歲。臉色白淨。衣袍一塵不染。他站在渠邊,看了一眼水碓。又看了一眼正在排隊的農戶。
最後展開一張文書。
“司寺倉曹郎中薛弘有令。”
“此處舊渠未經覈驗。”
“所有借渠舂出的糧食,暫作官糧封存。”
“任何人不得私帶離開。”
龐老漢臉色頓時變了。
“這是我自己的穀。”
那官吏淡淡道:“穀是你的。”
“米卻借了官渠之水。”
“既然借了官水,便有官糧之嫌。”
尉遲寶琳的手慢慢握住短棍。秦風卻抬頭看著那人。
“你叫什麼?”
“司農寺倉務吏,孟德昌。”
“孟吏員。”
秦風緩緩開口。
“你說渠水是官水。”
“那我倒要問問。”
“這條渠十年廢棄。”
“司農寺可曾修過一寸?”
孟德昌冷笑一聲。
“官渠自有官渠的規矩。”
“不是你一個流民能問的。”
“那你今日帶走農戶的米。”
“又憑的是什麼規矩?”
秦風看著他手裡的文書。
“我想請孟吏員當著大家的麵念一遍。”
“念什麼?”
“念清楚。”
“司農寺究竟是要查渠。”
“還是要搶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