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次一早,天矇矇亮的時候房玄齡就起床了。
房玄齡是天使加宰相,自然不用點卯。雖然昨天的宴會進行到很晚,再加上一路風塵仆仆趕到定襄,體力有些虧空。但事情千頭萬緒,房玄齡自然也就睡不著了。
雖然已經到了春播的時候,但是草原上的春天來得更晚一些,早上依然感覺有些寒冷。從房間出來,房玄齡不自主的緊了緊衣服。
身邊的老仆把拿在手上的衣服給房玄齡披上了。
“阿郎,草原上晝夜溫差大,早晚還是應該多穿一些纔對。”
房玄齡聽後點點頭,心想自己的官職越高,生活自理的能力就越差,還好這次來從家裡帶了不少老仆。
看到房玄齡出了房間,李靖的護衛家將走了上來,施禮說道:“房相,衛公有請,早上的飯食已經準備好了。”(雖然李靖這時候還是代國公,不過還是叫他衛公李靖吧,免得後麵還要改,再說代國公有點代理國公的意思,絕對配不上李靖。)
房玄齡帶著老仆,隨著李靖的家將出了衙署,走到了衙署對麵一所不大的宅子裡麵,話說這定襄城除了原來頡利的牙帳,也就是現在的衙署,就冇有大宅子。
進了院子就看到李靖已經站在了門前,看來久等多時了,房玄齡和李靖都往對方的方向緊走了幾步。
“見過房相。”
“見過李公。”
兩人相對一笑,李靖拉著房玄齡進了房間。突厥人的宅子,自然極為簡陋,再說就算曾經有不少之前擺設,也早就被人登記造冊了。房間內不過幾張矮幾,幾個墊子,不過矮幾上的飯食好像不錯,熱氣騰騰的。
“房相請。”
“李公請。”
兩人這才紛紛入座。
這時候有人端上來一個大碗,大碗裡麵居然是乾的麪條。李靖又撕開油布包,在裡麵撒了一些不知名的東西。然後撒上一些菜乾,放上幾片牛肉,親手用水壺倒上熱水,最後用蓋子把大碗蓋上。
房玄齡備受感動,堂堂李公居然親自為自己弄吃食。
時間不長,李靖揭開了蓋子,說道:“房相,嚐嚐今天的這碗湯餅,這應該算是草原上難得的美食了。”李靖習慣把麪條叫湯餅。
“那我可要好好嚐嚐,說起來自從離開長安之後就冇吃過熱騰騰的麪條了。”葛明永遠把湯餅叫做麪條,這影響了房玄齡,因為自己寶貝徒弟簡直是美食界的權威。
一碗麪熱氣騰騰,散發著複雜的香味,上麵飄著切片的牛肉,還有一些泡軟的菜乾,讓房玄齡肚子不由自主的咕咕叫了幾聲。
“哈哈,失禮了失禮了,這麪條還冇入口,肚腹怕是等不及了。”這時候房玄齡也不客氣了,拿起筷子就開吃,一口之後就停不下來了,最後連湯都喝了個乾淨。
此時房玄齡鼻尖有些冒汗,脫下穿在外麵的袍子遞給了隨身的老仆。
“舒坦,舒坦,關中人早上就是應該吃上一碗這樣的麪條。真冇想到李公還有伊尹的本事,須臾之間能做出這樣一碗麪條來。”
李靖笑著說道:“不瞞房相,這碗麪還說我跟尋相借的。尋相當成寶貝一般,平常都捨不得吃。”
“尋相?難道說是劣徒搞出來的?”
“正是,據說尋相最喜歡吃湯餅,奈何大軍這種吃食都極為簡單,夥伕更是隻會把東西弄熟而已。葛明把自己父親吃不好,就弄出來了這種湯餅。”
“這個小混賬,我出發時居然冇送一些這樣的麪條,回去非要收拾他不可。”葛明覺得自己老爹是出征,肯定吃不上什麼好東西。但是恩師不同,一路上還能有人敢不好好照顧?怎麼看得上這種比較方便的麪條呢?於是就冇送,隻是送了不少糕點之類的吃食。
雖然房玄齡這麼說,但是臉上一點責怪之色都冇有,自己看的話還能看到得意之色。
李靖說道:“葛明這孩子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說,如果冇有他弄出來的火藥和熱氣球,滅突厥怕是冇這麼容易呀。”
“陛下對劣徒也有諸多讚揚,甚至想讓葛明為官,隻是被我幫葛明謝絕了。這孩子年少,還是等過幾年再為官的好。再說他還想參加科舉,打算憑藉自己本事為官,我自然要鼎力支援纔是。”
“這樣的孩子萬中無一呀,著實讓人羨慕。”
兩人對葛明一頓誇,矮幾上還有不少其他吃食,一邊聊天一遍把其他東西吃一吃。
李靖請房玄齡來,自然不是吃早飯和誇葛明那麼簡單,等到兩人都吃飽之後,纔開始了正式的話題。
“房相,這幾天我就要帶兵回京了,不知道房相有什麼可以教我的?”
“劣徒每次說到李公時,必定在李公之前加上戰神兩個字,此戰突厥的確當得上戰神兩個字。”
神啊,不是人啊,這可不好。李靖聽出來房玄齡話中的意思,功勞太大。
“朝堂之中人才濟濟,各有專長,所以不懂軍事的人也不少。”
李靖聽後點點頭,揣測房玄齡的意思是朝上很多不懂軍事的文官對自己不滿,甚至是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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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劣徒跟我說過一個笑話,說狗咬人不算新聞,人咬了狗纔是新聞。”
李靖聽後點點頭,打算回京老老實實呆著,不管什麼人彈劾自己,自己都不申辯,愛咋地咋地。
“多謝房相指點。”房玄齡微微一笑。
為何房玄齡要幫李靖呢?這裡麵的原因很多,房玄齡雖然是文官,並且是文官之首,但絕對懂軍事。李靖這麼大的功勞如果被不平等對待,那以後誰還願意出力?不過殺了很多突厥人而已,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道理那些文官都忘記了。
李靖是武將,房玄齡是文官,但是都屬於開國功臣,雖然這幫功臣之間有矛盾、有對立,但是畢竟是同一個圈子。
這時候早飯也用完了,正事也談完了。李靖親自把房玄齡送到了大門外,看著房玄齡回了衙署才進了院子。
“阿郎,小人替您委屈。”說話的是剛纔請房玄齡的護衛家將。
“有什麼委屈呢?老夫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老夫是個武人,冇精力想那些彎彎繞。此生能有如此一戰,老夫已經心滿意足了。”
“對了,今天房相之言千萬不要傳出去。”
“諾。”
房玄齡回了衙署,此時的衙署已經熱鬨起來了,官員各司其職,準備在草原上大展拳腳。
唐儉看到房玄齡,趕緊迎了上去,其實唐儉昨天就想找房玄齡訴訴苦,奈何昨天酒宴上完全插不上話。
“房相,下官委屈啊。”
房玄齡看到唐儉也有些頭大,其實最理想的情況是李靖突襲的時候,疊羅施把唐儉殺了泄憤,這樣唐儉也算為國儘忠了,那樣的官職會得到追贈,也能的個不錯的諡號,家人更有朝廷照顧,冇死真是太遺憾了。
房玄齡拉住唐儉的手,一頓好生安慰。
“唐公勞苦功高,如果冇有唐卿在鐵山跟疊羅施虛與委蛇迷惑突厥人,李靖哪裡能有機會這麼順利的突襲?真是苦了唐卿啊,好在天佑大唐,讓唐公冇有丟了性命。”
唐儉當到了鐵山時就知道疊羅施是在拖延時間,所以和談是不可能談成的,不但不可能談成,也預料到了李靖還是會突襲,並且不管自己的死活,其實唐儉早就預料到了老命可能不保。
雖然全都想到了,但是委屈也不能不說,有委屈不說那不是傻子嗎?唐儉不知道李靖是不是得到了李世民的授意,所以隻能跟房玄齡說說。
唐儉眼圈都紅了,拉著房玄齡的手說道:“有房相這句話,下官死了也知足了。”
“唐公啊,朝廷對你的封賞配得上你的大功。”
唐儉原來是莒國公,滅突厥之後爵位冇有變化,但是食邑加實封六百戶,雖然不如李靖的九百戶,這已經夠看的了,人家葛三爺不過一百五十戶的實封而已。
唐儉原本是鴻臚寺卿,現在也升官成了民部尚書。
(等李世民駕崩,李治登基為了避諱,才把民部尚書改成戶部尚書。在之前避皇帝名諱不是那麼嚴格,隻有叫世民的纔會改名。比如李績其實這個時候叫李世績,同樣是李治登基後改成了李績。不過本書不是研究曆史的,所以就叫李績了,民部尚書以後也稱之為戶部尚書。)
唐儉還有個兒子叫唐善識,因為唐儉立功的原因,尚豫章公主,這對唐儉已經非常恩寵了。
房玄齡還說道:“唐卿之功,滿朝文官冇有人有任何異議,可見唐公德高望重啊。”
唐儉要是這個時候還不明白房玄齡的話,那真的白做這麼多年高官了。是不是李世民授意了李靖可以犧牲自己,這個不重要。就算李靖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打算犧牲自己,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突厥被滅了,這纔是真正的大事。
如今滿朝文官因為嫉妒武將之功,非要找茬彈劾武將,說不定拿自己的事挑起文武之爭,所謂德高望重,怕被人當成刀來用。
唐儉放開房玄齡的手,用袖子假裝擦了擦眼角。
“雖然下官有些委屈,但是跟滅突厥比起來微不足道。下官從未覺得委屈,隻是死中得活下官更是想念家人。”
房玄齡說道:“大軍即日班師回朝,唐公自然就可以回京了。”
“下官回京之後必要滿朝文武都知道,陛下英明神武,李大總管出兵果斷,這纔有了此次大勝。”
房玄齡聽後滿臉都是笑容,唐儉是上路子的。回京之後隻要說陛下派自己就是去安撫突厥的,自己跟李靖也有協議,那文武之爭至少自己不用摻和進去。其他人也就不能彈劾李靖擅自出兵,枉顧自己死活了。
“那下官不耽誤房相正事了,提前收拾收拾東西準備回京了。”
宰相不容易做,尤其是名相。不但有極強的政務能力,還要會和稀泥,不然下麪人天天咬,哪裡還有精力做事?看到唐儉出了衙署,房玄齡纔開始做正事。
雖然事情很多,但是房玄齡打算從一件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做起。帶上一起來治理草原的群臣,去被擄唐人的營地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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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機衛幾乎冇有解救出被擄的唐人,因為作戰的全是突厥精銳,彆說唐人就連突厥牧民都冇有。但是尉遲恭帶兵緩慢推進,遇上部落就滅部落,所以救了不少唐人。
這些唐人被救的時候還是冬天,冰天雪地的路不好走,自然回不了大唐。同時軍醫也發現每個人都需要治療和療養,所以一直到現在都集中在定襄城內,隻有這裡條件此時最好的。
有人帶路,房玄齡帶著群臣進了一個還算比較大的院子,進去之後房玄齡就驚呆了。這些人有的在曬太陽,有的在房間內哼哼唧唧,看到自己帶著一群官員冇一點反應。
每個人看起來年歲都不大,男多女少,應該都是壯年,隻是一個個骨瘦如柴,看的讓人心疼。
有士兵喊道:“能走路的全出來,當今中書令房相到了。”
這句話還真管用,院子裡的,房間裡的,能動的都出來了,對房玄齡等人跪拜。隻是不說話,臉上也冇什麼表情。
跪在前麵的是一個青年模樣的人,房玄齡上前一步把這人扶了起來。
“你們都起來了,我代表朝廷來看看你們,你們都受了大苦了。”這些人聽後都站了起來,隻是還是滿臉麻木。
房玄齡對眼前的青年說道:“你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
“小人叫方三山,原本住在馬邑。”
“可還有家人在?”
方三山哭了,滿臉都是淚水。
“都冇了,兩年前全家人被擄到了草原上,如今隻剩下小人一個人。嗚嗚嗚,冬天冇吃的,家人都被突厥惡鬼殺了。”
“嗚嗚嗚,突厥惡鬼看小人會石匠手藝,這才留下了小人,不然小人早就死了。”
方三山的經曆很有代表性,突厥人每年都會南下打草穀,搶糧食搶物資,還要搶人,尤其是會手藝的工匠最受歡迎,冇用的全部殺掉。如果趕上白災,突厥人都會餓死不少,更不要說這些被擄的唐人了,還能活下的簡直都是受到了老天的庇佑。
房玄齡安慰道:“方三山,彆哭了,都已經過去了。”
然後對著人群大喊道:“你們現在都自由了,突厥人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已經被大唐打敗了。如今草原是大唐的了,你們可願意成為草原的主人?讓突厥人幫我們放牧?”
這些家破人亡,無家可歸的都打算留在草原。不為彆的,因為能讓突厥人做奴隸。
“我們願意留在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