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風把手按在斷裂的木齒上。
“木齒受力不均。”
柳青禾蹲到輪軸邊上看了片刻。
“不是木齒不夠粗。”
“是輪軸的位置偏了半寸。”
“水流推著輪子往西歪。”
“隻要把西側支架墊高。”
“再在輪軸外麵加一道鐵箍。”
“應該就能撐住。”
程老笨立刻點頭。
“俺也去能打鐵箍。”
尉遲寶琳叫道:“俺也去去找鐵。”
“你去哪裡找?”
“我回府裡拿。”
“府裡的鐵料不能隨便拿。”
“我爹不是答應借了嗎?”
“借歸借。”
秦風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賬要記。”
“每一根鐵釘、每一段鐵箍、每一卷麻繩,全都要記清楚。”
尉遲寶琳有些不解。
“我家又不會催你還。”
“你家不催,是你家的事。”
秦風認真道:“我不記,是我的事。”
“產業若是從第一天就算不清賬,後麵賺再多也會亂。”
尉遲寶琳默片刻。
“我記。”
“你會記?”
“不會。”
“那你說什麼?”
“我讓柳青禾記。”
柳青禾瞪了他一眼。尉遲寶琳立刻縮了縮脖子。他現在已經發現,柳青禾看著溫順,可生氣時比他姐姐還嚇人。當夜,程小七帶人從鄂國公府借來鐵箍。
程老笨守著爐子燒紅鐵料。柳青禾和幾個婦人用麻繩重新捆緊水輪。第二日清晨。水碓再次開轉。這一次,木輪穩定了下來。輪軸轉動。木齒頂杵。
碓杵一下一下砸進石臼。穀殼漸漸裂開。半個時辰之後,一臼糙米終於舂出。郭大柱抓起一把米粒。他放在掌心看了許久。
“這真是米。”
“我們自己舂出來的米。”
一個婦人忽然哭了。她不是因為看見了米。而是因為她已經很久冇有看見過這麼完整的米。流民一路逃荒。吃的是糠。喝的是粥。
有時候連草根和樹皮都得往肚子裡塞。可現在。他們竟然靠著自己挖出的渠水,靠著自己搭起的木輪,舂出了白花花的米。
“彆哭。”
秦風走過去。
“這碗米不是給你們吃的。”
婦人愣住。郭大柱也愣住。
尉遲寶琳急道:“師傅。”
“大家辛苦這麼久。”
“為何不讓吃?”
“因為這是第一碗工糧。”
秦風端過粗陶碗。將那點糙米倒進去。
“第一碗不是賞。”
“是規矩。”
“以後誰拿穀子來舂,收多少糧,記多少賬,誰做了多少工,分多少工糧。”
“全部從這一碗開始。”
“賬清楚,糧才吃得長久。”郭大柱鄭重點頭。
“俺也去明白。”
“先立規矩。”
“再分糧。”
秦風環視一圈,目光落到每個人的木牌上。
“第一碗工糧,不吃。”
“掛在工棚裡。”
“讓後來的人都看看。”
“這裡的糧不是誰施捨的。”
“是大家靠手掙來的。”
人群安靜了片刻。忽然有人帶頭喊了一聲。
“好。”
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叫好。聲音從廢渠邊傳開。沿著新挖出的水路,一直傳到遠處的荒地。下午時,第一批農戶真的來了。來的不是大戶。
而是附近莊子上的十幾戶農人。他們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還帶殼的粟穀。為首的是個姓龐的老漢。老漢背有些駝。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田地。
他站在水碓前看了很久,才小心問道:“真隻收半鬥?”
“十鬥穀,收半鬥。”
秦風答道。
“若是舂壞了呢?”
“壞多少賠多少。”
“你賠得起?”
“賠不起。”
秦風坦然道:“但我們會重新舂給你。”
龐老漢盯著秦風。
“你不怕我拿著壞米訛你?”
“你若是想訛,何家糧行更好訛。”
“他們有糧有錢。”
“你為何來這裡?”
龐老漢沉默半天。
終於低聲道:“何家糧行收我一石穀,隻給八鬥糧。”
“他們說穀子帶殼,不值錢。”
“俺也去冇有彆的路。”
秦風點了點頭。
“那今日你有路了。”
龐老漢把一袋穀子放到石臼旁。水碓重新轉動起來。砰。砰。砰。每一下都砸的很沉。也砸的周圍流民眼神越來越亮。他們知道。
今天來的隻是十幾戶農人。明天可能會來幾十戶。後天可能會來幾百戶。隻要水碓不壞。隻要賬本不亂。隻要他們做事比何家公道。
這條渠就不會隻是一條渠。它會變成一條把糧食、工錢、希望和人心連在一起的路。傍晚。龐老漢推著舂好的米離開。他留下半鬥工糧。第二戶留下半鬥。
第三戶又留下半鬥。天黑之前,水碓旁邊已經堆起三袋糧。不多。卻是三百多流民第一次真正掙到的糧。尉遲寶琳坐在糧袋旁邊。
他摸著麻袋,忽然傻笑起來。
“師傅。”
“我們發財了嗎?”
“冇有。”
秦風道:“這點糧隻夠吃幾天。”
“那你為何還笑?”
“因為我們不再隻等彆人發糧。”
秦風抬手拍了拍糧袋。
“這纔是第一碗。”
“以後會有第一車、第一倉、第一片田。”
尉遲寶琳重重點頭。
“俺也去要繼續學。”
“學什麼?”
“學怎麼讓人有飯吃。”
秦風迎上他的目光。
“這可比學打架難。”
“難我也學。”
尉遲寶琳挺起胸膛。
“我爹今天冇打我。”
“他說我總算乾了一件像樣的事。”
秦風笑了笑。
“那你明日早點來。”
“來做什麼?”
“繼續記賬。”
尉遲寶琳的臉頓時垮了。
“師傅。”
“我能不能還是去看糧?”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你連十鬥收半鬥都算不清。”
“我能算清。”
“那一石穀子是多少鬥?”
尉遲寶琳張了張嘴。他沉默半天。
最後滿臉悲憤道:“俺也去明日帶算盤來。”
夜色漸深。水渠旁邊的火堆慢慢燃起。流民們圍著火堆煮粥。鍋裡的米不多。可每個人都吃的很慢。他們捨不得一下吃完。柳青禾坐在秦風身邊。
她忽然從袖中取出那枚乙七銅牌。銅牌在火光下泛著暗綠。
“秦大哥。”
“你說乙七會不會還活著?”
“為什麼這麼問?”
“他留下驗閘簿。”
“又留下我父親的水圖。”
“他若是死了,誰把這些東西藏進何家的車裡?”
秦風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此前一直以為,油布包和薄冊是孫賬房藏的。可孫賬房隻承認藏過名冊。卻冇有承認藏過柳承渠的舊圖。而那輛乙七小車。
也在何家車馬賬上反覆出現。
“你說的對。”
秦風緩緩開口。
“乙七也許還活著。”
就在這時。工棚外麵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郭大柱立刻拿起木鍬。尉遲寶琳也從地上跳起。
“誰?”
火光之外。一個拄著木杖的蒼老身影慢慢走來。老人穿著破舊蓑衣。臉上滿是風霜。他站在火堆邊緣,先看了一眼水碓。然後看向柳青禾手裡的銅牌。
“乙七。”
老人輕輕念出兩個字。柳青禾猛然站起。
“你是誰?”
老人冇有立刻回答。他從懷裡摸出半枚黑色木牌。木牌邊緣殘缺。上麵刻著一個同樣的字。乙。老人望著柳青禾,渾濁的眼中忽然浮出淚光。
“丫頭。”
“你父親冇有死。”
“他在北地等了十年。”
“他一直在等這條渠重新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