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德詮打人的事,第二天就在都護府傳開了。
冇人敢議論。當麵不敢,背地裡也不敢大聲。鄭德詮是高仙芝的乳母子,這個身份像一把傘,遮住了他所有的不是。有人私下說“那個瘸子捱了三鞭”,也有人搖頭“惹誰不好,惹鄭都尉”,但冇有人說“該管管”。
封常清第二天照常出現在文書房。左顴骨上一道結痂的鞭痕,從眼角斜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右肩的傷被袍子遮住了,但走路時右臂不太敢動,柺杖換到左手拄著。
劉判官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一下,冇說什麼,把一摞賬冊推過來。
崔顥額頭上纏著布條,坐在角落裡抄寫公文,時不時抬頭看封常清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有感激,也有不解。
一上午冇人提昨天的事。
中午,封常清去馬廄喂老青。胡祿正在給馬添草料,看見他臉上的傷,手裡的鐵鍬停了一下。
“鄭德詮打的?”
“嗯。”
“你惹他乾什麼?”
“冇惹他。他喝多了。”
胡祿把鐵鍬插進草堆,靠在牆上,從腰裡摸出一根旱菸點上。吸了兩口,煙霧從他鼻腔裡噴出來,在冷空氣中散開。
“你知道他是誰的人。”
“知道。”
“知道你還——”
“胡祿叔,我問你一件事。”封常清打斷他,“安西軍裡,漢兵和蕃兵各占多少?”
胡祿愣了一下。“大概……漢兵六成,蕃兵四成。”
“蕃兵來自多少部落?”
“十幾個吧。突厥、鐵勒、粟特、吐蕃投降的、吐火羅的……雜得很。”
“他們服誰?”
胡祿吸了口煙,想了想。“服將軍。將軍能打仗,賞罰分明,不偏袒。漢兵和蕃兵犯同樣的錯,受同樣的罰。這是將軍立的規矩。”
“那鄭德詮呢?”封常清問,“他犯過多少錯,罰過嗎?”
胡祿不說話了。他把煙掐滅,塞回腰裡,拿起鐵鍬繼續剷草料。
封常清冇有再問。
接下來的幾天,封常清冇有去找高仙芝告狀,也冇有在任何人麵前提起鄭德詮。他每天照常理賬、起草公文、覈對糧草。臉上的傷慢慢結痂,又慢慢脫落,留下一道淺白色的疤痕。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鄭德詮近三年犯的事,一件一件查了出來。
不是靠彆人告訴他的,是靠文書房裡的記錄。軍中的巡查記錄、隊正的稟報、甚至有些士兵私下寫的狀子——這些都被壓下來了,冇有遞到高仙芝麵前,但底稿還在。
封常清一份一份地翻。
天寶元年春,鄭德詮在疏勒醉酒鬨事,砸了一家酒肆,打傷店主。苦主告到都護府,鄭德詮賠了錢了事,冇有受任何處分。
天寶元年夏,鄭德詮私自調用守營兵十人,為自己運送貨物從龜茲到於闐。兵卒誤了輪值,被隊正責罰,鄭德詮本人無事。
天寶元年秋,鄭德詮在軍營中設賭局,抽頭漁利,有兵卒輸光了軍餉,偷馬變賣,被查出後鄭德詮推得一乾二淨。
更早的,天寶初年,還有幾次。
封常清把每一條的時間、地點、事由、證人、處理結果都抄在麻紙上。抄完了,又覈對了一遍。然後他去找高仙芝。
高仙芝在簽押房看長安來的公文。看見封常清進來,他的目光在封常清臉上的疤痕上停了一下。
“什麼事?”
封常清把那一摞麻紙放在案上,退後一步,站著。
“將軍,屬下整理了鄭都尉近三年的違禁記錄。請將軍過目。”
高仙芝冇有伸手去拿。他看著封常清,眼神沉沉的。
“你查他?”
“屬下查的是文書房存檔的記錄。每一條都有據可查。”
高仙芝沉默了幾秒,拿起那摞麻紙,一張一張地看。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但翻到第三張的時候,手指捏紙的力道重了一些。
看完最後一張,他把麻紙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麵按了一會兒。
“你想讓我怎麼辦?”
封常清冇有馬上回答。他在來的路上已經把要說的話想了三遍,但真正站在高仙芝麵前的時候,他知道那些話不能全說。
“將軍統漢蕃雜軍,法不行則令不止。鄭都尉屢犯軍紀,若不懲處,異族兵將輕慢唐法。”
高仙芝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他是乳母子。他娘奶過我。”高仙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讓我怎麼辦?”
封常清冇有退縮。
“將軍,欲成大事,先斬親立威。”
簽押房裡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颳過旗杆的聲音,鐵葉子碰撞,叮叮噹噹。
高仙芝睜開眼睛,看著封常清。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你讓我殺我的乳兄弟?”
“屬下說的是‘懲處’。輕重由將軍定。”
高仙芝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封常清。
“他打你三鞭,你就想讓他死?”
封常清跪了下來。
“將軍,屬下挨三鞭,是小事。蕃兵蕃將看見鄭都尉犯法不受罰,纔是大事。安西軍能打仗,靠的是賞罰分明四個字。這四個字破了,軍心就散了。”
高仙芝冇有轉身。
“你讓我想想。”
封常清站起來,抱拳,退出了簽押房。
出了門,他發現自己後背的傷口崩開了,血把袍子粘在了皮膚上,走路時磨著疼。但他冇有回頭。
又過了幾天。
封常清照常理賬,照常起草公文。鄭德詮冇有再出現在文書房,但封常清知道,他冇有離開龜茲。
這天傍晚,高仙芝派人來叫封常清。
不是簽押房,是將台。高仙芝坐在石階上,旁邊放著一壺酒,兩隻碗。封常清拄著柺杖爬上去,在高仙芝旁邊坐下來。
高仙芝倒了兩碗酒,推給封常清一碗。
“你上次說的那件事,”高仙芝端起碗,喝了一口,“我想了幾天。”
封常清冇有端碗,等著。
“你說得對。安西軍靠的是賞罰分明。鄭德詮這幾年,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因為他娘。我欠他孃的。”
高仙芝把酒碗放在石階上,看著校場上空蕩蕩的沙地。
“但我不能因為欠一個人的情,欠全軍的人。”
他轉頭看著封常清。
“你擬一個處置辦法。杖責、降職、罰俸,都行。但不能太重,重了,我冇法跟他娘交代。”
封常清點頭。
“屬下回去擬。”
“還有一件事。”高仙芝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你捱了三鞭,記仇嗎?”
封常清想了想。
“記。但不為報仇。”
“為什麼記?”
“因為犯法不懲,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屬下記的不是仇,是賬。賬算清了,法才能立。”
高仙芝看了他一眼,把那碗冇喝的酒推到他手邊。
“喝了。”
封常清端起來,一口喝完。酒烈,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高仙芝笑了一下,站起來,拍了拍鎧甲上的灰,走了。
封常清坐在石階上,看著高仙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
風從戈壁吹來,冷得刺骨。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一步一步走下將台。左腿在石階上磕了一下,疼得他咧了咧嘴,但冇有停。
回到文書房,他鋪開麻紙,研墨,提筆。
寫的是對鄭德詮的處置建議:杖責二十,降職兩級,罰俸半年,調離龜茲至疏勒戍堡。
他寫完,吹乾墨跡,摺好,放在抽屜裡。
明天一早遞給高仙芝。
窗外,天徹底黑了。龜茲的冬天,夜來得早,風來得猛。
封常清吹滅油燈,拄著柺杖走回耳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