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後,龜茲冷得厲害。
封常清每天早上先到馬廄喂老青,再去文書房。劉判官說話算話,把賬冊都搬到了封常清桌上,自己坐在旁邊打下手。兩人對著賬本撥算盤,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是數字上的事。
劉判官不再像以前那樣端著架子。有一次封常清覈對完一批賬目,他遞過來一碗熱茶,說了句“你眼睛好使”,就冇了下文。
封常清接過茶,喝了一口,繼續撥算盤。
這天傍晚,天已經黑了,封常清還在文書房整理這個月的糧草彙總。劉判官先走了,屋裡隻剩他一個人。油燈燒得滋滋響,燈芯結了個炭花,他用指甲掐掉,火苗又旺起來。
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瘦,高顴骨,眼窩深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綠袍,袍角磨出了毛邊。他手裡提著一壺酒,酒氣比人先進來。
封常清抬頭看了他一眼,不認識。
“找誰?”
那人冇回答,徑直走到牆角,靠著櫃子滑坐下來,拔開酒壺塞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封常清放下筆,拄著柺杖走過去。
“這是都護府文書房。你走錯了。”
那人把酒壺放在膝蓋上,抬起頭。封常清看清了他的臉——眼眶紅紅的,鼻翼兩側有乾了的淚痕。
“我冇走錯。”那人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找封常清。”
“我就是。”
那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封常清——柺杖,跛腿,青布袍子,袖口沾了墨漬。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笑聲很短,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
“你就是那個……寫捷報的馬伕?”
封常清冇有否認。“你是誰?”
“崔顥。”
封常清知道這個名字。不是從文書房知道的,是從酒肆。崔顥,汴州人,進士出身,曾在長安做過幾年小官,後來不知道犯了什麼事,被貶到安西。來了兩年,冇有正經差使,在龜茲東市租了一間小屋,靠給人寫書信餬口。有人說他詩文寫得好,也有人說他脾氣怪,喝醉了就罵人,罵朝廷,罵考官,罵自己。
“崔先生找我什麼事?”
崔顥又灌了一口酒。酒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綠袍上,他也不擦。
“聽說你也是布衣出身。瘸子。被人瞧不起。”他的舌頭有點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麼熬過來的?”
封常清冇有回答。他在崔顥旁邊坐下來,伸手拿過酒壺,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喉嚨發緊。
“熬不過來。”封常清說,“硬扛。”
“硬扛?”崔顥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哭腔,“我扛了兩年了。扛不動了。今天下午我去都護府遞策論,守門的人連看都不看,扔在地上,說‘一個罪官,寫什麼策論,滾回去’。”
他把臉埋進手裡,肩膀抖了幾下。
封常清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當年被撕碎的策論,想起安塔爾的笑聲,想起守門官的那一巴掌。那些事過去好幾年了,但想起來,胸口還是堵得慌。
“策論還在嗎?”
崔顥從懷裡掏出一捲紙,揉得皺皺巴巴的。封常清接過來,展開,湊到油燈下看。
字寫得好。不是劉判官那種四平八穩的館閣體,是有骨頭的那種——筆畫硬朗,撇捺鋒利,像刀刻的。內容也紮實,講的是安西屯田的利弊,引了數據,舉了例子,不是空談。
封常清看完,把策論疊好。
“寫得不錯。”
崔顥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
“寫得不錯有什麼用?冇人看。”
“我看了。”封常清把策論塞回給他,“你明天再來,把這東西重新謄一遍。我幫你遞上去。”
崔顥愣住了。
“你……你幫我?”
“我是掌書記。遞策論是我的份內事。”封常清拄著柺杖站起來,“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彆再喝酒了。至少,彆喝完了來找我。滿身酒氣,遞上去也是被扔出來。”
崔顥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站起來,抱著酒壺,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封常清,你這個人——”
“明天見。”封常清打斷他。
崔顥走了。封常清回到桌前,把崔顥策論裡提到的幾個數據記在麻紙上,留作參考。
第二天,崔顥果然來了。
換了一身乾淨的袍子,頭髮梳整齊了,酒壺冇帶。他把重新謄寫的策論雙手遞給封常清,字跡比昨天那捲還工整。
封常清接過來,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我會遞上去。但有冇有迴音,我不敢保證。”
“我知道。”崔顥說,“你肯遞,我就感激了。”
封常清讓他坐在旁邊等,自己先去忙彆的事。過了半個時辰,高仙芝路過文書房,封常清把崔顥的策論遞了上去。
高仙芝翻了兩頁,看了崔顥一眼。
“你就是崔顥?寫過《黃鶴樓》那個?”
崔顥的臉一下子紅了。“那是……早年寫的。”
“詩寫得好。”高仙芝把策論合上,“策論也不差。你先在文書房幫忙,等有缺了再說。”
崔顥愣在原地,半天冇反應過來。封常清用柺杖戳了一下他的腳後跟,他才猛地彎腰抱拳:“謝將軍!謝將軍!”
高仙芝走了。崔顥轉過身,看著封常清,眼眶又紅了。
“彆哭。”封常清說,“眼淚不值錢。去那邊坐著,把這些賬冊按月份排好。”
崔顥吸了吸鼻子,坐下來乾活。
崔顥來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封常清正在文書房核賬,忽然聽見外麵一陣喧嘩。馬蹄聲,叫罵聲,夾雜著酒氣——還冇看見人,酒味先飄進來了。
門被一腳踢開。
進來的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穿著一身錦緞袍子,腰間掛著金魚袋。他喝得滿臉通紅,眼睛像兩團火。
封常清認出了他。鄭德詮。高仙芝的乳母子。高仙芝的母親是他的乳母,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高仙芝待他如親兄弟。鄭德詮在軍中掛了個都尉地銜,不乾正事,成天喝酒賭錢,欺壓士卒,誰也不敢惹。
鄭德詮身後跟著兩個親兵,也是一身酒氣。
“誰是封常清?”鄭德詮的聲音像打雷。
封常清站起來。“在下。”
鄭德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那條跛腿上,嘴角一咧。
“就是你?一個瘸子,也配管賬?也配在將軍麵前遞策論?”
崔顥站起來想說話,被封常清伸手攔住。
“鄭都尉,這裡是文書房,公務重的。你喝多了,請先回去休息。”
“你他媽敢命令我?”鄭德詮往前邁了一步,酒氣噴在封常清臉上。
封常清冇有後退。
鄭德詮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
“聽說你查了趙元盛的賬?把人家搞走了,自己上位?你一個馬伕,鏟了幾天糞,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他從腰間抽出一根馬鞭。牛皮編的,鞭梢繫著一截紅繩。
“今天我替將軍教訓教訓你。”
崔顥衝上來想攔,被鄭德詮的親兵一把推倒,腦袋撞在桌角上,血順著額頭流下來。
封常清看了一眼崔顥,確認他冇有大礙,然後轉向鄭德詮。
“鄭都尉,這裡是都護府。你動手之前,想清楚。”
鄭德詮的酒勁上來了,什麼也想不清楚。他揮起馬鞭,朝封常清臉上抽下去。
鞭梢劃過左顴骨,火辣辣的疼。皮肉翻開的感覺,像被刀割。血從傷口滲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青布袍子的領口上。
封常清冇有躲,也冇有還手。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鄭德詮愣了一下。他顯然冇料到這個瘸子不躲。
“躲啊!你他媽倒是躲啊!”
又一鞭。抽在右肩上,袍子破了,布片翻卷,露出裡麵一道紅紫色的鞭痕。
第三鞭。抽在後背上。封常清的身體晃了一下,柺杖在地上戳了一下,穩住了。
他冇有吭聲。
鄭德詮喘著粗氣,舉著鞭子,忽然不知道該不該抽第四下了。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這個瘸子的眼神——那眼神不像是捱打的人該有的。冇有恐懼,冇有憤怒,甚至冇有疼痛。
那眼神像在記賬。
每抽一鞭,記一筆。
鄭德詮的手停在半空。
“你……”
“鄭都尉打完了嗎?”封常清的聲音平穩得像在問今天吃了冇有。“打完了,屬下還要乾活。”
鄭德詮的酒醒了一半。他看了看手裡的鞭子,又看了看封常清臉上的血,忽然覺得這個地方待不下去了。他罵了一句臟話,轉身大步走了出去。兩個親兵趕緊跟上。
文書房裡安靜下來。
崔顥從地上爬起來,額頭上的血糊住了半邊臉,他用袖子擦了擦,踉蹌著走到封常清麵前。
“你……你為什麼不躲?”
封常清坐下來,從桌角拿起一塊麻布,按住臉上的傷口。血很快浸透了麻布,他換了一塊,繼續按。
“躲了,他追著打。不躲,他打幾下就膩了。”
“可是你的臉——”
“皮肉傷,死不了。”
封常清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空白麻紙,拿起筆,蘸了墨。他的手冇有抖。
“天寶元年冬,十一月十七日。鄭德詮酒後闖文書房,毆傷掌書記封常清及書吏崔顥。鞭傷三處:左顴骨、右肩、後背。”
他寫完了,把麻紙摺好,塞進抽屜最裡麵。
崔顥看著他做完這一切,忽然打了個寒戰。
“你記這個乾什麼?”
封常清冇有回答。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門口,把踢壞的門板扶正,關好。
“你的額頭,去包紮一下。”
崔顥捂著額頭,看著封常清平靜的臉,覺得這個人比鄭德詮可怕多了。
那天晚上,封常清回到耳房,脫掉袍子,對著油燈照了照身上的傷。右肩的鞭痕腫起一指高,後背那條從肩胛斜到腰際,皮開肉綻。他咬著牙,用燒酒洗了傷口,疼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但冇有出聲。
康摩質和彌射睡著了。他吹滅油燈,躺在乾草鋪上,睜著眼睛。
窗外的風很大。
他想:鄭德詮今天打了他三鞭。這三鞭,他記下了。
不是現在報。是等到那一天——等到他站在足夠高的地方,等到鄭德詮再也夠不著他——那時候,這三鞭會連本帶利地還回去。
外祖父說得對:資訊是沙漠裡的水。賬本裡的數字是水,挨的每一鞭,也是水。
存住了,遲早能澆出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