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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西路,建昌軍(今江西南城)。
時近二月,江南春早,薄霧如紗,籠著這座控扼撫河上遊的軍城。
大宋行政區劃,路之下設州、府、軍、監。“軍”多置於地形險要、或兼管礦產、鹽茶等特殊物資之地,雖與州同級,卻常駐兵馬,更重戍守。
這建昌軍地處江西腹地,設軍非為禦敵,實因境內有重要礦山,兼控閩贛孔道,需強兵鎮懾,故置知軍事、通判等官,轄兵民之政。
巳時初刻,兩匹口鼻噴著白沫的北地駿馬,踏碎南城門外官道的寧靜。
馬上騎士滿麵風塵,正是從東京星夜兼程南下的皇城司乾當官陳五郎與政事堂快行吏周成。
上千裡路程,兩人已連續疾馳七日,胯下磨破處火辣作痛,眼中佈滿血絲。
“皇城司、政事堂,奉旨急遞!速開城門!”
驗過勘合文書與腰牌,城門卒不敢怠慢,急報軍衙。
建昌軍知軍事鄭猷正在衙中與通判商議春耕勸農事,聞報悚然一驚——皇城司與政事堂的聯合急使?
這陣仗,不及細想,急忙整理公服,率僚屬迎出。
“下官建昌軍知軍事鄭猷,恭迎上差。”
鄭猷四十餘歲,麵相敦厚,此刻卻難掩緊張。
陳五郎下馬,拱手回禮:“鄭軍使,不必多禮。我等奉旨,需即刻見貴軍司理參軍王韶,王子純。”
“王司理?”鄭猷一愣,心頭疑雲更甚。
那王韶到任不過數月,僅為從八品司理參軍,平日除了審理刑獄頗稱明敏,並無特異之處,如何驚動京師特使?
“王司理正在廨舍。上差一路勞頓,不如先至衙中稍歇,用些茶飯,下官即刻命人喚他……”
“鄭軍使,”周成語氣急促打斷,“旨意緊急,片刻耽誤不得。還請即刻引路,麵見王司理。我等見完後,交割明白,略作休整便要返程。”
鄭猷見二人神色焦灼,不敢再勸,忙道:“既如此,請隨下官來。”
一麵引路,一麵對身旁主簿吩咐道:“速備廂房、熱水熱食,馬匹加料。”
又忍不住試探:“不知上差此番……是王司理家中……”
“軍務。”陳五郎隻吐出二字,便閉口不言。
鄭猷心頭一凜,不敢再問。
軍務?一個管刑獄的司理參軍,能與何等軍務相關?還勞動皇城司與政事堂聯袂而來?
穿過二堂,來到東側一處僻靜廨舍。此處本是存放卷宗之所,王韶到任後,因喜其清靜,便在此處置了張書案,日常在此閱卷辦公。
門虛掩著,隱約能聽見翻動紙頁的沙沙聲。
鄭猷在門外輕咳:“王司理,東京來的上差尋你。”
紙頁聲停了。片刻,門被拉開。
一名年約三旬五六的男子出現在門口。
他身量中等,麵容清瘦卻輪廓分明,皮膚帶著江南水汽浸潤出的白皙,下頜留著梳理整齊的短鬚,穿著一身漿洗得乾淨卻已顯舊的淺青色官袍。
正是建昌軍司理參軍,王韶,王子純。
他雖身著文官袍服,但站立時背脊挺直如鬆,手掌指節分明且帶有薄繭,案頭除了堆積如山的卷宗,還斜倚著一柄尋常製式的直刃佩劍,牆角更立著一副擦拭乾淨的騎弓與箭袋。
這在江南文官中頗為罕見。
王韶目光掃過門前眾人,隨即向鄭猷及兩位使者拱手:
“下官王韶,見過軍使,見過二位上差。”舉止從容,未見慌亂。
陳五郎與周成心中稍定。此人氣度沉凝,倒不像尋常偏遠下僚那般惶惑。
“王司理,”陳五郎上前一步,麵容肅然,
“請備香案,有旨意。”
王韶心中一凜,側身引手道:“廨舍狹小,有瀆天威,請至院中接旨。”
眾人退出。鄭猷忙命人在院中那株老槐樹下,急速設下香案,鋪上紅布。
王韶於香案前,麵北正冠,撩袍端然跪倒。
鄭猷及一眾僚屬退至一旁,垂首肅立。
陳五郎上前一步,自懷中取出一封加蓋中書門下緊急勘合銀印的公文,朗聲宣讀:
“敕建昌軍司理參軍王韶:覽奏知爾勤勉。今有要務,著即交割本職公事,隨來使晝夜兼程返闕,不得延誤。中書門下,治平三年正月。”
宣讀畢,周成上前,低聲道:“王司理,陛下另有口諭。”
他傾身,用隻有近處幾人能聽清的聲音道:“聞卿頗知邊事,今河湟有變,特召卿隨使觀風,便宜奏報。事竣還闕,朕將親問。”
“朕將親問”四字,念得格外清晰。
跪在地上的王韶,聞言心中激盪不已。
河湟有變……隨使觀風……朕將親問……
無數畫麵在他腦中飛閃——當年遊曆西北,在秦鳳路邊寨看到的蒼茫群山與剽悍蕃騎;向邊境老兵請教騎射,在邊市與蕃商攀談風土;還有這些年,就著油燈寫下的、關於西北山川形勢、蕃漢利弊的一篇篇劄記策論……
那些曾被視為“書生空談”、石沉大海的文字,難道真的……有了直達天聽之日?
他努力壓下胸中翻湧的滾燙情緒,以頭觸地,竭力抑製住激動:
“臣……王韶,領旨謝恩。陛下萬歲,萬萬歲。”
鄭猷在一旁早已聽得目瞪口呆。
官家口諭?隨使觀風?陛下親問?
這王韶……何時與“邊事”、“河湟”扯上關係?還重要到讓官家親口點名召見?
“王司理,”陳五郎道,“事態緊急,使團已在京中等候。交接公務需多久?”
王韶略一思忖:“軍州刑獄皆有舊檔,緊要案卷下官已理出脈絡,半日足可交割清楚。”
“好!那便請王司理速辦。午後未時,我等來此接應,一同啟程。”
鄭猷忙道:“二位上差一路辛苦,豈能再空腹勞頓?廂房飯食已備好,王司理交割公務也需時間,不如請上差稍事歇息,午後精神飽滿再上路不遲。”
陳五郎與周成確實已疲累至極,聞言點頭:“如此,有勞鄭軍使。”
鄭猷親自引二人至早已備好的乾淨廂房。
兩人草草洗漱,狼吞虎嚥後倒頭便睡。
另一邊,王韶回到廨舍,迅速整理、交接案頭卷宗。
鄭猷跟入,掩上門,低聲問:“子純兄,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邊事?河湟?你何時……”
王韶手中動作未停:“不瞞軍使,王某早年曾遊曆秦鳳,略習弓馬,對西陲蕃漢情勢稍有留心,也曾寫過幾篇粗淺文字。或許是其中某些愚見,偶然達於天聽了吧。”
“偶然?”鄭猷語帶親近,“能讓陛下親下口諭,這豈是‘偶然’?子純兄,你此番……怕是要一飛沖天了!”
王韶停下動作,望向窗外北方天空:
“一飛沖天不敢想。唯願此番,能不負聖望,於國事稍有裨益,便不負平生所學了。”
未時初,陳、週二人稍作休整,精神稍複。來到院中時,王韶已準備停當。
他換了一身半舊的深藍直裰,頭戴普通方巾,揹著一個不大的青布包袱,包袱一側露出半截磨損嚴重的皮製圖囊,腰間佩上了那柄直刃劍,
“公務已交割清楚,可以走了。”
鄭猷率僚屬送至衙門外,並已備好一匹馬和途中乾糧。
臨彆時,鄭猷執王韶手,誠懇道:“子純兄,珍重。盼兄早日功成返京。”
“軍使之情,韶銘記。”王韶拱手告彆。
他上馬動作乾淨利落,控韁穩當,顯然並非生手。馬蹄聲響起,穿過南城街道,向北門而去。
出了城,沿官道奔出六十餘裡,在一處路旁茶寮暫歇飲馬時,周成灌了一大碗粗茶,抹了抹嘴,看著正在仔細檢查馬鞍肚帶、動作嫻熟的王韶,終於忍不住問道:
“王司理,看你接到旨意時,雖驚訝,卻似……並非全無準備?”
王韶整理著馬韁,淡淡一笑:“聖意如天,豈能妄測準備?隻是……王某這些年來,所思所慮,除眼前刑名簿書,便多在西北。或許心中一直存著些念想,今日驟得召喚,驚訝之餘,亦有……夙願得償之感。”
陳五郎好奇:“聽說王司理是嘉祐二年進士?那一科,可是了不得,取士甚精。”
提到“嘉祐二年”,王韶臉上滿是追憶。
“當年歐陽公掌文衡,取士重實學,不尚浮華。同榜之中,眉山蘇子瞻(蘇軾)如今諫院任職登聞鼓院,其文采風流,天下共仰。”
“其弟子由(蘇轍)新授大名府推官;錢塘沈存中(沈括)博通天文水利,雖職在昭文館編校書籍,然其才名,京中皆知;還有南豐曾子固(曾鞏)、浦城章子厚(章惇)等諸位,皆一時俊彥。”
他提及嘉祐二年同科現狀,瞭如指掌。
周成聽得入神:“蘇子瞻今年該是二十有九?沈編校約莫三十四、五?王司理您……”
“王某虛度三十六春。同登龍門,際遇各異。子瞻天才縱橫,存中學究天人,子由沉穩乾練,皆非韶所能及。韶唯於西北邊陲地理民情,多留意了幾分,積了些愚見罷了。”
話雖謙遜,但陳、週二人都聽出了那股深藏的鋒銳與抱負。
“王司理過謙了。”陳五郎正色道。
“能因‘知邊事’被官家特旨召回,便是大才。此番河湟之行,必是司理施展抱負之機!”
王韶已檢查完馬具,重新翻身上馬,目光投向北方蜿蜒的官道。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他心中激盪,揚鞭一揮,“駕!”
三騎再度疾馳,將江南的溫潤春色遠遠拋在身後,向著風雲彙聚的東京汴梁,絕塵而去。
這位嘉祐二年進士的提前北歸,不是又一例尋常的官員遷轉記錄。
而是一枚被從棋盤邊緣悄然提起,即將重重按在西北要害之地的……
關鍵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