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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近二月,大理國羊苴咩城(今雲南大理)皇宮,盛德宮。
“陛下,永昌府(今雲南保山)急報。楊允賢殘部並未散儘,其子楊義貞收攏潰兵,勾結蒲甘(緬甸蒲甘王朝)刀氏土司,聚眾萬餘,據險而守。近日更接連襲擊我西路商隊,茶馬古道自永昌以西至騰衝段……已斷絕。”
清平官(宰相)、鄯闡侯高智升立於殿中,正向國王段思廉奏報。
“斷絕”二字,讓禦座上的段思廉眼皮直跳。這位在位已二十二年的國王,眉宇間積著化不開的倦色。
他端起茶盞,啜了一口蒼山雪芽。茶湯入喉,一片苦澀。
他的目光似乎穿過了殿堂,望向這片他們段氏統治了一百二十餘載的國土:
北以大渡河為界,橫斷山脈宛如天然屏障;西麵深入緬北密林,掌控著通往天竺(印度)的黃金商道;南疆直抵越南黑河與老撾琅勃拉邦,居高臨下俯瞰交趾,東以普安衡山分割兩國。
七十餘萬平方裡的疆域(約為今雲南1.8倍大小,囊括雲南全境、貴州大部、緬北、老撾北部),三百餘萬子民,此刻在他心中,卻像一幅華麗而沉重的地圖。
他能坐上這寶座,本就得益於殿前這位權臣昔日的扶持。
三年前平定楊允賢叛亂,首功更是歸於高智升,使其受封鄯闡侯,威勢如日中天。
曾幾何時,那有力的支撐,那堅貞的忠誠,如今已悄然化作緊捆他手腳的枷鎖。
舉目望去,軍政實權,幾乎儘歸高氏一門。
“西路斷絕……那東路呢?”
高智升微微躬身,補充道:“啟稟陛下,經由善闡府(今雲南昆明)通往邕州(今廣西南寧)的東路,雖尚通暢,但自去歲以來,宋境桂州(今廣西桂林)、宜州(今廣西宜州)等處關隘盤查日益嚴苛,抽稅倍增,商隊怨聲載道,貿易量已不足往年三成。”
“我大理境內農具兵器多賴宋商輸入,如今鐵器流入已近乎斷絕。國庫早已因三年前平楊允賢之亂而耗損頗巨,今又逢此困局,實是捉襟見肘。”
他冇再說下去,但段思廉已明白那未竟之言。國庫空虛,叛亂再起,貿易斷絕,本已岌岌可危的國家財政,雪上加霜。
段思廉看向高智升,“國相,依你之見,當下局麵,該如何應對?”
高智升眼簾微抬:“陛下,楊義貞勾結外邦,斷我商路,罪不容誅。當速發大軍,以雷霆之勢剿滅,重整商道。”
“發兵?”段思廉輕輕重複,“糧餉何來?軍械何來?國相方纔也說了,鐵器輸入已近乎斷絕。難不成讓將士們手持木棒,去迎戰蒲甘刀盾?”
高智升態度恭謹如故:“陛下所慮極是。然則商路關乎國本,不可不救。臣聞善闡府(今昆明)庫中尚有部分存鐵,或可應急。至於糧餉……或可令滇東各府,再加征三成‘平叛助餉稅’。”
“再加征三成?”另一老臣忍不住顫聲開口,“侯爺,三年前為平楊允賢,已加征過一次,百姓已是困苦不堪,若再……”
“此乃不得已而為之。”高智升冷硬地打斷他,“難道要坐視商路斷絕,讓叛軍做大嗎?”
段思廉看著這一幕,心中一片冰涼。
又是這樣。加稅,民怨沸騰,各地領主離心;不加,無錢無糧,他這皇帝便是空殼。
而提出這毒計的人,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惡名他背,高家在自己的地盤上自有手段規避。
段思廉站起身,走下禦階,麵向殿中懸掛的那幅巨大的《南詔禮佛圖》。
“諸位愛卿,可知我大理太祖皇帝(段思平),為何定都要在這蒼山洱海之間?”他忽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
殿中一眾大臣疑惑,不解皇帝陛下何意。
段思廉自顧自說道:“因這裡山川險固,易守難攻。過了金沙江,便是大渡河。”
他轉過身,“宋太祖武皇帝,曾以玉斧劃大渡河為界,言‘此外非吾有也’。自此,大渡河成了宋與我大理之間,一道無形的牆。”
他踱步到殿中,繼續道:“這道牆,保了我大理百年安寧,卻也阻了我大理北上之路。宋人視我為昔年南詔,畏之如虎,又忌之如賊。自我先祖以來,五次遣使,攜奇珍異寶,求一紙冊封而不得,為何?”
他特意強調了“五次”這個數字,其中鬱悶與不甘,殿中老臣皆能體會。
他停下腳步,看向高智升:“國相熟讀史書,你說為何?”
高智升眉頭微蹙道:“宋人傲慢,且懼我坐大,重演南詔舊事。”
“不錯,他們怕。”段思廉點頭,“可他們更怕什麼?怕一個商路斷絕、內部叛亂不休的西南鄰居?還是怕一個願意奉表稱臣、歲歲來朝、安分守己的藩屬?”
段思廉的聲音在殿中炸開,“楊義貞能斷我西路,是倚仗地利與外國援手!宋人能卡我東路,是憑藉國力與猜忌之心!我大理缺鹽少鐵,國庫空空如也,根源就在於我們孤懸西南,命脈操於他人之手!”
“若我們永遠隻是那個令宋庭猜忌、五次求封而不得的‘大理國’,眼下這死局,就永遠冇有解開的一天!”
他目光灼灼,神情變得堅定。
“朕思之再三,意已決!”
“著禮曹尚書董忱為正使,翰林學士李賢義為副使,另選宗室子弟段智元為副使,精選通曉漢禮、熟諳宋情者,組使團一百五十人。備象齒二十對、犀角百支、寶玉二十箱、滇馬三百匹!另取國庫十之一金沙,儘數熔鑄為器,添作貢禮!”
他每說一句,殿中眾人的臉色就變一分。
“即日籌備,擇吉出城,北上開封!”
段思廉聲音在大殿中迴盪,“此番國書,不必再言兄弟之邦。朕,段思廉,願去帝號,奉大宋皇帝為君父,用大宋正朔,求賜‘大理國王’印綬,永為藩屬!”
“並請於大渡河畔,重開官市,以我馬匹、藥材,易大宋之鹽鐵、書籍、絲綢、曆法,乞為常例!此為第六次請封,當以十倍誠意動之!”
國相高智升徹底變了臉色。他原以為皇帝隻是故技重施。
“陛下……”他發現自己聲音有些發緊,
“此舉……是否過於……謙卑?恐損國體,寒了將士民心啊!且前五次皆未應允,此番……”
“國體?”段思廉看著他,眼神如刀,“國相,是虛無的國體重要,還是實實在在的銅鐵流入、商路暢通、國庫充盈、邊境安寧重要?是朕一人的顏麵重要,還是大理百萬蒼生的生路重要?”
“前五次不成,乃誠意未至,或時機未到!今我內患外憂,宋人未必不知。正因如此,我方顯赤誠,或可打動天聽!若商路長久斷絕,鐵器無著,將士無銳器可用,百姓無銅錢可使,那纔是寒透了天下人之心!”
他不再給高智升反駁的機會。“董卿,你即刻會同禮曹、樞密院、三司,擬定使團章程、貢品細則、國書措辭,務求懇切周詳。”
“國相,”段思廉又看向高智升:“統籌調度使團所需一應物資,務必豐厚齊整,彰顯我大理誠意。另,升泰(高升泰,高智升之子)年輕有為,通曉漢話,可任使團副監軍,隨行曆練,也可代表高氏一門忠君體國之心。”
“至於滇西楊義貞……”他無奈道,“固守要隘,暫緩進剿,勿使蔓延即可。待朕……求得宋封,商路重開,國庫稍充,再行雷霆之舉!”
高智升看著禦座上那個彷彿在絕境中抓住唯一繩索的國王,第一次感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他壓下心中所有驚濤,躬身下去,聲音聽不出喜怒:“陛下……謀國之深,臣不及萬一。臣,遵旨。”
散朝後,段思廉獨自立在宮閣高台,北望層巒。那道宋太祖劃下的國界,前五次使團铩羽的陰影......沉悶壓在心口。
若這第六次再不成……這祖宗基業,怕真要成他人俎上魚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