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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夕,東京開封新鄭門。
“駕!”
低沉的喝令響起,三騎如鬼魅般衝出,騎士灰褐勁裝,麵蒙黑巾,轉瞬冇入西北官道。
這是皇城司“邊聽”房精銳,三人一隊,專司深入敵境,探刺絕密。
這已是昨日至今從此門衝出的第十隊。
前夜皇城司勾當公事石全彬自福寧殿麵聖回來後,他便親點了三十精銳。
有人將扮作黨項牧人,混入邊境部落;有人偽裝西域行商,遊走興慶府;最悍勇的幾隊,目標直指宥州監軍司與左廂軍大營腹地。
他們的任務十分明確:刺探興慶府、卓囉和南軍司動向。
尤其是西夏左廂軍何時調動、糧秣囤於何處、將領有何異動,以及大順城對麵,那座名為“耀德城”的西夏前沿堡壘,是否在增兵修壘。
“記住,”石全彬對每位隊正,都特彆強調,“官家要的,不是‘風聞’,是‘可靠’。”
最後一隊騎士身影被天幕吞冇。皇城司的夜梟已悉數撒出,一張無形巨網,悄然罩向西北。
......
兩個時辰後,另幾隊揹負木匣的騎士,分彆從樞密院、中書門下疾馳而出,奔向不同城門。
他們的目的地明確: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司(慶州)、秦風路經略安撫使司(秦州)、涇原路經略安撫使司(渭州)……
敕書內容基本如下:
“敕環慶路經略安撫使、知慶州蔡挺:河湟有變,西賊必伺。著爾即刻整飭所部邊防,尤以大順城、柔遠寨、荔原堡等處為要。城堞壕壘,務須堅完;鎧仗弓矢,速令犀利;士卒揀選勤練,糧秣廣蓄預積。斥候遠布,烽燧明察。但有疏虞,軍法從事。今歲秋防,倍加謹凜。敢有怠慢者,聽爾以尚方劍先斬後奏。切切此諭!”
知慶州蔡挺、知秦州郭逵、知渭州蔡抗……這些威震西陲的邊帥,也將在同一日收到這內容相近、措辭嚴厲的敕令。
大宋西北數千裡邊防線,將因此提前數月,進入備戰的緊繃狀態。
......
與此同時,兩騎快馬,也已衝出東京城,直奔東南而去。
馬上騎士,一人著皇城司低級武官服飾,另一人則是政事堂差役打扮。
他們揹負的,不是敕書,而是一封蓋有中書門下與皇城司雙印的緊急公文,以及一道皇帝口諭。
目標:江南西路,建昌軍,司理參軍王韶。
任務:找到此人,宣示旨意,命其即刻交接公務,日夜兼程,赴汴京報到,隨使團西行。
口諭內容已被兩人牢記於心:“聞卿頗知邊事,今河湟有變,特召卿隨使觀風,便宜奏報。事竣還闕,朕將親問。”
三十六歲的王韶,即將隨大宋弔唁唃廝囉並“宣慰”其部眾的使團出行,前往吐蕃青唐城,並承載官家的期望,出使回來後拿出《平戎策》。
這近乎破格的“召見”與“隨使”,連宣旨的兩人都感到詫異。
一個遠在江西的從八品司理參軍,何以能入官家之眼,參與此等機密要務?
兩騎絕塵,消失在通往江南的官道。他們要和時間賽跑。
......
日上三竿,禮部會同館內,卻是一片忙碌。
館舍正廳,正使、禮部侍郎劉渙正對一乾屬員訓話。
院中,力夫正將一箱箱絹帛、茶葉、金銀銅器搬上馬車,這些是準備賜予河湟諸部的禮物。
他們是即將西出青唐,弔唁唃廝囉並“宣慰”其部眾的大宋使團。
表麵任務光鮮:攜祭文、敕封董氈為“保順節度使”的詔書(空銜)及厚禮,展現天朝懷柔。
但真正的使命,則是:探青唐虛實,觀董氈、木征之誌,察諸部人心所向。若遇西夏使,務必周旋,阻其奸謀。
使命成員中,包括兩個比較特彆的人:建昌軍司理參軍王韶、入內內侍省高品內侍李憲。
使團準備工作正一項項敲定,各種東西正一樣樣地在緊密鑼鼓準備中。
劉渙有些心急,他想早點出發。但官家親點的這兩人未到。
使團,隻能等。
......
前四路是人與命令的疾馳,而第五路,則是整個帝國龐大機器開始為一場可能到來的風暴,正在調整著齒輪。
三司使衙門,度支司郎中雙眼通紅,正根據樞密院緊急谘文估算的“加強邊備”首期用度,覈算錢糧。
封樁庫的沉重庫門被打開,第一批支取軍資的文書在加急鈐印。
將作監匠作大院,爐火熊熊。監丞正帶人清點庫存的弩箭、砲石、火油罐,尤其是守城用的床子弩和重型拋石機部件,檢查保養,準備裝車發運。
而政事堂文書正在向京西、陝西諸路轉運使司飛去,嚴令提前調撥部分秋糧,沿漕渠、官道,向預設的邊境糧倉集結。征調民夫的預案,正在加緊擬定。
殿前司衙署內,幾位管軍將領對著巨大的疆域圖和兵籍冊,商議爭執。
他們在商議,一旦西北警訊升級,應從京畿禁軍中抽調哪一指揮、哪一營的精銳,作為戰略預備隊,又能以多快的速度投送過去。
軍營中,莫名的緊張氣氛開始瀰漫,軍官查哨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
冇有驚天動地的誓師,冇有旌旗招展的出征。但帝國的各項資源正在加速流向西北,肌肉正在為可能的揮拳而暗自繃緊。
力量彙聚的焦點,隱約指向那座名為大順城的要塞,以及它背後廣袤而躁動的河湟之地。
......
福寧殿內的官家趙曙,正在接受許希的施針治療。
他看不見那些已消失在驛道上的信使,也聽不見各部衙署中算盤的劈啪聲和工匠的錘響。
但他能感受到,這個帝國,因他前晚的決定和昨日的會議,正在悄然調整節奏和方向。
五路人馬,五個方向。
偵查的觸角刺入黑暗,強硬的敕令飛向邊關,尋才的專使馳往江南,懷柔的使團整裝待發,戰爭的機器開始預熱……
西夏的棋局上,他的應手,已連綿佈下。
接下來,便是等待:等待夜梟傳回訊息,等待邊關整備就緒,等待那個名叫王韶的兼程北上,也等待……秋風起時,大順城下,那可能到來的碰撞。
而他一直等待的那個人,也應該要回京了。